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那句“別具一格”，像是一根冰錐子，直接扎進了我僵硬的腦仁裏。
我張了張嘴，想再狡辯……呃，解釋兩句，卻發現任何語言在眼前這荒誕的場景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一個抱着《Super Star》小音箱的廣場舞鬼老太，一個躲在桌子底下只露舌頭的追星吊死鬼，一個拿着破木頭公章冒充主任的倒黴蛋我，以及三位明顯來自天庭、畫風和我們嚴重不符的巡查官。
這已經不是別具一格了，這是群魔亂舞。
趙老太嚇得魂體都快散成煙了，哆哆嗦嗦地撿起小音箱，話都說不利索：“俺、俺這就走……這就走……不、不打擾領導視察……”說完，哧溜一下穿過牆壁，消失得無影無蹤，比我來的時候被閻王踹那一腳還快。
桌子底下，柳清煙的舌頭尖抖得更厲害了。
白芷的目光再次落回我身上，那清冷的視線仿佛能把我從裏到外掃描一遍。“林凡主任，”她開口，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據我所知，地府駐人間辦事處，已有三百年未有正式履職記錄。今日一見，倒是……頗具活力。”
我幹笑兩聲，感覺臉頰肌肉都在抽搐：“白巡查過獎了，我們……我們也是剛接手，百廢待興，正在努力摸索新的工作思路。”
“新的工作思路？”白芷微微頷首，那眼神分明寫着“我看你怎麼編”。“方才那位亡魂，便是新思路的成果？”
“是，是成果之一！”我硬着頭皮接話，腦子飛速運轉，“趙彩霞女士，執念在於廣場舞領舞事業未竟，我們正計劃通過……呃，新型媒介手段，幫助她遠程完成心願，化解執念，順利投胎。這屬於……精準幫扶，個性化服務！”
我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白芷的表情。她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但眼神似乎在我手裏那塊破公章上多停留了一瞬。
“精準幫扶……”她重復了一遍，然後，說了一句讓我差點當場跪下的話，“既然如此，本仙此番巡查，倒也有一項指標，或可與貴處新思路……相輔相成。”
我：“？？？”
啥玩意兒？天庭也有KPI？還特麼要跟我們這破爛辦事處“相輔相成”？
白芷似乎沒看到我臉上的震驚，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平淡得像在念天庭工作報告：“天庭巡查司，除維持三界秩序外，亦需定期采集各界‘願力樣本’，觀測生靈心念變化，以助天庭把握天道運行微末。近期，人間願力波動頻繁，尤以……‘星娛’、‘粉圈’等領域爲甚，數據混沌，難以解析。”
她抬起眼，那雙清冷的眸子看向我：“聽聞貴處下屬，精於此道？”
桌子底下的柳清煙猛地一僵，舌頭都直了。
我心髒砰砰狂跳。信息量太大！天庭要研究粉圈願力？還點名了我的追星鬼員工？這是機會還是更大的坑？
“這個……略懂，略懂。”我謹慎地回答，“小柳確實對人間娛樂動向有所關注。”
“甚好。”白芷點頭，“既如此，本仙便將此項‘人間新興願力觀測’任務，交予貴處協理。定期提交觀測報告，解析其運行規律及對生靈心性之影響。若能厘清脈絡，於三界安定，亦算功德一件。”
她說着，袖袍輕輕一拂，一道流光沒入我手中的破木頭公章。
那破木頭牌子微微一熱，上面歪歪扭扭的“地府人間辦事處·公章”字樣旁邊，竟然又多了一行更小、但同樣閃着微光的字——“天庭巡查司特約觀測點”。
我：“……”
我拿着這塊瞬間身價可能暴漲的破木頭，心情復雜得難以形容。這就……成了天庭編外人員了？還是專門研究粉圈的？
“白巡查，這……觀測報告，有格式要求嗎？提交周期是？”我試探着問，感覺自己像是在接一個極其不靠譜的導師派發的課題。
“無固定格式，闡明即可。周期……暫定一月一報。”白芷淡淡道，“若有重大發現，可隨時通過此印稟報。”
她指了指我手裏那塊 now 雙標的公章。
“至於酬勞……”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這間破辦公室，“便折算成功德值，計入地府賬目吧。”
功德值！
我眼睛瞬間亮了！真是想睡覺就有人送枕頭！正愁這10000功德指標的創收任務沒着落呢！
“沒問題！保證完成任務！”我立刻挺直腰板，聲音都洪亮了幾分，“我們一定深入粉圈……不是，深入觀測，細致分析，爲天庭提供最真實、最前沿的願力數據！”
白芷看着我突然高漲的熱情，眼神裏似乎又掠過那一絲極淡的玩味。她沒再多說，只是微微頷首，然後轉身。那兩位一直當背景板的神將立刻跟上，三人身影如同融入空氣般，瞬間消失在了門口。
壓迫感驟然消失。
我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一屁股癱坐回破椅子上，感覺比跟泥頭車貼面禮還累。
柳清煙這才敢從桌子底下鑽出來，拍着（不存在的）胸口，舌頭耷拉着：“嚇、嚇死我了……主任，那可是天庭巡查使啊！咱們這算……過關了？”
我掂量着手裏的雙標公章，苦笑一聲：“過關？算是吧……順便還接了個私活。”我把“粉圈願力觀測”的任務跟她說了。
柳清煙一聽，死魚眼又亮了：“研究粉圈？這個我在行啊主任！包在我身上！”她立刻掏出手機，“我這就去加三百個粉絲群，潛伏進去做田野調查！”
“……倒也不必如此拼命。”我按住她蠢蠢欲動的手，“先辦正事。韓立那邊，有消息了嗎？”
“哦對！”柳清煙一拍腦袋（差點把舌頭拍扁），“剛打聽到，韓立最近幾乎不出門，就窩在他那個位於‘紫金豪庭’的頂層公寓裏。據說經紀人一天跑八趟，都快急瘋了。地址我搞到了！”
紫金豪庭？那可是本市有名的富豪盤，頂樓公寓，價格能嚇死鬼。
“很好。”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因爲連番驚嚇而有些皺巴巴的T恤，“準備一下，咱們去會會這位‘修仙走火入魔’的頂流。”
“主任，咱們就這麼去？”柳清煙看着我這身行頭和空空如也的雙手，“法器呢？符咒呢？就算沒有，桃木劍總得來一把吧？電影裏都這麼演。”
我瞥了一眼角落裏那堆真正的“廢銅爛鐵”，又掂了掂手裏的雙標公章，咧嘴一笑：“要啥法器？咱們現在是地府駐人間辦事處兼天庭巡查司特約觀測點！咱這公章，就是最大的法器！走，帶你去見見世面！”
半小時後，我們站在了紫金豪庭那金光閃閃、需要刷卡才能進入的大堂裏。保安用警惕的眼神打量着穿着一身地攤貨、手裏只攥着個破木牌子的我，以及我身後那個穿着古裝、臉色青白、舌頭還老長一截的……“cosplay愛好者”柳清煙。
“我找韓立先生。”我努力擺出官方人員的派頭，亮出手裏的公章……當然，只亮了有地府字樣的那一面，“地府辦事處，公務。”
保安的表情從警惕變成了“這人有病吧”。
就在他準備呼叫同事把我請出去時，電梯門“叮”一聲開了，一個戴着黑框眼鏡、頭發凌亂、眼圈烏黑的男人沖了出來，嘴裏念念有詞：“完了完了，又說胡話了，這次是說看見金丹碎了……這怎麼跟品牌方交代啊……”
是韓立的經紀人！
我立刻一個箭步上前，攔住他：“請問是韓立先生的經紀人嗎？”
經紀人嚇了一跳，警惕地看着我：“你是？”
我再次亮出公章，壓低聲音，表情嚴肅：“地府駐人間辦事處主任，林凡。聽聞韓立先生近來身體不適，疑似沾染不淨之物，特來查看。”
經紀人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地府的？你們可算來了！不，我的意思是……大師！您真是大師？您看看立哥他這到底是怎麼了？醫院查了，心理醫生也看了，都說沒毛病，可他這……”
“帶我上去看看。”我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經紀人此刻也顧不得許多了，連忙點頭，刷了卡，帶着我和柳清煙進了專用電梯。
電梯直達頂層。門一開，就是一個極其寬敞、裝修奢華的入戶大廳。只是此刻，大廳裏彌漫着一股淡淡的香燭味，牆上還貼了幾張……歪歪扭扭的朱砂黃符？
經紀人推開裏面一扇厚重的實木門。
只見一個穿着絲綢睡袍、頭發凌亂的年輕男人，正盤腿坐在客廳中央一個巨大的、看起來像是臨時搭建的八卦陣圖裏。他雙目緊閉，眉頭緊鎖，雙手在胸前結着一個復雜（且看起來很不標準）的法印，嘴裏念念有詞：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不對，這段是辟邪的……道可道，非常道……呃，接下來是啥？哎呀不管了！體內元嬰聽着！速速給本座鎮壓心魔！待本座恢復修爲，定帶爾等飛升仙界，位列仙班！”
他猛地睜開眼，眼神……空洞中帶着一絲努力營造的“睥睨天下”。
然後，他就看到了站在門口，拿着破木頭牌子，表情一言難盡的我，以及我身後，因爲憋笑而舌頭亂顫、古裝袖子捂着臉的柳清煙。
韓立的目光瞬間銳利起來，他緩緩起身，睡袍袖子一甩，用一種刻意壓低的、帶着回音的腔調喝道：
“呔！何方妖孽，竟敢擅闖本尊洞府？！還不速速現出原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