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過往不堪的記憶,總在人最脆弱時突然爆發。
“他能修煉,爲何我不能?”十二歲的少女攥着衣角,眼裏含着淚珠,倔強的不肯掉下來。
穿朱紫道袍的修士垂眸俯視,眼裏藏着一絲戲謔:“你無靈,本就無修煉資質。”
“不可能!”她猛地撲上前,一把攥住對方袍角,“他們有,我定然也有!求你再測一次…”
“沈家女,休要胡攪蠻纏。”道袍被猛地扯回,少女收不住力,重重摔在地上上,手掌被布滿青苔的石板刮破,血液混着泥土,乎了滿手。
手掌的痛不算什麼,更致命的是周遭傳的嗤笑,如附骨之蛆,蔓延不絕。
一位與她年齡相仿的少年,居高臨下睨着她,眼神像看一坨污物:“阿枝,你祖父乃當朝宰相,你這般死纏爛打,簡直丟盡沈家風骨!”
“祖父…”她喉頭發澀,視線漸漸模糊。
最後的意識裏,只瞥見一道奔來的身影,伴着那句溫熱的喚:“阿枝,快起來,地上涼。”
……
“喔喔喔——”
陳硯昭打着哈欠從房裏走出,阿福拎着披風追上:“少爺,初秋露重,仔細着涼。”
“不妨事,我身子骨結實!”他伸了個懶腰,語氣輕快,“去看看嬸子。”
“咚咚咚。”
“請進。”
沈玉枝早已醒來,靠在床頭看着來人:“二位起得真早。”
陳硯昭朝她拱手:“嬸子,昨夜睡得安穩?”
沈玉枝點點頭:“很好。”
阿福搬來椅子,放到床頭,陳硯昭順勢坐下:“嬸子要尋何人?在下乃京城人士,說不定知道一二。”
此話一出,沈玉枝猛的抬頭看向少年,偌大的京城,他敢說這話,想必身份不一般。
對視兩秒後,沈玉枝垂下眼睫:“故人府邸在南市深處,姓沈。公子既問起,莫非也熟悉南市?”
“沈家?”陳硯昭眸色一暗,眼神中多了幾分打量,“算沾點淵源。”
“竟如此巧?”沈玉枝嘴角勾起一絲向上的弧度。
“南市沈家可是名門望族,姑娘與沈家是何交情?”
這話問的正中沈玉枝下懷:“沈大人,是故人長輩。只是多年未見,此次遇襲又丟了信物,貿然登門怕是不妥...”
“長輩?以你的年紀,沈相怕是當不了你的長輩。”最多同齡。
阿福低聲提醒:“公子,沈相可不止一個。”
沈玉枝:“自然是沈溪楠,沈大人。”
這話一出,主仆二人臉色微變,看向她的表情有些奇怪。
沈玉枝心頭一顫,連忙追道:“難道不是?”
阿福:“沈大人早在二十多年前便退了。”
二十多年就退了!
難道是因爲自己?
內疚涌上心頭,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淹沒:“那...那現在的沈相是...”
阿福搭話:“是沈雲致,沈大人。”
沈玉枝長舒口氣:“子承父業?真好。”
爹啊,謝謝你!
她的表情全然落在陳硯昭眼裏,心裏的疑慮更甚。
還未開口,便聽阿福低聲嘟囔:“沈家兩代爲相,乃是千古佳話,上至八十歲老母,下至三歲小兒,幾乎人人皆知。你是從哪個犄角旮旯裏冒出來的?”
“我...”沈玉枝一噎,“我常年在山上修行,不問塵世。”
陳硯昭:“如今下來,找沈家又是爲何?”
沈玉枝:“聽聞沈老夫人壽誕將近,特來恭賀。”
“閣下以什麼身份去?”
“我與她女兒曾是閨中密友。”
“沈相家可不止一個女兒。”陳硯昭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對方,生怕放過一處細節。
“玉枝,玉珠我都認識。”
他神色沉了沉,盡可能將語氣放平和:“沈玉珠正是家母,按你這般說,你與家母是舊識?我並未聽她提起過有你這麼個人。”
“你是玉珠的孩子?”得到確認的瞬間,沈玉枝懸着的心落了大半,“我是沈玉枝,你可稱我一聲姨母。”
一聽這話,陳硯昭臉色“唰”地一變,憤然起身,身下的椅子被撞開老遠,地板與椅腳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呵!又來一個冒充姨母的!這群人,到底要糾纏到什麼時候才肯罷休?
陳硯昭居高臨下盯着她看了半晌,將人在腦子裏與家裏的女性長輩一一比對。
!本!就!不!像!
他的語氣冷了下來:“有證據證明你是我姨母嗎?”
少年表現過於激動,沈玉枝有些不明所以:“回來時遇了仇家,被打成這副模樣,能證明身份的荷包,也在打鬥中丟了。”
“空口無憑,死無對證,我憑什麼信你?”陳硯昭的語氣更沉了。
這些年,冒充沈玉枝的人多如過江之鯽。
有人扮她的孩子,有人裝她的夫君,甚至還有人冒充她的孫輩。
就算是扮本人的,也都找些眉眼相似的,可眼前這人,滿頭白發卻來冒充三十幾歲的女人,卻倒真是新鮮。
“說吧,誰派你來的?”陳硯昭的目光銳利起來。
沈玉枝柳眉微蹙:“你爲何不信我?”
“從我記事起,幾乎每天都有人往相府跑,個個都像你這樣言之鑿鑿,可最後全是騙子。”陳硯昭的語氣裏藏着無奈,“家裏的老人,早就在一次次希望變失望裏,熬得不敢再信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既說認識我母親,可知我姓甚名誰?”
沈玉枝一噎:“我走時玉珠才幾歲?哪裏會知道你的名字。”
陳硯昭嗤笑一聲:“我見過的冒充者都懂點沈家舊事,你卻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還敢出來騙人!”
被小輩連番質問,即便沈玉枝的脾氣再好,也忍不住沉了臉:“你帶我回京城便可,至於如何證明身份,不用你心。”
陳硯昭走南闖北,還沒見過這樣理直氣壯的騙子!
他氣得跳腳:“你個騙子!還指望我帶你回京城?”
“我不是騙子!”
“呵...”
陳硯昭不再多言,甩了甩衣袖,奪門而出。
沈玉枝盯着少年的背影,輕聲嘟囔:“這脾氣也不知隨了誰。”
她抬眼望向頭頂的蚊帳,手指猛的收緊。
她也不想一去便了無音訊,可修仙界與凡俗隔着屏障,她連封報平安的信都寄不了!
正懊惱着,門外忽然滾來一陣馬車軲轆聲,她猛地回神。
不對,這小子要跑?
她張口想喊,卻連對方叫什麼都不知道。
等回了京城,定要讓玉珠打他屁股!
...
馬車上,阿福掀開馬車側面的窗簾,望向逐漸變小的房子:“少爺,就這麼把扔下了?”
陳硯昭咬牙切齒道:“她是騙子!”
他的語氣很凶,阿福像只鵪鶉似的,將自己縮成一團:“哦。”
“對了,少爺。”阿福伸手掀開正前方的車簾,“您看,張參將得了把寶劍,看着特別神氣!”
陳硯昭順着阿福的目光望去,只見車隊領頭的壯士,腰間別着一把泛着銀光的長劍:“確實是把好劍。”
阿福低聲嘟囔:“也不知道哪兒來的。”
陳硯昭睨了他一眼,阿福連忙手動閉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