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男子落地的瞬間，楚馨瑤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她強撐着疲憊的身體，扶着身後的古樹緩緩站起，清冷的眸子如同冰封的湖面，警惕地審視着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
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身姿挺拔，青色道袍纖塵不染，背負的長劍古樸無華，卻隱隱透着一股鋒銳之氣。月光落在他俊朗的臉上，帶着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出塵氣質。但楚馨瑤並未被這表象迷惑。前世經歷讓她深知，越是光鮮亮麗的外表下，可能隱藏着越深的算計。更何況，這裏是弱肉強食、危機四伏的異世。
青衣男子也在打量她。眼前的女子狼狽不堪——溼透的殘破職業裝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輪廓，長發凌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赤着的雙腳沾滿泥濘和枯葉，額角還有未幹的血跡。然而，最吸引他目光的，卻是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沒有尋常凡人遭遇妖獸後的驚惶失措，也沒有見到“仙人”時的敬畏或狂熱。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靜，以及深藏其下的、如同冰層下暗流般的警惕與審視。仿佛世間萬物，都無法輕易撼動她的心緒。
還有她手腕上那只鐲子……剛才驚鴻一瞥間感受到的奇異波動，此刻卻沉寂下來，如同凡物。但他絕不會看錯。
“凡人？”青衣男子再次開口，語氣中的疑惑更濃，“此地乃迷霧林外圍，常有低階妖獸出沒，尤其血鱗蟒喜在月夜溪邊覓食。你一介凡軀，是如何從那孽畜口中逃脫的？”他的目光掃過楚馨瑤身邊地面上的水漬和淡淡的腥味，以及她右手上尚未完全幹涸的暗紅血跡。
楚馨瑤沉默着。大腦飛速運轉。她不確定這個世界的語言是否相通，但從對方的話語來看，似乎並無障礙。她更不確定該透露多少信息。手鐲的秘密絕不能暴露，這是她唯一的依仗。至於如何逃脫……她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運氣。”她終於開口，聲音因爲脫力和之前的嘶喊而有些沙啞，語氣卻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它似乎怕水，或者……怕光。”她避重就輕，將功勞推給了環境因素，同時隱晦地提及了“光”，試圖模糊手鐲的作用。
“怕光？”青衣男子挑眉，顯然對這個說法存疑。血鱗蟒是夜行妖獸，但月光對它並無威懾。不過，他並未深究。一個凡人能從血鱗蟒口中活下來，本身就是一個奇跡，或許真有什麼他不知道的巧合。
“你叫什麼名字？從何處來？此地荒僻，凡人村落距此尚有數百裏之遙。”他繼續問道，目光依舊銳利。
“楚馨瑤。”她報上名字，對於來歷，則選擇了最模糊的說法，“……迷路了。”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掩飾着真實的情緒。
青衣男子看着眼前這個渾身溼透、狼狽卻異常沉靜的女子，眉頭微蹙。迷路？一個穿着如此怪異服飾（他從未見過這種款式的“短褐”）、赤着雙腳的凡人女子，出現在妖獸橫行的迷霧林邊緣？這解釋實在牽強。但她身上確實沒有靈力波動，是個徹頭徹尾的凡人無疑。
他沉吟片刻，目光再次掃過她手腕上的玉鐲，最終似乎做了決定。
“貧道姓柳，名清源，乃青嵐宗外門執事弟子。”他自報家門，語氣緩和了些許，“此地凶險，非久留之地。你既迷路至此，也算與貧道有緣。貧道此行任務已畢，正要返回宗門復命。你可願隨貧道前往青嵐宗山門外的‘迎仙鎮’暫避？那裏有凡人聚居，相對安全。”
青嵐宗？迎仙鎮？
楚馨瑤心中一動。這似乎是接觸這個世界的契機。宗門，聽起來就像是修仙者的勢力。迎仙鎮，或許是依附於宗門的凡人城鎮。這無疑是她目前最好的選擇——總比獨自一人在這危機四伏的森林裏掙扎求生要強。
但她並未立刻答應。前世被至親背叛的經歷，讓她對任何突如其來的“善意”都保持着本能的戒備。
“爲何幫我？”她抬起眼，直視着柳清源，問得直白而冰冷。
柳清源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對方會如此直接地質疑他的動機。他略一思索，坦然道：“其一，見死不救非我輩修士所爲。其二……”他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再次掠過那只碧綠的手鐲，“你身上似有異處，能在血鱗蟒口下生還，或許……與我道門有緣也未可知。引你入迎仙鎮，也算結個善緣。”
他並未點破手鐲之事，只用了“異處”和“有緣”這樣模糊的詞語。這反而讓楚馨瑤稍微安心了些。至少，對方沒有直接搶奪或逼問，態度也算坦誠。
“好。”楚馨瑤不再猶豫，簡潔地應道。她沒有選擇的餘地。
柳清源點點頭，不再多言。他並指如劍，口中低誦一句法訣。只見他背後那柄古樸長劍“錚”的一聲輕鳴，自動離鞘飛出，懸浮於離地三尺之處，劍身散發着淡淡的青色光暈。
“上來吧。”柳清源率先踏上飛劍，身形穩如磐石。他朝楚馨瑤伸出手。
楚馨瑤看着那懸浮的飛劍，清冷的眸子裏終於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波瀾。御劍飛行……這在前世只存在於神話傳說中的場景，此刻真實地展現在她眼前。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撼，沒有去碰柳清源的手，而是小心翼翼地、憑借自己的力量，略顯笨拙地爬上了飛劍。
飛劍狹窄，她只能勉強站穩，雙手下意識地扶住了柳清源的腰側。入手是道袍微涼的觸感。
“站穩了。”柳清源提醒一聲，隨即劍訣一引。
“嗖！”
飛劍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沖天而起！強烈的失重感瞬間襲來，耳畔是呼嘯的風聲！下方的森林在視野中急速縮小、後退，變成一片模糊的墨綠。頭頂的星空仿佛觸手可及，巨大的圓月近在咫尺，清輝灑落，照亮了前方連綿起伏、在夜色中更顯巍峨神秘的群山輪廓。
楚馨瑤緊緊抓着柳清源的道袍，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她強迫自己睜大眼睛，俯瞰着這片壯麗而陌生的天地。懸浮的仙山在遠處雲霧間若隱若現，散發着各色靈光的“河流”（靈脈）如同大地的脈絡，蜿蜒流淌。空氣純淨得不可思議，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濃鬱的靈氣，讓她因緊張而僵硬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甚至感到一絲奇異的舒適。
這就是修仙界……御劍乘風，俯瞰山河。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在她冰冷的心湖中漾開。是震撼，是向往，也有一絲……終於觸摸到這個世界真實一角的明悟。
柳清源御劍的速度極快，卻也極穩。約莫半個時辰後，前方出現了一片燈火通明的區域。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城鎮，規模遠超楚馨瑤前世見過的任何城市。城鎮外圍籠罩着一層淡淡的、幾乎透明的光幕，在月光下流轉着柔和的光華。
“前面便是迎仙鎮了。”柳清源的聲音在風中傳來，“鎮外有宗門布下的防護陣法，可抵御尋常妖獸侵擾。鎮內多爲凡人，也有少數低階修士和宗門派駐的管事。”
飛劍在鎮外一處空曠的平台上緩緩降落。光幕在他們靠近時自動分開一道門戶。
腳踏實地後，楚馨瑤才感覺心跳漸漸平復。她鬆開抓着柳清源道袍的手，退後一步，微微頷首：“多謝柳道長。”
柳清源收起飛劍，看了她一眼，從腰間一個看似普通的布袋中取出一塊巴掌大小、溫潤潔白的玉牌和幾枚閃爍着微光的、類似金屬的圓形錢幣。
“這是‘淨符’，可清潔自身。”他將玉牌遞給楚馨瑤，“注入少許……嗯，集中精神想着‘清潔’即可。這幾枚是下品靈石，在此界通用，足夠你在鎮中尋個住處，購置些衣物食物，暫度幾日。”
楚馨瑤接過玉牌和靈石。玉牌入手溫涼，靈石則蘊含着比空氣中更精純的能量波動。她學着柳清源所說，集中精神想着“清潔”。只見玉牌表面白光一閃，一股清涼的氣息瞬間籠罩全身。她身上的水漬、污泥、血跡，連同破損衣物上的污跡，竟在眨眼間消失無蹤！整個人變得幹爽潔淨，只是衣服的破損依舊。
好神奇！這就是修仙者的手段？楚馨瑤心中暗驚，面上卻依舊平靜，再次道謝：“多謝。”
柳清源擺擺手：“舉手之勞。鎮中有‘知客院’，專爲接待初至此地的凡人或有緣者。你可去那裏報備，自有管事安排。若有機緣，或可參加下月青嵐宗外門弟子選拔。”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楚馨瑤的手腕上，那鐲子在清洗後更顯翠色欲滴，“……好自爲之。”
說完，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朝着遠處群山之中、靈氣最爲氤氳磅礴的方向飛射而去，眨眼間消失在夜色中。
楚馨瑤站在原地，目送青光遠去，直到徹底看不見。夜風吹拂着她洗淨的長發和殘破的衣衫，帶來一絲涼意。
她低頭看着手中的淨符和靈石，又摸了摸腕間的玉鐲。
青嵐宗……外門弟子選拔……
她抬起頭，望向燈火闌珊、人聲隱約傳來的巨大城鎮，清冷的眸子裏，映照着點點燈火，也燃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名爲“希望”的火苗。
前路未知，危機四伏。
但至少，她踏出了第一步。
她握緊了手中的靈石，感受着其中蘊含的微弱能量，又嚐試着去捕捉空氣中那些活潑的靈氣光點。
活下去，變強。
這個目標，從未如此刻般清晰。
她邁開腳步，赤着雙腳，卻步履堅定地，朝着那座名爲“迎仙”的燈火之城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