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門口的紅氣球飄得很高。
風一吹，蹭着唐梔的婚紗裙擺，發出沙沙的響。
婚紗是林蘭芳挑的，大紅緞面綴滿塑料水鑽，領口勒得她喘不過氣。
“挺胸抬頭！別耷拉着個臉！”
李秀蓮走過來，指尖戳了戳唐梔的後背，語氣裏滿是不耐。
她穿一身酒紅色旗袍，珍珠項鏈繞了三圈，眼神掃過唐梔時，像刀子刮過皮膚。
唐梔攥緊裙擺，指尖掐進掌心：“知道了，媽。”
這聲“媽”，是昨天林蘭芳逼她喊的。
“到了秦家，就得懂規矩。”林蘭芳當時拉着她的手，笑得討好，“秀蓮是你婆婆，得哄着。”
哄着？
唐梔看着李秀蓮轉身時，故意甩開她攙扶的手，心裏像壓了塊冰。
宴會廳裏很吵。
音樂聲、說笑聲混在一起，震得耳朵疼。
主桌擺在最前面，鋪着雪白的桌布。
正中央，沒放新郎新娘的合照。
放着一張鑲銀邊的相框——裏面是個穿白裙的女人，靠在男人懷裏笑。
男人的側臉輪廓鋒利，是秦津銳。
“那是靜雅小姐。”
旁邊的服務員端着托盤走過，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剛好飄進唐梔耳朵裏，“是秦總的白月光，去年去國外讀書了。”
唐梔的腳步頓住。
原來她的婚禮上，連一張屬於她的照片都沒有。
“杵在這幹什麼？”
李秀蓮回頭，見她盯着相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想看就多看兩眼。也讓你知道，不是誰都能隨便進秦家的門。”
唐梔收回目光，沒說話。
“梔梔，快過來！”
林蘭芳從人群裏擠過來，拉着她往賓客席走，“王總他們在這邊，快敬酒。”
唐梔被她拽着，手裏的酒杯晃了晃，紅酒灑在婚紗上，留下深色的印子。
“哎呀！你怎麼這麼不小心！”林蘭芳皺眉，卻還是笑着對桌上的人說，“孩子第一次穿高跟鞋，沒站穩，各位別見怪。”
穿西裝的男人端着酒杯，眼神在唐梔身上掃了一圈，語氣曖昧：“唐小姐今天真漂亮。就是可惜，新郎官不在。”
旁邊的女人立刻接話：“秦總忙着呢，聽說昨天還去機場送靜雅小姐了？”
“噓！別亂說！”
話是這麼說，聲音卻沒壓低，滿桌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唐梔端着酒杯，指尖冰涼。
她想把酒潑在那女人臉上，手腕卻被林蘭芳死死按住。
“喝酒喝酒。”林蘭芳笑着，把她的酒杯往男人面前遞，“梔梔，快給王總賠個不是。”
唐梔沒動。
“怎麼？不給面子？”王總的臉色沉了沉。
“王總別生氣。”
唐雪突然走過來，手裏端着兩杯酒，笑着把其中一杯遞給王總，“我替我姐喝。我姐今天太緊張了。”
她仰頭，一口喝幹了杯裏的酒，眼神掃過唐梔，帶着點說不清的得意：“姐，你要是不舒服，就去旁邊歇歇。這裏有我呢。”
唐梔看着她，突然想起婚禮前一晚，唐雪塞給她的那個黑色包裹。
——“是你的護身符，也是你的催命符。”
她的心緊了一下。
“小雪真是懂事。”李秀蓮走過來，拉着唐雪的手，語氣比對唐梔溫和了不止十倍，“以後常來家裏玩，阿姨給你做好吃的。”
“謝謝阿姨。”唐雪笑得甜，“等我放暑假，就去看您。”
林蘭芳站在旁邊，臉上的笑有點僵硬。
她想插話，卻被李秀蓮無視了。
唐梔默默走到角落，找了個沒人的位置坐下。
婚紗上的紅酒印越來越明顯，像塊洗不掉的疤。
她看着舞池裏跳舞的人，看着李秀蓮和唐雪相談甚歡，看着林蘭芳在賓客間穿梭討好。
突然覺得，這場婚禮，跟她沒什麼關系。
她只是個道具。
一個用來換錢，用來撐場面的道具。
“各位來賓，請注意！”
司儀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宴會廳，音樂漸漸停了下來，“現在，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秦總……”
唐梔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頭，看向舞台入口。
沒人。
司儀的笑容僵了一下，又立刻恢復自然：“很抱歉，剛剛接到消息——秦總因公負傷，暫時無法到場。婚禮流程繼續，後續秦總會親自向各位致歉！”
話音剛落。
宴會廳裏安靜了兩秒。
然後，一聲不大不小的嗤笑，清晰地傳了過來。
“因公負傷？”
嗤笑的是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坐在靠近舞台的位置，他端着酒杯，眼神裏滿是嘲諷，“我昨天還在會所看到秦總，精神好得很呢。”
這話像顆石子，扔進平靜的水裏。
賓客席立刻炸開了鍋。
“真的假的？”
“不會是不想娶吧？”
“唐家這是……被耍了？”
林蘭芳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她沖過去想捂住男人的嘴，卻被對方躲開了。
“你胡說什麼！”林蘭芳的聲音發顫，“我家梔梔和津銳感情好得很！”
“感情好？”男人挑眉，“那主桌上擺的，怎麼不是唐小姐的照片？”
李秀蓮的臉色沉得能滴出水。
她快步走到男人面前，語氣冰冷：“張總，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秦家的事，還輪不到你管。”
張總笑了笑，沒再說話，卻端着酒杯，意味深長地看了唐梔一眼。
唐梔坐在角落，渾身冰涼。
她能感覺到，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有同情，有嘲諷，有看戲的。
那些目光像針，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
她抬頭，看向主桌上的相框。
照片裏的沈靜雅笑得燦爛，秦津銳的手搭在她的肩上，眼神溫柔。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
風從宴會廳的窗戶吹進來，掀起她的婚紗裙擺。
唐梔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肉裏。
疼。
卻比不過心裏的冷。
這場盛大的婚禮，終究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羞辱。
而那個缺席的新郎，連一句解釋都沒有。
只有台下那聲嗤笑，像個烙印，刻在了她的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