十月十一，晨。
蘇辰坐在龍椅上，眼下是連日未眠的烏青。昨夜救出影後，他幾乎沒合眼，腦子裏全是德太妃、北涼使團、邊防線圖……還有五天。
“陛下，”陸文淵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北涼使團已至涿州，預計十四日抵京。按禮制，陛下當於太和殿設宴接見，然……”
“然什麼？”
陸文淵遲疑：“然使團正使，是北涼三皇子拓跋宏。此人……陛下或許記得，三年前曾隨北涼使團來訪，在宴會上以武挑釁，連敗我大啓三名武將。”
蘇辰想起來了——原主李睿的記憶裏確有這一幕。那是個桀驁不馴的年輕人，箭術超群，刀法精湛，當時若非先帝以“以武會友、點到爲止”圓場，大啓的臉就丟盡了。
“所以呢？”他問。
“老臣擔心，此次他會故技重施。”陸文淵憂心忡忡，“如今榮親王新喪，朝局未穩，若再當衆受辱，恐損國威。”
蘇辰沉吟片刻：“朕知道了。此事朕自有安排。陸相，使團入京後的行程，由你親自把關。記住，護衛可以多，但絕不能讓他們單獨行動。”
“臣遵旨。”
退朝後，蘇辰沒回御書房，而是去了影養傷的偏殿。
影已經醒了，靠坐在床頭，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清明。太醫說她底子好，恢復得比預期快。
“陛下。”她欲起身行禮，被蘇辰按住。
“躺着。”蘇辰在床邊坐下，“感覺如何？”
“無礙。”影頓了頓，“德太妃的交易，臣還沒說完。”
“你說。”
“十月十五，子時，西山斷崖下的廢棄山神廟。”影低聲道，“德太妃會在那裏，將邊防線圖交給北涼三皇子拓跋宏。作爲交換，拓跋宏會給她一份密約——北涼支持她垂簾聽政，並在必要時出兵‘勤王’。”
“勤王……”蘇辰冷笑，“引狼入室還差不多。那份邊防線圖，你知道具體內容嗎？”
影搖頭：“德太妃貼身帶着，臣只遠遠瞥見過一次，是羊皮卷，用油布包裹。但聽她提過，圖上有北境所有關隘、駐軍、糧倉的位置，還有……幾條秘密通道。”
秘密通道。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北涼鐵騎可以繞過邊防重鎮，直插腹地。
蘇辰的心沉甸甸的。必須拿到那份圖，必須阻止交易。
“西山地形你熟嗎？”
“熟。”影說，“臣曾隨先帝去西山狩獵，也……暗中探查過。斷崖下的山神廟確實隱蔽，三面環山，只有一條小路進出。若在那裏設伏……”
“會被一網打盡。”蘇辰接話，“德太妃不傻，她肯定有後手。”
“陛下英明。”影點頭，“據臣所知，德太妃在西山至少安排了五十名死士，都是這些年暗中培養的。而且，山神廟有密道，通往山後的河谷，一旦有變，她可以乘船順流而下，直通運河。”
運河連接南北，一旦上了船，追都追不上。
蘇辰在屋裏踱步。硬搶不行，智取呢？假扮交易？中途調包？還是……
“影，”他忽然問，“你能模仿筆跡嗎？”
影一愣：“可以。暗衛訓練中，有這一項。”
“那好。”蘇辰眼中閃過決斷，“我們這麼做……”
午後，蘇辰召見了趙鐵柱和陳明遠。
“趙將軍，朕需要一支精銳，三十人，要絕對的忠誠，身手要好，最好擅長山地作戰。”蘇辰開門見山，“五日後，有行動。”
趙鐵柱肅然：“臣親自挑人。但陛下，是哪裏？”
“西山。”
“西山？”陳明遠插話，“陛下，使團十四日到京，十五日……您要離宮？”
“正是使團到京，朕才必須離宮。”蘇辰壓低聲音，“德太妃與北涼使團密謀，十五日夜在西山交易。朕要親自去，人贓並獲。”
“太危險了！”兩人異口同聲。
“所以需要周全的計劃。”蘇辰鋪開西山地圖——這是他從皇家藏書閣找來的，“你們看，這是斷崖，這是山神廟，這是密道出口的河谷。趙將軍，你的人分成三隊：一隊埋伏在小路兩側，一隊守住河谷，一隊……跟着朕，進廟。”
“臣跟陛下進去！”趙鐵柱急道。
“不，你在外指揮。”蘇辰搖頭，“廟裏空間小，人多反而礙事。朕只帶三個人，加上影。”
“影姑娘的傷……”
“她說可以。”蘇辰語氣堅決，“陳卿，你負責京城這邊。使團入京後，你以禮部侍郎的身份全程陪同，盯緊拓跋宏。記住，十五日白天，無論如何要拖住他，讓他晚上沒精力去西山。”
“臣盡力。”陳明遠苦笑，“但那拓跋宏精力旺盛，三年前來訪時，白天狩獵，晚上宴飲，連飲三夜都不見疲態。”
“那就給他找點‘樂子’。”蘇辰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聽說他好武？安排幾場‘友好切磋’，車輪戰，累也累垮他。”
陳明遠眼睛一亮：“臣明白了。”
兩人領命而去。蘇辰獨自留在御書房，開始準備“道具”。
他打開手機——電量65%——調出備忘錄。裏面記錄着這些日子收集的所有信息：榮親王的貪墨賬目、周明德的走私記錄、德太妃的佛珠暗號……還有，他憑記憶畫出的簡易地圖。
不是北境邊防圖，而是……世界地圖。
準確說，是他前世記憶中的歐亞大陸輪廓。他畫得很粗糙，但該有的都有：大啓的位置（大概在華北）、北涼（蒙古高原）、西邊的吐蕃、南邊的大理、東邊的大海……
他要用這份假圖，換真圖。
“陛下。”影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已經能下床了，穿着簡單的宮女服飾，但身姿挺拔，眼神銳利。
“來得正好。”蘇辰招手，“看看這個。”
影走到書桌前，看着那張奇怪的地圖，愣住了：“這是……”
“這是‘仙圖’。”蘇辰信口胡謅，“朕夢中所得，繪盡天下山川。你說，德太妃和拓跋宏，是更想要一份詳細的北境邊防圖，還是更想要……整個天下？”
影盯着地圖看了很久，忽然跪下：“陛下……真乃天命所歸。”
蘇辰扶她起來：“別急着跪。這圖是假的，至少大部分是假的。但拓跋宏不知道。他若看到這圖，必會心動。屆時，我們就有機會調包。”
“怎麼調包？”
“這就需要你的手藝了。”蘇辰指着地圖，“朕會準備兩份羊皮卷，一份畫真北境圖——當然是修改過的假圖，一份畫這個‘天下圖’。交易時，你先用假北境圖換真圖，再以‘獻寶’爲名，獻上天下圖。拓跋宏貪心，必會查看，我們就趁那時……”
“偷梁換柱。”影明白了，“但德太妃那邊？”
“德太妃要的是北涼支持，不是天下。”蘇辰冷笑，“她眼裏只有後位，只有權力。這份天下圖，對她沒用。所以，她不會阻攔。”
計劃聽起來完美，但影仍有顧慮：“陛下，拓跋宏不是傻子。他若當場驗圖……”
“所以需要你模仿德太妃的筆跡，在圖角加上批注。”蘇辰取出幾張德太妃的手稿——是從靜心苑搜出的，“就寫‘北境詳圖，先帝親繪，絕密’。拓跋宏認得先帝筆跡嗎？”
“應該不認得。”
“那德太妃的呢？”
影仔細看了看手稿：“臣可以模仿九分像。夜色下，應該能蒙混過關。”
“那就夠了。”
兩人開始準備。蘇辰畫圖，影模仿筆跡。羊皮卷是讓福貴從內務府找來的，陳年舊物，做舊得很自然。
不知不覺，天色漸暗。
十月十二，德太妃失蹤的消息，終於瞞不住了。
最先發難的是幾位宗室老王爺。他們在早朝上聯名上奏，說德太妃乃先帝妃嬪，無故失蹤，有損皇家體面，要求徹查。
蘇辰早有準備：“朕已派人查了。德太妃是自願離宮，去西山佛寺帶發修行，爲天下祈福。這是她的親筆信。”
他讓福貴展示一封信——當然是影僞造的，字跡、語氣都像極了德太妃，說自己看破紅塵，願餘生青燈古佛雲雲。
老王爺們將信將疑，但抓不到把柄，只好作罷。
下朝後，李清瑤來找蘇辰。
“皇兄，德太妃真的去修行了？”她顯然不信。
“你說呢？”蘇辰反問。
李清瑤沉默片刻：“臣妹查到一些事。婉妃之子……可能真的存在。”
蘇辰精神一振：“說。”
“臣妹查了當年的宮廷記錄，婉妃生產時，確實有個接生婆活着出宮了，後來在江南落戶。臣妹派人去找，發現她三年前病逝了，但臨終前留下話，說‘那孩子肩上有塊胎記，像蝴蝶’。”
蝴蝶胎記。這特征明顯。
“還有，”李清瑤壓低聲音，“臣妹查到，德太妃這些年，一直在江南找人。找的……就是肩上有胎記的年輕男子。”
蘇辰明白了。德太妃也不知道那孩子具體在哪，但她知道特征。所以她想在交易時，用這個信息向北涼換取更多支持？或者，她已經在江南找到了？
“清瑤，繼續查。一定要在德太妃之前，找到那孩子。”
“臣妹明白。”
李清瑤走後，蘇辰去了太醫院。他想看看影的傷恢復得如何，卻在太醫院門口，撞見了一個人。
是個年輕太醫，二十出頭，面生。見到蘇辰，他慌亂行禮，手裏的藥箱差點打翻。
“你是新來的？”蘇辰問。
“回陛下，臣……臣是上月剛入太醫院的，姓林，名清源。”
林清源。蘇辰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但想不起在哪聽過。
“在太醫院做什麼？”
“整理醫案，偶爾……給宮女太監看些小病。”林清源低着頭，聲音發顫。
蘇辰沒多想，擺擺手讓他走了。進了太醫院，首席太醫迎上來：“陛下是來看影姑娘的？她恢復得很好，今日已能練劍了。”
“練劍？”蘇辰皺眉，“胡鬧。傷沒好全，練什麼劍？”
“臣也勸了，但她不聽。”
蘇辰來到後院的病房，果然看見影在空地上練劍。動作還有些滯澀，但一招一式，精準凌厲。
“停下。”他喝道。
影收劍，轉身行禮：“陛下。”
“傷沒好，不要命了？”
“五日後就是十五，臣必須恢復。”影平靜地說，“德太妃身邊有高手，臣不能拖後腿。”
蘇辰看着她堅定的眼神，知道勸不動，只好說：“那也得循序漸進。過來，朕看看傷口。”
影的傷在左肩和後背，太醫重新上藥時，蘇辰看見那些猙獰的鞭痕和烙傷，心裏一抽。這女子，到底經歷了多少？
“疼嗎？”他問。
“習慣了。”影的聲音毫無波瀾，“暗衛訓練，比這疼的都有。”
蘇辰想起前世看過的特工電影，那些非人的訓練。在這個時代，暗衛的培養，只怕更殘酷。
“事成之後，你想做什麼？”他忽然問。
影愣了愣：“暗衛……沒有‘之後’。要麼死在任務中，要麼老死在暗處。”
“朕給你選擇。”蘇辰說，“你可以繼續做暗衛，也可以……換種活法。出宮，嫁人，做你想做的事。”
影沉默了。許久，她才輕聲說：“臣……不知道想做什麼。從六歲被選入暗衛營，學的就是殺人、潛伏、保護。其他的……不會。”
蘇辰心裏一酸。這就是封建時代的悲哀，多少人生來就沒有選擇。
“那就慢慢想。”他說，“朕給你時間。”
從太醫院出來，蘇辰的心情有些沉重。他忽然想起那個年輕太醫林清源，便問福貴：“太醫院新來的林清源，什麼背景？”
福貴回憶道：“林太醫是江南林家的子弟，醫術世家。他父親林太醫曾在宮中侍奉，後來……對了，後來給婉妃診過病。”
婉妃的太醫？蘇辰腳步一頓。
“那他父親現在呢？”
“婉妃病逝後，就辭官回鄉了，三年前病故。”
又是三年前。蘇辰感覺哪裏不對，但說不上來。
十月十三，夜。
蘇辰在御書房最後一次核對計劃。桌上攤着西山地圖、人員布置圖、時間表……還有那兩份羊皮卷。
假北境圖已經完成，影模仿的批注天衣無縫。天下圖也畫好了，蘇辰還特意在幾個關鍵位置做了標記——比如“西域寶藏”、“東海仙島”，增加誘惑力。
手機震動，電量顯示：64%。
他打開備忘錄，寫下最後幾個要點：
【西山行動要點】
1. 子時前必須就位
2. 優先奪取真圖
3. 若德太妃反抗，格殺勿論
4. 拓跋宏盡量活捉（外交籌碼）
寫完後，他正準備休息，外面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陛下！急報！”趙鐵柱沖進來，臉色鐵青，“北境八百裏加急！北涼……北涼大軍異動！”
蘇辰霍然站起：“什麼情況？”
“北涼三萬鐵騎，昨日突然南下，在陰山關外三十裏扎營。”趙鐵柱遞上軍報，“守將請示，是否迎戰？”
三萬鐵騎。這是施壓，還是真的要打？
蘇辰快速思考。北涼使團十四日到京，大軍十三日南下，時間太巧了。這分明是配合德太妃的交易——若交易順利，大軍就是“勤王”；若不順，就是武力威脅。
“傳朕旨意：命陰山關守軍嚴守關隘，不得出戰。同時，調五萬禁軍北上，駐守京畿百裏外的青龍關。”蘇辰下令，“記住，要白天行軍，大張旗鼓，讓北涼探子看到。”
“臣遵旨！”
趙鐵柱走後，蘇辰癱坐在椅子上。事情比想象的更嚴重。德太妃不僅賣國，還引來了外敵。
他必須成功。必須拿到證據，必須阻止交易，必須……保住這個江山。
正想着，窗外忽然飄進一張紙。
不是扔進來的，像是被風吹進來的，輕飄飄落在書桌上。
蘇辰撿起，上面只有一行字：
“林清源是德太妃的人。太醫院有內應，小心飲食。”
字跡陌生，沒有落款。
林清源？那個年輕太醫？蘇辰想起他慌亂的眼神，想起他父親的經歷……
如果他是德太妃的人，那影的傷……他會不會做手腳？
蘇辰立刻趕往太醫院，但已經晚了。
影的病房空無一人。桌上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藥，藥碗旁，有一枚扣子——是林清源太醫服上的。
“人呢？！”蘇辰厲聲問。
值守的太監嚇得跪下：“影姑娘……說她去茅房，但去了半個時辰沒回來。奴才去找，發現……發現後窗開着。”
蘇辰沖向後窗。窗外是太醫院的後巷，漆黑一片。地上有拖拽的痕跡，還有……幾點血跡。
“搜！全宮搜查！”
禁軍出動，但搜了一個時辰，一無所獲。林清源也失蹤了，他的住處被翻得亂七八糟，但沒留下任何線索。
蘇辰站在空蕩的病房裏，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德太妃的反擊，比他預想的更快，更狠。她不僅逃了，還抓走了影。
而距離十五日，只剩兩天。
沒有影，西山行動怎麼進行？假圖誰去調包？德太妃會怎麼處置她？
蘇辰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影被抓，說明德太妃還不知道他們的計劃，否則直接殺人滅口更簡單。
所以，影暫時應該安全。德太妃需要她做籌碼，或者在交易時作爲人質。
他必須救她。在十五日之前。
“福貴，”他沉聲道，“傳趙鐵柱、陳明遠，還有……高順。”
老太監高順很快來了。聽到影被抓，他老淚縱橫：“是老奴疏忽！老奴該一直守着影姑娘的！”
“現在說這些沒用。”蘇辰擺手，“高公公，你在宮中四十年，德太妃可能把影關在哪裏？”
高順擦了擦眼淚：“德太妃在宮中經營三十年，暗室、密道不止一處。但最可能的……是冷宮下面的水牢。”
“水牢？”
“那是前朝留下的，早已廢棄。但老奴知道，德太妃曾派人修繕過。”高順說，“陛下，讓老奴帶人去查。”
“好。趙將軍，你調一隊人，跟高公公去冷宮。記住，要秘密行動，不能驚動任何人。”
“臣明白！”
趙鐵柱和高順領命而去。蘇辰轉向陳明遠：“陳卿，使團明天就到，你按原計劃拖住拓跋宏。另外……想辦法從他那裏套話，看他對德太妃知道多少。”
“臣盡力。”
衆人散去後，蘇辰獨自站在窗前。
夜色深沉，無星無月。
他掏出手機，電量顯示：63%。
備忘錄裏，他刪掉了之前的計劃，重新寫道：
【新目標：救影，奪圖，擒德太妃，退北涼。】
【時限：四十八小時。】
【可用資源：禁軍、暗衛、假圖、現代知識（有限）。】
【最大劣勢：敵暗我明，時間緊迫。】
寫完後，他合上手機。
窗外，秋風呼嘯，像是戰場上的號角。
兩天。他只有兩天時間。
而這場穿越以來最大的危機，已經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