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夜,深得像一池化不開的濃墨。

老宅二樓的書房裏,只亮着一盞台燈,昏黃的光暈在桌面上圈出一片有限的溫暖。光暈之外,是深不見底的黑暗,仿佛整個房間都被這黑暗吞噬了,只有這一小片光明在頑強抵抗。

蘇文坐在桌前,面前擺着三樣東西:一支細長的引魂香,一碗清水,還有那支血玉簫。

柳微雲下午送來的引魂香,此刻靜靜地躺在鋪着紅綢的木匣裏。香是深褐色的,比普通的線香更細,表面有螺旋狀的紋理,湊近了能聞到一股奇異的香氣——不是檀香,不是花香,而是一種清冷的、仿佛來自深山幽谷的草木氣息,中間又夾雜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味。

“引魂香是我家祖傳的秘制,用了七種特殊藥材,其中三種現在已經絕跡。”柳微雲交付時鄭重交代,“點燃後,香會引導你的意識進入血脈相連者的記憶深處。但蘇先生,我必須警告你——記憶深處不僅有真相,還有記憶主人最強烈的情感。柳清音被燒死時的痛苦、怨恨、絕望,都會通過這根香直接沖擊你的靈魂。那種感覺……比死更難受。”

蘇文當時只是點點頭:“我準備好了。”

現在,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正是時候。

陳岩本想陪他,但蘇文拒絕了。這種靈魂層面的探索,只能獨自面對。柳微雲也說她要在場護法,但蘇文知道,一旦進入柳清音的記憶,沒人能真正幫到他。那是四百年前的悲劇現場,他必須獨自穿越時間的洪流,去見證那個最黑暗的真相。

窗外的月亮已經接近圓滿,再過一天就是月圓之夜。時間緊迫,他必須在明天之前弄明白一切——柳清音真正的死因,顧文淵的家族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還有《渡魂引》全譜中最後那段即興,到底該如何演奏。

他深吸一口氣,從木匣中取出引魂香,用火柴點燃。

香頭亮起一點暗紅色的火星,隨後,一縷極細的煙絲嫋嫋升起。那煙很特別,不是筆直向上,而是像有生命般盤旋、扭動,在空氣中劃出螺旋狀的軌跡。香氣彌漫開來,比剛才更濃鬱了,清冷中帶着甜腥,聞久了讓人頭暈目眩。

蘇文將引魂香插在特制的青銅香插上,然後端起那碗清水,輕輕呷了一口。水是柳微雲加持過的,裏面溶了些許符灰,喝下去有種奇異的清涼感,從喉嚨一直延伸到胃裏,像一條冰線。

他最後看了一眼血玉簫。簫身靜靜地躺在桌上,暗紅色的紋路在台燈光下仿佛在緩緩流動。他知道,要進入柳清音的記憶深處,這支簫是關鍵的媒介——它不僅是柳清音的遺物,更是她死亡時鮮血浸染的見證,是與她靈魂連接最緊密的物品。

準備好了。

蘇文閉上眼睛,調整呼吸,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但心跳依然很快,像擂鼓一樣在胸腔裏震動。恐懼?緊張?還是……預感?他不知道。他只是感到一種即將踏入未知領域的戰栗。

引魂香的煙絲飄到他面前,盤旋着,像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撫摸他的臉。香氣越來越濃,甜腥味中似乎多了一絲焦糊的氣息——是柳清音被燒死時的氣味,那氣味已經烙印在她的記憶深處,四百年不散。

意識開始模糊。

起初是輕微的眩暈,像喝醉了酒。台燈的光暈在眼前擴散、模糊,變成一團溫暖而遙遠的黃光。周圍的聲音漸漸遠去——窗外的風聲、遠處的狗吠聲、甚至自己的呼吸聲,都變得越來越輕,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在聽。

然後,黑暗降臨。

不是閉上眼睛的那種黑,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徹底的黑暗。仿佛整個人墜入了無底的深淵,不斷下沉,下沉,周圍什麼都沒有,只有純粹的虛無。

下沉的過程不知持續了多久——也許是幾秒,也許是幾個小時。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意義。蘇文感到自己在黑暗中飄蕩,像一片落葉,隨波逐流。

突然,有光。

一點微弱的光,在黑暗的深處亮起,像遙遠的星辰。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最後變成一個旋轉的、銀白色的漩渦。漩渦中心傳來聲音——不是聲音,而是某種更直接的、直達意識的波動。

哭泣聲。

女人的哭泣聲,淒厲,絕望,像刀一樣刺入靈魂。

還有火的聲音——噼裏啪啦,木柴燃燒爆裂的聲音,夾雜着人群的喧譁、咒罵、叫喊。

蘇文感到自己在向那個漩渦墜落。速度越來越快,周圍開始出現模糊的畫面碎片——燃燒的火把,晃動的臉孔,白色的衣裙,飄散的長發……

“不!”一個聲音在意識深處尖叫,是他的聲音,還是顧文淵的聲音?分不清了。

漩渦將他吞噬。

崇禎十年,七月十五,子時三刻。

意識像是被投入滾水的冰,瞬間融化、擴散,然後重新凝聚。蘇文睜開眼睛——不,不是蘇文的眼睛,是柳清音的眼睛。

他此刻正透過柳清音的視角,看着這個世界。

第一個感覺是冷。深夜的風穿過單薄的白色衣裙,刺骨的寒意從皮膚滲入骨髓。第二個感覺是痛——手腕被粗糙的麻繩緊緊捆綁,勒破了皮膚,火辣辣地疼。臉頰也有痛感,像是被人打過,左臉頰腫着,嘴裏有鹹腥的味道,是血。

她被綁在一根木樁上,木樁立在永濟橋中央,周圍堆滿了幹燥的柴火。柴堆很高,幾乎到她腰部。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油脂氣味——柴火上澆了桐油,一點就着。

橋頭橋尾,密密麻麻站滿了人。至少有上百人,男女老少都有,舉着火把,將整座橋照得亮如白晝。火把的光在河面上投下跳躍的倒影,像無數條扭動的蛇。人們的臉在火光中顯得猙獰而狂熱,眼睛裏閃爍着一種奇異的光芒——那是混合了恐懼、興奮、還有……解脫的光芒。

“妖女!燒死她!”有人喊道。

“還我家宅安寧!”又有人呼應。

“燒死她!燒死她!”聲音匯成一片,像潮水般涌來。

柳清音抬起頭,目光掃過人群。她認識這些人——有沈家的族長,有趙家的賬房,有李家的管事,還有……顧家的管家。唯獨沒有顧文淵。

她的心沉了下去。文淵,你在哪裏?你說子時三刻在這裏見面,帶我遠走高飛。可現在子時三刻已過,你在哪裏?是被你父親攔住了嗎?還是……你也和他們一樣,覺得我是妖女?

不,不會的。文淵不會的。他那麼溫柔,那麼善良,他看她的眼神裏有光,那是愛情,不是欺騙。

可是爲什麼他不來?

“柳氏女清音!”

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壓過了人群的喧譁。柳清音循聲望去,看見一個穿着官袍的中年男人走上橋來。那男人四十多歲,面容清癯,留着山羊胡,眼神銳利如鷹。是古鎮的縣令,周正廉。

周正廉身後跟着幾個穿皂衣的衙役,還有幾個穿着綢緞長衫的鄉紳。顧文淵的父親顧明德也在其中,站在周縣令身側,面無表情,眼神躲閃,不敢與她對視。

“柳清音,”周縣令走到柴堆前,距離她只有三步遠,聲音冰冷,“你可知罪?”

“民女不知。”柳清音開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驚訝。恐懼呢?憤怒呢?絕望呢?好像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種空蕩蕩的麻木。

“不知?”周縣令冷笑,“有人舉報你以邪術通鬼神,以妖樂惑人心,更以巫術奪人宅基風水,致數家家宅不寧,人丁凋零。證據確鑿,你還敢狡辯?”

“證據何在?”柳清音問,“何人舉報?”

周縣令看向顧明德。顧明德身體微微一顫,向前走了一步,但沒有看柳清音,而是對着人群,用一種近乎背誦的語調說:

“本月初三,柳清音曾在我顧家後園吹奏《引魂曲》,是夜,家母突發急病,至今未愈。此爲其罪一。”

“七日前,柳清音於渡魂橋上吹簫至深夜,次日,鎮西三戶人家幼子同時發熱,大夫束手無策。此爲其罪二。”

“更有甚者,”顧明德的聲音微微顫抖,但依然堅持說下去,“柳家祖宅占據古鎮龍眼之位,乃是風水寶地。然自柳清音出生後,周邊宅院氣運日漸衰敗,此乃其以巫術奪人風水之明證!”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大喊:“沒錯!我家的生意就是從三年前開始敗落的!”

“我家兒子本來好好的,聽了她的簫聲就瘋了!”

“燒死她!還我家宅安寧!”

柳清音看着顧明德,這個原本應該成爲她公公的男人。他的眼神遊移,手指在袖中微微顫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在害怕,在愧疚,但他還是說了這些。

爲什麼?顧家爲什麼要陷害她?是因爲柳家的風水寶地嗎?還是……有更深的原因?

周縣令等騷動稍平,繼續說:“柳清音,你若認罪,本官可念你年幼無知,準你留全屍。若冥頑不靈,休怪本官無情!”

柳清音笑了。那笑容淒美而絕望,在火光中像一朵即將凋零的花。

“周大人,”她的聲音很輕,但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您想要的,真的是爲民除害嗎?還是……柳家祖宅下埋着的東西?”

周縣令的臉色瞬間變了。不只是他,顧明德和其他幾個鄉紳的表情也僵住了。人群中一些老人似乎想起了什麼,開始竊竊私語。

“你胡說什麼!”周縣令厲聲喝道。

“我胡說了嗎?”柳清音的目光掃過那幾個鄉紳,“柳家祖宅下的密室裏,到底有什麼?是傳說中的‘鎮龍碑’?還是前朝埋藏的寶藏?或者……是你們某些人見不得光的秘密?”

“住口!”顧明德突然大喊,聲音尖利得不正常,“妖女還在妖言惑衆!點火!快點火!”

周縣令看了顧明德一眼,眼神復雜,但最終點了點頭。

一個衙役舉着火把走上前來。火把上的火焰跳躍着,發出噼啪的聲響,在夜色中像一只貪婪的舌頭。

柳清音看着那支火把,心裏最後一點希望也熄滅了。文淵不會來了。她被背叛了,被顧家,被所有人。連那個她深愛、也深愛她的人,最終也選擇了家族,選擇了利益,放棄了她。

也好。這樣也好。

至少死得明白。

她閉上眼睛,等待火焰降臨。

就在火把即將觸及柴堆的瞬間,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從橋頭傳來:

“住手——!”

柳清音猛地睜開眼睛。

是顧文淵。

他跌跌撞撞地沖上橋,頭發散亂,衣衫不整,臉上有傷,一只腳踝腫得老高,走路一瘸一拐。但他還是拼命地沖過來,眼睛裏布滿血絲,眼神瘋狂而絕望。

“父親!周大人!住手!清音是無辜的!”他沖到柴堆前,張開雙臂擋在柳清音面前,“那些罪名都是誣陷!是我父親和你們合謀,想要奪取柳家的風水寶地!清音什麼都不知道!”

人群譁然。

顧明德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周縣令的眼睛眯了起來,危險的光芒在其中閃爍。其他幾個鄉紳面面相覷,有人已經開始悄悄後退。

“文淵!你胡說什麼!”顧明德沖上前,想要拉開兒子,“你瘋了!快回來!”

“我沒瘋!”顧文淵甩開父親的手,轉身面對人群,聲音因爲激動而顫抖,“各位鄉親!柳清音不是妖女!她只是一個熱愛音律的普通女子!那些所謂的‘罪證’,都是僞造的!我父親和周大人,還有其他幾位鄉紳,他們看中了柳家祖宅下的東西,所以才誣陷清音,想要除掉柳家,奪取那塊地!”

“胡說八道!”周縣令厲聲道,“顧文淵,你被妖女迷惑,神志不清!來人,把他拉開!”

幾個衙役沖上來,想要抓住顧文淵。但他死死抱住木樁,不肯鬆手。

“清音!清音你聽我說!”顧文淵轉過頭,看着柳清音,淚水從他眼中涌出,“對不起,我來晚了!我被父親鎖在房裏,是爬窗逃出來的!我一直想救你,我從來沒有背叛你!那封信,我寫了信讓你來橋上等我,我想帶你私奔……你收到了嗎?”

柳清音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淚水,看着他臉上的傷和絕望。她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痛得無法呼吸。

原來他寫了信。原來他真的想救她。原來他沒有背叛。

可是信呢?她沒收到。昨天晚上,她確實收到了一封信,但信的內容是……

“昨晚我收到的信,”她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是你父親派人送來的。信上說,你臨時有事,改在子時三刻在橋上見面。還讓我不要帶仆從,不要告訴任何人。”

顧文淵愣住了,隨後眼中爆發出刻骨的恨意。他猛地轉頭,瞪着顧明德:“父親!你……你僞造了我的信?!”

顧明德避開兒子的目光,嘴唇顫抖着,但什麼都沒說。

“爲什麼?!”顧文淵的聲音幾乎是在嘶吼,“父親!爲什麼?!清音做錯了什麼?!柳家做錯了什麼?!就爲了一塊地,一些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寶藏,你就要害死一個無辜的女子?!她是我的未婚妻啊!是你未來的兒媳啊!”

“夠了!”周縣令突然大喝,“顧文淵,你再妖言惑衆,連你一起治罪!”

“治罪?治什麼罪?揭露你們陰謀的罪嗎?”顧文淵慘笑,“周大人,你身爲父母官,不爲民做主,反而與鄉紳勾結,謀財害命!你就不怕天譴嗎?”

周縣令的臉色變得鐵青。他使了個眼色,更多的衙役沖上來,七手八腳地將顧文淵從木樁上拉開。顧文淵拼命掙扎,但他的腳受傷了,力氣也不夠,很快就被制伏,按倒在地。

“文淵……”柳清音喃喃道。

“點火!”周縣令不再猶豫,厲聲下令。

衙役再次舉起火把,這次毫不猶豫地扔向了柴堆。

澆了桐油的幹柴瞬間燃起,火焰騰空而起,像一頭蘇醒的巨獸,張開血盆大口,吞噬一切。

熱浪撲面而來,柳清音感到皮膚被灼燒的劇痛。煙霧嗆入喉嚨,她劇烈地咳嗽起來。火焰迅速蔓延,舔舐着她的裙擺,布料開始燃燒。

“不——!清音——!”顧文淵的慘叫從火焰外傳來,撕心裂肺。

柳清音在火焰中轉過頭,透過跳動的火舌,她看見顧文淵被幾個衙役死死按着,他拼命掙扎,眼睛死死盯着她,淚水混合着臉上的灰塵,流下兩道清晰的痕跡。

那一瞬間,她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顧文淵是無辜的。他愛她,他想救她,但他被自己的父親背叛,被整個家族背叛。他盡力了,真的盡力了。

而她自己,也是無辜的。她什麼都沒有做錯,只是生在了一個擁有風水寶地的家庭,只是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只是……擋了別人的路。

恨嗎?

當然恨。恨顧明德的虛僞和殘忍,恨周縣令的貪婪和冷酷,恨那些見風使舵的鄉紳,恨這些盲從的村民。她恨所有人。

但唯獨不恨顧文淵。

那個在花朝詩會上對她微笑的少年,那個認真請教音律的書生,那個說要與她共譜琴瑟和鳴的未婚夫,那個即使被家族背叛也要來救她的男人。

她不恨他。

火焰已經燒到了她的手臂,劇痛像無數根針,刺入每一寸皮膚。但她咬緊牙關,沒有發出慘叫——她不想讓文淵更痛苦。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那支白玉簫,顧文淵送給她的定情信物。

簫身冰涼,與周圍的火焰形成鮮明對比。她將簫抵在唇邊,開始吹奏。

旋律響起,是《渡魂引》,她未完成的那首曲子。火焰扭曲了簫聲,讓音調變得怪異而破碎,但旋律依然清晰可辨——那是一首哀而不傷、怨而不怒的曲子,原本是爲超度亡魂而作,如今卻成了她爲自己奏響的挽歌。

火焰外,人群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被這火焰中的簫聲震撼了——一個即將被燒死的女子,沒有求饒,沒有咒罵,只是在吹奏一首淒美的曲子。那場景詭異而悲壯,像一幅地獄中的聖像。

顧文淵停止了掙扎,呆呆地看着火焰中的身影。他的清音,他美麗而善良的清音,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還在用音樂表達着什麼。

她在表達什麼?

原諒?不,她不會原諒那些害她的人。

怨恨?但曲調中沒有怨恨,只有深深的悲傷和……釋然?

柳清音吹奏着,意識開始模糊。劇痛逐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輕盈感,仿佛靈魂正在脫離這具被灼燒的軀殼。

她看見火焰外的顧文淵,看見他眼中倒映的火光,也看見他眼中那個即將消失的自己。

文淵,對不起,我不能陪你了。

來世吧。如果有來世,我們再做夫妻。

不,不要來世。來世太遠,變數太多。

我要詛咒。詛咒所有害我的人,詛咒他們的血脈,詛咒他們世世代代不得安寧。我要用我最後的血,我最後的魂,我四百年的怨恨,立下這個詛咒。

曲子吹到了最後一段——那段她還沒來得及完成的即興部分。原本她不知道該用什麼旋律來結尾,但現在,她知道了。

她咬破舌尖,鮮血涌出,順着簫管流下,滲入白玉之中。那些血沒有立刻被火焰蒸發,而是詭異地被白玉吸收,在簫身上留下暗紅色的紋路。

她用染血的口唇,吹奏出最後一段旋律。

那旋律完全不同於前面的部分——尖銳,淒厲,充滿刻骨的怨恨和詛咒。每一個音符都像是一把刀,刺入聽者的靈魂。火焰隨着旋律的起伏而跳躍,仿佛在應和這最後的挽歌。

人群開始騷動,有人捂住耳朵,有人驚恐地後退。連周縣令和顧明德的臉色都變了,他們感到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寒意,仿佛被什麼東西盯上了,那東西陰冷、惡毒,誓要讓他們永世不得超生。

最後三個音符吹出,柳清音用盡最後的力氣,說出詛咒的話語——不是用嘴,而是用靈魂,用她所有的怨恨和絕望:

“以我血,立此咒:凡今日參與害我之人,其血脈世代受詛,男丁早夭,女子孤苦,家宅不寧,永世難安!顧明德,周正廉,沈德年,趙廣財,李守義……我記住你們了!四百年,四千年,只要我魂魄不散,此咒不消!”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手中的白玉簫發出刺眼的紅光——不是火焰的反光,而是從簫身內部透出的、血一樣的光。那光籠罩了她的身體,然後猛地炸開,化作無數道細小的血絲,射向四面八方,沒入人群中那些參與者的體內。

顧明德感到胸口一痛,像是被針扎了一下。周縣令也是。其他幾個鄉紳紛紛捂住胸口或手臂,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

而柳清音,在紅光炸開後,身體徹底被火焰吞噬。白色的衣裙化爲灰燼,血肉在烈焰中焦黑、碳化,最終只剩下一具蜷縮的、焦黑的骨骸。

簫聲戛然而止。

火焰還在燃燒,但那種詭異的、被注視的感覺消失了。人群死一般寂靜,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顧文淵壓抑的、絕望的嗚咽。

他呆呆地看着那堆火焰,看着火焰中那具焦黑的遺骸。他的清音,他美麗的、善良的、熱愛音律的清音,變成了一具焦屍。

什麼都沒有了。愛情,未來,希望,什麼都沒有了。

父親走過來,想要扶起他,但他猛地甩開父親的手,眼睛血紅地瞪着顧明德:

“你滿意了?”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破舊的風箱,“父親,你滿意了嗎?爲了那塊地,爲了那些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寶藏,你害死了我的未婚妻,你毀了我的一生。”

“文淵,我……”顧明德想要解釋,但說不出話來。他看着兒子眼中的恨意,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刻骨銘心的恨。

“從今天起,”顧文淵一字一句地說,“我不再是顧家的人。你不再是我父親,顧家不再是我的家。”

“文淵!你胡說什麼!”

“我沒有胡說。”顧文淵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向柴堆。火焰已經小了些,但依然灼熱。他不在乎,徑直走過去,伸手從灰燼中撿起一樣東西——那支白玉簫。

簫身滾燙,燙傷了他的手掌,但他緊緊握着,像握着最後的救贖。簫身上已經布滿了暗紅色的紋路,像血管一樣蜿蜒——那是清音的血,她最後的血。

他轉身,看向父親,看向周縣令,看向所有參與這件事的人,眼神空洞而絕望:

“你們會遭報應的。清音的詛咒,一定會應驗。我會看着,在地獄裏看着,看着你們和你們的後代,世世代代不得安寧。”

說完,他走到橋欄杆邊,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世界——這個害死了他愛人的世界。

“清音,等我。”他輕聲說,然後縱身一躍,跳入冰冷的河水中。

撲通一聲,水花濺起,然後歸於平靜。

橋上的人群驚呆了,久久無人說話。只有顧明德發出一聲淒厲的呼喊:“文淵——!”

但沒有人回應。

只有河水靜靜流淌,帶着一個書生的絕望,和一個女子的怨恨,流向時間的深處。

蘇文猛地睜開眼睛。

他還在書房裏,坐在椅子上,渾身被冷汗溼透,像剛從水裏撈出來。心髒在胸腔裏瘋狂跳動,幾乎要蹦出來。呼吸急促而紊亂,肺葉火辣辣地疼,仿佛真的吸入了火焰的煙霧。

眼前還是那片火光——柳清音被火焰吞噬的畫面,顧文淵跳河前的絕望眼神,還有那些血絲一樣的詛咒,射入顧明德等人身體的瞬間。

那不是夢,不是幻覺,是真實發生過的歷史。是柳清音生命最後一刻的記憶,通過引魂香,完整地、殘酷地呈現在他面前。

“啊——”蘇文終於控制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痛苦的呻吟。

淚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不是他的淚水,是顧文淵的淚水,也是柳清音的淚水,混合着四百年的悲傷和絕望,在這個夜晚決堤。

他終於知道了全部的真相。

柳清音不是妖女,只是一個無辜的受害者。她家族的風水寶地被人覬覦,她自己被人誣陷,最終被活活燒死。而顧文淵,他深愛着柳清音,試圖救她,卻被自己的父親背叛,眼睜睜看着愛人死在面前,最後跳河殉情。

顧明德——顧文淵的父親,爲了家族利益,與官府和其他鄉紳合謀,害死了自己未來的兒媳。而蘇家祖上,很可能就是那些“其他鄉紳”中的一員。所以祖父蘇懷瑾才會在筆記中說:“蘇氏祖上參與崇禎十年之事,血脈中帶有因果。”

難怪柳清音的怨靈會對蘇文說:“你的魂魄裏有他的味道……”她認出了顧文淵的靈魂氣息,即使經過了四百年,即使已經轉世,那種氣息依然存在。

也難怪顧文淵的魂魄在血玉簫中封存四百年後,會發生“變故”——親眼看着愛人被燒死,被自己的父親背叛,那種痛苦和悔恨,足以讓任何靈魂扭曲變形。

蘇文顫抖着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在柳清音的記憶中,顧文淵撿起血玉簫時,手掌被燙傷了。而現在,蘇文感到自己的手掌也在隱隱作痛,仿佛那燙傷跨越了四百年,烙印在了他的靈魂上。

窗外的天空開始泛白,黎明將至。引魂香已經燃盡,只剩下一小截灰白的香灰,在香插上勉強維持着形狀。那碗清水也見了底,不知是被他喝了,還是蒸發了。

蘇文癱在椅子上,渾身虛脫。剛才那段記憶之旅,消耗了他太多的精神。不僅僅是觀看,他是真正地“成爲”了柳清音,感受了她的恐懼、痛苦、絕望,還有最後那刻骨的怨恨。

那種感覺太真實了——火焰灼燒皮膚的劇痛,繩索勒進手腕的刺痛,煙霧嗆入肺葉的窒息感,還有……看着顧文淵被按倒在地、無能爲力的心碎。

他理解了柳清音的怨恨。如果是他經歷這些,他也會恨,也會詛咒,也會變成怨靈,在橋上徘徊四百年不散。

但他也理解了顧文淵的悔恨。那種想要救人卻無能爲力,眼睜睜看着愛人死去的絕望,足以摧毀任何人的靈魂。

蘇文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血玉簫上。簫身的暗紅色紋路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那些血絲一樣的線條蜿蜒盤繞,仿佛還在緩緩流動。那是柳清音的血,她死前咬破舌尖,用鮮血吹奏最後一段詛咒,血滲入簫中,永遠留在了這裏。

他伸手,輕輕撫摸簫身。觸手冰涼,但那些紋路處似乎有一絲微弱的暖意,像是血液的溫度,跨越四百年,依然沒有完全冷卻。

“清音……”他喃喃道,聲音嘶啞,“我懂了。我都懂了。”

簫身微微一震,像是回應。

蘇文閉上眼睛,腦海中回響起《渡魂引》的旋律——不是竹簡上記載的工尺譜,而是柳清音在火焰中吹奏的那個版本。完整的版本,包括最後那段即興的、充滿詛咒的旋律。

現在他明白了,爲什麼柳清音要創作這首曲子。她原本是想創作一首能安撫亡魂、超度冤魂的樂曲,但創作到一半,她自己成了需要被超度的冤魂。所以最後那段即興,是她臨死前的情感和怨恨的爆發——那不是超度,那是詛咒。

但也許,完整的《渡魂引》應該包括這兩部分:前半部分的哀而不傷,後半部分的怨而不滅。只有承認怨恨的存在,才能真正地超度怨恨。

就像柳清音自己,她的魂魄被分割,善良的部分被封在白玉娃娃中,怨恨的部分在橋上徘徊。要讓她安息,必須讓這兩部分重新融合,承認她的怨恨,理解她的痛苦,然後才能用音樂安撫她,讓她放下。

蘇文睜開眼睛,眼中有了決斷。

月圓之夜,他要帶上血玉簫和《渡魂引》全譜,登上渡魂橋。但不是簡單地吹奏曲子,而是要完成一個儀式——一個讓柳清音魂魄完整、讓顧文淵得到解脫的儀式。

他需要讓柳清音的怨恨被聽見、被承認、被理解。然後,用音樂告訴她:顧文淵從未背叛她,他一直愛她,甚至爲她殉情。四百年的等待和怨恨,該結束了。

但他還需要一樣東西——顧文淵的認同。如果顧文淵的魂魄真的在血玉簫中,如果他已經扭曲變形,那麼他可能不會配合這個儀式。甚至可能,現在的“顧文淵”已經不是原來那個深愛柳清音的書生,而是一個充滿悔恨和痛苦的怨靈。

蘇文想起阿桂嬸的話:“他現在……不是顧文淵了……是……”

是什麼?她沒有說完。

但蘇文大概能猜到。四百年的封印,四百年的黑暗,四百年的悔恨和孤獨,足以讓任何靈魂變質。現在的顧文淵,可能只是一個執念的集合體——對柳清音的執念,對父親背叛的執念,對自己無能爲力的執念。

要完成儀式,他需要面對這個“顧文淵”,需要讓他清醒過來,需要讓他記起自己對柳清音的愛,而不是恨和悔。

這很難,甚至可能比面對柳清音的怨恨更難。

但必須做。

蘇文站起身,走到窗邊。天已經亮了,晨光灑在古鎮的屋頂上,青瓦泛着溼潤的光。老街上有早起的人聲,自行車鈴聲,還有早點攤的炊煙。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對蘇文來說,時間只剩下不到二十四小時。

明天就是月圓之夜。

他最後看了一眼渡魂橋的方向。橋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個沉默的巨獸,等待着什麼。

轉身回到桌前,蘇文開始準備。他需要練習《渡魂引》,需要準備好儀式需要的一切物品,還需要……做好心理準備。

因爲他知道,明晚的渡魂橋上,他要面對的不只是柳清音的怨靈,還有顧文淵的魂魄,甚至可能還有自己靈魂深處屬於顧文淵的那部分。

那將是一場自己與自己的戰爭,一場現在與過去的對話,一場生者與死者的和解。

或者,是一場徹底的毀滅。

但無論如何,他必須去。

爲了柳清音,爲了顧文淵,爲了古鎮不再有人受害,也爲了他自己——爲了從這段四百年的因果中解脫,爲了不再被那些記憶糾纏,爲了能真正地活在當下。

他拿起血玉簫,輕輕撫摸着簫身上的血紋。

“等我,”他輕聲說,不知是對柳清音說,還是對顧文淵說,還是對自己說,“明天晚上,一切都會有個了結。”

晨光透過窗戶,照在簫身上,那些暗紅色的紋路仿佛活了過來,在光中緩緩流動。

像是在回應,又像是在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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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風知明月
時間:2026-01-11

我姐馬皇後,開局醫活大明皇長孫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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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風十三郎
時間:2026-01-11

馬致遠朱琴顏

小說《我姐馬皇後,開局醫活大明皇長孫》的主角是馬致遠朱琴顏,一個充滿個性和魅力的角色。作者“風十三郎”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個充滿奇幻色彩的世界。本書目前完結,喜歡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風十三郎
時間:2026-01-11

舒倦聞鶯謝迎最新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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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千苒君笑
時間:2026-01-11

舒倦聞鶯謝迎小說全文

喜歡現代言情小說的你,有沒有讀過這本《我的謝先生》?作者“千苒君笑”以獨特的文筆塑造了一個鮮活的舒倦聞鶯謝迎形象。本書目前連載,趕快加入書架吧!
作者:千苒君笑
時間:2026-01-11

江燁李雲裳

最近非常熱門的一本歷史小說,裝傻被逼娶醜公主?我破案成權臣,已經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小說的主角江燁李雲裳以其獨特的個性和魅力,讓讀者們深深着迷。作者喵喵大王以其細膩的筆觸,將故事描繪得生動有趣,讓人欲罷不能。
作者:喵喵大王
時間:2026-0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