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彩霞老太太心滿意足地抱着她的小音箱飄走了,留下一個對明天直播充滿(破罐子破摔般)期待的我,和一個依舊沉迷追星無法自拔的吊死鬼手下。
“小柳啊,”我癱在吱呀作響的破椅子上,有氣無力地呼喚,“別舔屏了,下來,主任有正事問你。”
柳清煙不情不願地飄下來,長舌頭卷了卷,把手機塞回袖子裏:“主任,啥事?我正給哥哥打榜呢,關鍵時刻……”
我忍住翻白眼的沖動:“打榜重要還是你的編制重要?完不成KPI,咱倆一起玩完,你下輩子投胎想當數據線嗎?”
柳清煙縮了縮脖子,舌頭耷拉得更長了:“主任您說。”
“你混粉圈,消息靈通。最近娛樂圈,有沒有哪個明星,特別不對勁的?”我壓低聲音,做出神秘兮兮的樣子,“就是那種,突然性情大變,資源狂掉,或者爆出什麼靈異緋聞的?可能……被什麼東西纏上了?”
柳清煙那雙死魚眼瞬間亮起了詭異的光,那是屬於資深吃瓜群衆的火焰。
“有有有!”她一下子湊近,帶着一股涼颼颼的陰風,“主任您可算問對人了!最近最邪門的,就是那個頂流愛豆,韓立!”
“韓立?”我挑眉,這名字聽着像能修仙的。
“對!就是他!”柳清煙興奮地比劃,舌頭亂甩,“以前走的是高冷學霸人設,唱跳俱佳,演技……呃,勉強能看。但就從上個月開始,整個人就魔怔了!”
“具體症狀?”
“先是搶了同劇組一個老演員的椅子,說上面有龍氣,得他坐才能鎮住場子。然後半夜在酒店走廊裏燒紙錢,說是祭奠前世的道友。最離譜的是,前幾天一個品牌活動,他當着所有媒體的面,突然指着空氣大喊‘道友,你的飛劍硌到我的腳了!’,還把保安當成要來奪舍的魔頭,當場打了一套……王八拳?”
我聽得嘴角抽搐:“這聽着不像是被鬼纏上,像是走火入魔了。”
“可不是嘛!”柳清煙一拍大腿(如果鬼有大腿的話),“粉絲都哭死了,黑粉笑瘋了,經紀人據說已經去寺廟住了三天了,求神拜佛希望他恢復正常。現在業內都在傳,韓立是不是撞邪了,或者……這裏出了問題。”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我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聽起來確實蹊蹺。高冷學霸變中二修仙少年,這轉變過於劇烈,不像單純的人設崩塌。就算不是被惡鬼附身,也可能是招惹了什麼不幹淨的東西,影響了神智。
這可是條大魚啊!頂流明星!要是能把他身上的“東西”給解決了,那功德值不得蹭蹭往上漲?順便還能敲……呃,收取一筆豐厚的諮詢費?地府財政赤字,我自籌經費,合情合理嘛!
“很好!”我精神一振,“想辦法,弄到韓立經紀人的聯系方式,或者他常去的地方。咱們這第一單高端業務,就從他開始了!”
柳清煙得令,立刻掏出手機,手指飛舞,開始在各個粉絲群和八卦論壇裏潛水打聽。那專注的神情,比她當年(據她自己吹噓)在奈何橋邊統計投胎人數時認真多了。
我則開始琢磨,怎麼包裝一下我們這個“地府人間辦事處”,才能讓一個頂流明星的團隊相信我們不是騙子,而是真有本事的“專業人士”。
看看這破辦公室……算了,視覺包裝放棄。
看看我這唯一的手下,一個追星的吊死鬼……算了,團隊形象也放棄。
看來,只能靠我這張……勉強還算端正的臉,以及閻王親授(雖然是被迫)的天眼通了?
就在我對着手機前置攝像頭練習“世外高人”表情包時,辦公室那扇破鐵門,又一次被敲響了。
這次不是指甲刮擦,而是正經的敲門聲。
“咚、咚、咚。”
不疾不徐,帶着一種莫名的規律和……壓迫感。
我和柳清煙同時一愣,互相對視一眼。
“又是業務?”我用口型問。
柳清煙茫然地搖頭,鼻子抽動了一下,臉色微微一變:“主任……味道不對。不是遊魂的陰氣,也不是生人的陽氣……是、是一種……很幹淨,但又很霸道的氣味。”
幹淨又霸道?什麼鬼?
我心頭一跳,有種不祥的預感。該不會是閻王反悔了,派人來收回我的天眼通吧?
我硬着頭皮,再次走到門邊,握住門把手。
這次,門把手是溫的。
我猛地拉開門。
門外站着的,不是鬼,也不是人。
那是一個女子。
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樣式極其簡潔古樸的長裙,料子看着像雲又像霧,泛着淡淡的瑩光。長發及腰,用一根簡單的木簪鬆鬆挽住。她的容貌極美,是一種超越了性別和世俗定義的、清冷剔透的美,眉眼如畫,膚光勝雪。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縈繞的那層若有若無的、純淨至極的靈光,以及她那雙眼睛——清澈,平靜,卻帶着一種仿佛能洞穿萬物本質的淡漠。
她站在那裏,與這破舊肮髒的樓道格格不入,像是PS上去的一樣。
在她身後,還跟着兩個穿着銀色制式盔甲、面無表情、手持長戟的……壯漢?神將?他們眼神銳利如鷹,周身散發着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直接把樓道的氣壓都降低了好幾度。
我:“!!!”
柳清煙在我身後發出“咿!”的一聲短促驚叫,哧溜一下鑽到了桌子底下,只留下一條顫抖的舌頭尖露在外面。
我的天眼能清晰地看到,這女子和那兩個護衛,體內流淌的不是陰氣,也不是普通的陽氣,而是一種……更高級、更純粹、蘊含着磅礴力量的能量流。
這他媽……是神仙?!天庭來的?!
女子目光平靜地落在我身上,開口,聲音清越如玉磬,不帶絲毫情緒:“此地,可是地府駐人間辦事處?”
我喉嚨發幹,大腦瘋狂運轉。承認?會不會直接被以“冒充地府公職人員”的罪名拿下?不承認?人家這架勢明顯是知道點什麼……
最終,對閻王那個坑貨的怨念,以及破罐子破摔的勇氣占據了上風。
我挺了挺(並不存在的)胸脯,拿出那塊破木頭公章,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發抖:“正是!在下林凡,蒙閻君錯愛,暫代此處主任一職。不知上仙駕臨,有何指教?”
女子目光掃過我手裏的公章,又掃了一眼這破敗的辦公室,以及桌子底下那條瑟瑟發抖的舌頭,眼神裏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無語?
“我乃天庭巡查司,白芷。”她語氣依舊平淡,“奉命巡查三界秩序,厘清各司職守。途經此處,感應到有非常規靈力波動及……喧譁之聲,特來查看。”
非常規靈力波動?是指我給趙老太蓋章嗎?喧譁之聲?是柳清煙追星時的鬼叫,還是我直播時的胡扯?
我冷汗差點下來。這是來查崗的!還是天庭紀檢委!
“呃,這個……白巡查,”我腦子飛快轉着,試圖找個合理的借口,“我們地府辦事處,最近正在試行……呃……‘親民化辦公’和‘跨界業務拓展’,旨在更好地服務陰陽兩界,化解執念,促進和諧。剛才的波動,可能是在進行一項……創新的執念化解實驗。”
白芷那雙清冷的眸子看着我,沒說話,但無形的壓力讓我頭皮發麻。
就在這時——
“你是電~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話~我只愛你~ you are my super star~”
一陣響亮又跑調的歌聲,伴隨着動感十足的節奏,突然從門外由遠及近!
是趙彩霞老太太!她怎麼又回來了?還放着她的《Super Star》?!
只見趙老太抱着她那紅色小音箱,興沖沖地飄了進來,嘴裏還跟着哼唱,完全沒注意到辦公室裏這詭異凝滯的氣氛和多了幾個“不速之客”。
“主任!主任!”她飄到我面前,喜滋滋地說,“俺想了想,明晚光遠程指導不行,俺得先溫習一下動作!免得生疏了!俺就在這兒練練,不影響你們吧?”
我:“!!!”
柳清煙在桌子底下發出絕望的“嗚……”聲。
白芷巡察和她身後的兩位神將,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抱着音箱、準備隨時起舞的趙老太身上。
趙老太這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不對勁,歌聲戛然而止。她茫然地看看我,又看看白芷他們,尤其是感受到那兩位神將身上散發出的、對鬼魂天然克制的氣息,嚇得她魂體都波動了一下,小音箱“啪嗒”掉在地上,音樂也停了。
“俺……俺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趙老太怯生生地問,身影都變淡了幾分。
死寂。
辦公室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我看着面無表情的白芷巡查,又看了看掉在地上的小音箱,再想想自己剛才那番“親民化辦公”的鬼扯,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
社會性死亡,原來不止適用於陽間。
在地府辦事處,面對天庭巡查,被一個準備跳《Super Star》的老鬼當場拆台……這社死程度,簡直突破天際!
白芷的目光終於從趙老太身上移開,重新落回我臉上。
她微微偏了偏頭,清冷的聲音裏,似乎帶上了一絲極難察覺的……玩味?
“親民化辦公?創新執念化解?”她輕輕重復了一遍我的話,然後,唇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看來,貴處的辦公方式,確實……別具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