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將木劍往地上一插,抹了把額頭的汗。
“不練了,不練了!”他嚷嚷道,“天天就這七招,翻來覆去,我閉着眼睛都能使出來!”
他走到葉無忌跟前,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師兄,都練一下午了,歇會兒吧。”
葉無忌收了劍,氣息平穩,臉上不見多少汗水。
這幾個月,二人每日的生活都一般無二。
上午挑水,下午練劍,晚上打坐。
挑水對他們而言,早已不是苦差。二人甚至能挑着滿桶水,在石階上跑出殘影,桶裏的水還晃不出幾滴。
全真教的入門心法,他們也已摸到了門道。
楊過性子跳脫,內息雖已能在體內運轉自如,可一到練劍時,就沒了耐心。
在他看來,這“全真七式”簡單得過分,遠不如他跟街頭混混打架的招式來得實用。
“師兄,我去後山轉轉。”楊過撿起自己的木劍,扛在肩上,“看看能不能打只野雞山兔什麼的,天天吃那些青菜豆腐,嘴裏都快淡出鳥來了!”
葉無忌點點頭:“小心些,別跑太遠。”
“知道啦!”楊過擺擺手,一溜煙就跑得沒影了。
練武場上,只剩下葉無忌一人。
他沒有休息,而是再次擺開了架勢。
“雲橫秦嶺。”
他一劍揮出,木劍帶着風聲,動作標準無比,正是丘處機所教的模樣。
可他總覺得不對勁。
這幾個月,他的內息已然壯大不少,遠非當初那縷微弱熱流可比。
他能將內息灌注到木劍之中,使劍招威力大增。
可這七招,各自爲戰,他怎麼也無法將它們流暢地銜接起來。
每當他想將“雲橫秦嶺”的橫削,轉爲“花開並蒂”的點刺時,體內的內息便會一滯,仿佛河道在此處斷流,極不順暢。
他問過丘處機。
丘處機只回了他四個字:“自行領悟。”
葉無忌嘆了口氣,提着木劍,離開了練武場。
他沒有回房,而是朝着後山走去。
穿過一片鬆林,眼前豁然開朗。
這裏是終南山的一座偏峰,名爲太白峰,地勢險峻,平日裏少有人來。
葉無忌尋了一塊平坦的巨石,站定。
山風獵獵,吹得他道袍鼓蕩。
他閉上眼,將那七招劍式在腦中過了一遍又一遍。
不對。
肯定有哪裏不對。
丘處機說,這七招是全真劍法的基礎,所有高深劍法皆由此演化而來。
既是基礎,那便該如地基一般,環環相扣,渾然一體。
絕不該是現在這樣,七塊互不相幹的石頭。
問題出在哪?
是招式本身?還是內息的運轉法門?
劍法基礎,練劍之人就不能基礎!
葉無忌睜開眼,不再去想那七招的順序。
他只將內息運起,隨意一劍刺出。
嗤!
劍尖破空,發出輕響。
他又隨意一劍橫削。
呼!
劍身帶起一片風聲。
他一遍遍地出劍,刺,劈,撩,掛,點……
他將那七招拆得支離破碎,只憑着身體的感覺,將內息與動作結合。
漸漸地,他忘卻了招式,忘卻了時辰。
他的世界裏,只剩下手中的木劍,與體內那股奔流不息的內氣。
日頭西斜,晚霞染紅了半邊天。
葉無忌依舊在巨石上揮汗如雨。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復着“雲橫秦嶺”這一招。
這一招看似簡單,只是平平一劍橫削出去。
可他總覺得,自己使出的劍招,空有其形,未得其神。
“不對,不對!”
他拄着劍,大口喘氣,汗水順着額角滑落。
就在他心煩意亂之際,一個蒼老而陌生的聲音,忽然從不遠處飄了過來。
“勢不對,意不對,氣也全錯了。”
葉無忌心頭一凜,猛地回頭。
“誰?”
他握緊木劍,警惕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巨石下方,鬆林掩映,空無一人。
“裝神弄鬼!出來!”葉無忌喝道。
那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嘲弄的意味。
“‘雲橫秦嶺’,取的是秦嶺山脈橫斷天下之勢,一劍出,便要如山巒壓頂,氣魄萬千。”
“你這一劍,軟綿綿,輕飄飄,使得跟婦人揮袖似的,有個屁用。”
葉無忌臉色一變。
這人言語粗俗,可每一句,都說到了點子上。
他這幾個月練劍,總覺得滯澀,不就是因爲缺少了那股“勢”麼?
“閣下究竟是何人?還請現身一見!”葉無忌朝着林中拱了拱手。
林子裏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鬆濤之聲。
過了半晌,那聲音才又不緊不慢地響起。
“你這娃娃,悟性還算過得去,就是腦子笨了點。”
“誰教你劍招必須一招一式接着練的?死腦筋!”
“‘全真七式’,是七種勁力,七種氣勢!是讓你明白如何將內息化爲劍勢!不是讓你學那死板的套路!”
葉無忌聽得心頭劇震。
一言驚醒夢中人!
是啊!他一直糾結於如何將七個招式連貫起來,卻從未想過,這七招,或許根本就不是用來連接的!
它們是七種獨立的用法!
橫削,點刺,上撩,回防……每一種,都對應着一種內息的運轉方式!
“多謝前輩指點!”葉無忌再次躬身行禮,態度誠懇了許多,“還請前輩現身,容晚輩當面拜謝!”
沙沙。
林中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一個身穿灰色道袍,頭發花白的老道士,從一棵大鬆樹後頭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他身形瘦小,背還有些佝僂,手裏拿着一根光禿禿的樹枝,瞧着就像個在後山打掃落葉的雜役道人。
葉無忌打量着他,心中卻不敢有半分小覷。
這老道士身上,沒有半點高手的氣派,瞧着比尋常老農還要普通。
可他方才那幾句話,卻顯露出對全真劍法極深的理解。
“你……是哪位道長?”葉無忌試探着問。
那老道士拿眼皮斜了他一下,哼了一聲。
“我就是等死之人罷了。”老道士語氣蕭索。
他說着,走到巨石前,用手裏的樹枝在地上隨意劃拉了一下。
“小子,看好了。”
他站定,手中那根平平無奇的樹枝,緩緩向前一遞。
同樣是“雲橫秦嶺”。
他的動作顫巍巍的。
可就在那樹枝遞出的瞬間,葉無忌只覺眼前一花。
仿佛他面對的不是一個老道,也不是一根樹枝,而是一座巍峨的大山,正朝着自己當頭壓來!
那股沉凝厚重,無可抵擋的氣勢,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樹枝停在葉無忌鼻尖前三寸處。
山風吹過,葉無忌額前的發絲,竟被那樹枝帶起的無形勁風,切斷了幾根。
葉無忌僵在原地,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
他呆呆地看着那根樹枝,又看了看那老道士。
這……這才是真正的“雲橫秦嶺”!
老道士收回樹枝,撇了撇嘴。
“看明白了麼?”
“晚輩……晚輩愚鈍。”葉無忌喉嚨發幹。
“哼,確實夠笨的。”老道士毫不客氣地說道。
他將樹枝隨手一扔,背着手,繞着葉無忌走了兩圈。
“你這娃娃,根骨倒是不錯,內息也算純正,就是這劍法……練得一塌糊塗。”
“小子,你這劍,是丘處機教的?”
葉無忌連忙答道:“是,丘真人正是家師。”
“丘處機?”老道士嗤笑一聲,“果然教不出來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