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值房冰冷的地磚上,林墨白蜷縮着,如同被遺棄的破布娃娃。暗紫色的冰血在他身下暈開,浸染了青灰色的官袍下擺,散發出刺鼻的鐵鏽味混合着詭異的寒氣。意識沉浮在無邊的黑暗與刺骨的冰冷中,金殿的嘶吼、王崇煥的詛咒、魏忠的獰笑、父親失望的眼神……無數破碎的畫面如同鋒利的冰棱,反復切割着他殘存的意識。
他仿佛墜入了萬丈冰窟,比極北之地的寒洞更冷,更絕望。那附骨之蛆的寒毒,在驚懼、羞恥、絕望的催化下,如同掙脫了最後枷鎖的凶獸,在他經脈中瘋狂肆虐、凍結。血液似乎凝固,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來肺腑撕裂般的劇痛。
死亡,從未如此真切地擁抱他。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個世紀。值房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沒有腳步聲,只有一股極其清冷的、帶着淡淡藥草香的氣息悄然彌漫進來。
一個身影如同幽靈般滑入。來人並非翰林院同僚,也非宮中的太監。她穿着一身素淨的深青色布裙,外罩一件洗得發白的棉鬥篷,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和略顯蒼白的唇。她身形纖細,動作卻異常沉穩敏捷,如同踏雪無痕的貓。
她沒有理會地上狼藉的血跡,徑直走到林墨白身邊,蹲下身。一只戴着薄薄棉布手套的手探出,精準地搭在林墨白冰冷刺骨、泛着青紫的手腕上。指尖傳來的微弱脈象,如同冰層下即將斷絕的細流。
兜帽下的眉頭似乎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另一只手從隨身攜帶的一個不起眼的粗布包裹裏,迅速取出一個巴掌大小、通體漆黑、非金非木的扁平小盒。盒蓋打開,裏面是幾根長短不一、閃爍着幽冷寒光的細針。她手法嫺熟,快如閃電,幾根細針精準地刺入林墨白頭頂百會、胸前膻中、以及幾處大穴!針入體,並非帶來暖意,反而是一股更加精純、更加霸道的寒氣瞬間注入!
“呃……”昏迷中的林墨白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喉間發出痛苦的嗬嗬聲,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徹底褪去,皮膚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白,甚至隱隱覆蓋上一層細微的冰霜!這針法,竟是在強行壓制那狂暴的寒毒,以更酷烈的冰寒,暫時凍結其蔓延之勢!如同在即將崩潰的堤壩外,再築一道冰牆!
做完這一切,她才從懷中取出一個極其小巧的玉瓶。拔開塞子,一股極其辛辣、帶着濃烈硫磺和血腥混合的古怪氣味瞬間散開。她倒出一粒僅有米粒大小、通體赤紅如血、表面卻覆蓋着一層詭異白霜的藥丸。沒有猶豫,她捏開林墨白緊閉的牙關,將這粒冰火交織的藥丸塞了進去,並在他喉間某處穴位輕輕一按。
藥丸入喉,如同吞下了一顆燒紅的炭火!又像是引爆了一座沉寂的火山!
“嗬——!”林墨白猛地弓起身子,雙眼在昏迷中驟然瞪大,布滿血絲的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一股灼熱到極致、仿佛要將他從內而外焚毀的狂暴熱流,猛地從丹田炸開,蠻橫地沖向他四肢百骸!這股熱流與他體內肆虐的寒毒轟然對撞!
冰與火!生與死!
在他的身體裏展開了最慘烈的廝殺!
他全身的皮膚瞬間變得通紅,青筋根根暴起,如同虯結的蚯蚓在皮下瘋狂扭動!汗水如同溪流般涌出,卻又在接觸到冰冷空氣的瞬間凝結成細小的冰珠!他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在冰冷的地磚上痛苦地翻滾、痙攣,喉嚨裏發出非人的嗬嗬嘶吼,嘴角不斷溢出混合着冰渣和血沫的暗紅液體,將地磚染得一片狼藉。
青衣女子冷靜地退開半步,兜帽下的目光銳利如鷹隼,緊緊鎖定着林墨白身體的每一絲變化。她似乎在觀察,在評估,在等待這場體內酷刑最終的結果。
* * *
**極北,風雪荒原,破敗山神廟。**
呼嘯的寒風從殘破的門窗灌入,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塵土。神像早已坍塌,只餘下半截斑駁的基座。廟內一角,篝火噼啪作響,跳躍的火光勉強驅散了一小片黑暗和寒意。
顧寒江背靠着冰冷的土牆,整個人蜷縮在火堆旁,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那裝着火髓玉蓮的玉盒被他死死抱在懷裏,溫潤的玉質此刻卻如同烙鐵般燙手,一股股灼熱霸道的氣息透過玉盒不斷沖擊着他冰冷僵硬的身體。
他臉上交織着極致的痛苦和狂喜。寒毒在體內瘋狂反撲,如同萬千冰針在骨髓裏攢刺,每一次心跳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暗紫色的血沫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溢出,迅速凝結成冰。然而,玉蓮散發出的那股焚盡萬物的灼熱生命力,卻又如同一根救命稻草,牢牢吊住了他即將熄滅的生命之火!他能感覺到,在這冰火兩重天的極致煎熬下,那深入骨髓的寒毒,似乎……真的在被一絲絲、極其緩慢地……消融!
“呃啊……”又一次劇烈的寒顫襲來,顧寒江痛苦地呻吟出聲,抱緊了玉盒,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
篝火另一側,灰影盤膝而坐,如同入定的石佛。他(她)的左臂衣袖被撕裂,露出焦黑翻卷的傷口,此刻已用幹淨的布條緊緊包扎。篝火的光芒跳躍在他(她)線條冷硬的側臉上,那雙淺灰色的眼眸緊閉着,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掩蓋了所有情緒。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略顯蒼白的唇色,顯示着洞窟逃亡和傷勢帶來的消耗。
他(她)似乎完全無視了顧寒江的痛苦掙扎,整個人的氣息內斂到了極致,仿佛與這破廟的陰影融爲一體。然而,若有若無地,一絲極其微弱、卻又精純無比的寒意,正從他(她)周身緩緩散發出來,悄無聲息地融入廟宇的冰冷空氣中。這寒意並非洞窟中那種狂暴的毀滅之寒,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內斂、仿佛源自生命本源的冰冷。
顧寒江在劇痛中,恍惚間似乎感覺到周圍的溫度又降低了幾分,但那感覺一閃而逝,很快被體內冰火交織的煎熬淹沒。
時間在痛苦中緩慢流逝。
終於,顧寒江體內那股狂暴的灼熱似乎暫時壓制住了寒毒的肆虐,劇痛稍緩。他貪婪地喘息着,如同離水的魚重新回到水中。他顫抖着,用盡全身力氣,小心翼翼地打開了玉盒的蓋子。
一股更加灼熱、更加精純、仿佛蘊含着太陽核心溫度的生命氣息瞬間噴薄而出!赤金色的光芒映亮了顧寒江枯槁而渴望的臉龐!那朵碗口大小的火髓玉蓮靜靜躺在玉盒中,花瓣如同凝固的熔岩,邊緣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暈,美得驚心動魄,也霸道得令人窒息!
生的希望,就在眼前!
顧寒江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伸手就要去抓那朵蓮花!他甚至來不及思考如何服用,只想立刻將這救命之物吞入腹中!
“想死,就碰它。”
灰影清冷的聲音如同冰水,瞬間澆滅了顧寒江的狂熱。他(她)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淺灰色的眸子在篝火映照下,冰冷地注視着顧寒江那只伸向玉蓮、因激動而顫抖的手。
顧寒江的手僵在半空,愕然地看着灰影。
“火髓玉蓮,至陽至霸。”灰影的聲音毫無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你寒毒入髓,經脈髒腑早已被侵蝕得如同朽木薄冰。此刻直接吞服,無異於引天火焚枯草。玉蓮的霸道火力瞬間爆發,寒毒未除,你已先被焚成焦炭。”
顧寒江如遭雷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狂熱迅速被恐懼取代。他這才想起洞窟中灰影采摘時用的那個能隔絕氣息的玉盒,以及對方此刻的警告。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剛剛因灼熱而溼透的裏衣。
“那…那該如何?”他的聲音因後怕而嘶啞變形。
灰影的目光掃過那朵灼灼燃燒的蓮花,又落在顧寒江身上,如同在審視一件物品。片刻,才緩緩道:“取其一片花瓣,以無根雪水化開,分三次飲下。每次間隔十二個時辰。以你自身爲爐鼎,引玉蓮火力,徐徐煉化寒毒。期間若承受不住火力焚身之痛,或是寒毒反噬失控……生死由命。”
取其一片花瓣!分三次!
這意味着這朵救命的蓮花,他無法一次用完!剩下的……
顧寒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灰影腰間——那個裝着玉蓮的玉盒,此刻已被灰影重新系好。剩下的蓮花,在灰影手中!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瞬間攫住了他:感激?敬畏?還是……一絲無法控制的、對那剩餘玉蓮的強烈覬覦和深深的不安?
灰影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淺灰色的眼眸中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他(她)不再言語,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剛才的警告只是隨手拂去一粒塵埃。
廟外,風雪更急了,嗚咽的風聲如同鬼哭。廟內,篝火噼啪,映照着顧寒江掙扎痛苦的臉,和灰影那如同融入陰影、散發着無形寒意的沉默身影。
玉蓮在手,希望已燃。然而,這希望之火旁,卻蹲踞着更深的陰影與未知的冰冷。墨痕,已悄然染上貪婪與恐懼的底色。
* * *
**紫禁城,養心殿西暖閣。**
爐鼎中上好的銀絲炭靜靜燃燒,散發出溫暖幹燥的鬆木香氣,與外間呼嘯的北風形成鮮明對比。然而暖閣內的氣氛,卻比殿外的寒風更加凝滯。
年輕的皇帝蕭徹並未坐在御案後,而是背對着門口,負手立於巨大的《江山萬裏圖》前。他脫去了沉重的朝服和冠冕,只着一身明黃色的常服,身形略顯單薄,卻站得筆直。冕旒卸下,露出他清俊卻帶着明顯疲憊和一絲陰鬱的側臉,緊抿的薄唇透着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重。
靖北侯蘇定方垂手肅立在下首。他換下了朝服,一身玄色勁裝外罩着御寒的深青色大氅,更顯身姿挺拔如鬆,肩背寬闊如山嶽。他微微低着頭,目光沉靜地落在腳下的金磚上,姿態恭謹,但那挺直的脊梁和周身沉澱的鐵血氣息,卻讓這恭謹之中透着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感。
“北境苦寒,將士們御邊不易。侯爺辛苦了。”皇帝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沉默,帶着一絲刻意放柔的關切,卻難掩其中的疏離。
“爲陛下守土,臣之本分,不敢言苦。”蘇定方沉聲應道,聲音平穩有力。
皇帝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蘇定方身上,帶着審視:“侯爺星夜進宮,說有緊急軍務面陳,可是金帳王庭又有異動?”
蘇定方抬起頭,迎上皇帝的目光。那眼神沉穩、坦蕩,如同北境堅固的城牆:“回陛下,金帳王庭今冬雖有小股遊騎試探,但尚在可控。臣此番緊急求見,是爲另一樁更要緊之事,關乎我北境防線根基,關乎數萬將士性命!”他的聲音陡然加重,帶着金戈鐵馬的鏗鏘!
皇帝眉頭微蹙:“哦?何事如此緊要?”
蘇定方從懷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疏,雙手高舉過頭頂:“此乃臣與北境諸將聯名上奏之《北境軍械弊案疏》!臣鬥膽,懇請陛下御覽!”
侍立在一旁的秉筆太監秦忠(沈千山心腹)眼皮微微一跳,上前接過奏疏,恭敬地呈給皇帝。
皇帝接過奏疏,並未立刻打開,指腹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目光掃過蘇定方沉凝的臉:“軍械弊案?侯爺所指爲何?”
“陛下!”蘇定方聲音沉痛而憤怒,“臣奏兵部武庫司、工部虞衡清吏司、及軍械轉運相關官吏,沆瀣一氣,貪墨成風!歷年撥付北境之軍械,鎧甲以次充好,鐵葉輕薄如紙,箭鏃鋒刃未開,強弩機括朽壞者十之三四!更有甚者,運抵邊關之火藥,竟摻雜大量砂石泥土,威力大減!此等劣械,如何御敵?無異於將我大胤將士赤手空拳置於豺狼虎口之下!長此以往,北境防線危如累卵!臣請陛下,徹查此案,嚴懲蛀蟲!以正國法!以安軍心!”他聲如洪鍾,字字句句如同重錘砸在暖閣內!
皇帝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他翻開奏疏,目光迅速掃過上面羅列的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的證據:采購賬目、劣質樣品圖繪、邊關將領血印證詞、轉運路線貓膩……條理清晰,證據鏈完整!尤其看到其中幾個關鍵人名與勳貴、乃至內廷隱約的關聯時,他握着奏疏的手指微微收緊。
暖閣內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皇帝沉默着,一頁頁翻看奏疏。時間仿佛凝固。蘇定方垂手肅立,如同等待審判的磐石。秉筆太監秦忠低眉順眼,眼觀鼻鼻觀心,呼吸都放得極輕。
良久,皇帝合上了奏疏。他抬起眼,目光復雜地看向蘇定方,那眼神中有震驚,有憤怒,有凝重,還有一絲……深藏的忌憚和審視。
“侯爺所奏,駭人聽聞!”皇帝的聲音帶着壓抑的怒火,卻又透着一絲疲憊,“朕竟不知,朕的國庫銀子,朕的將士性命,被這些蠹蟲如此糟踐!”他站起身,在暖閣內踱了幾步,明黃色的袍角拂過地面。
“此事,朕知道了。”皇帝停下腳步,看向蘇定方,“侯爺憂心國事,忠勇可嘉。這份奏疏,朕會留中細看。事關重大,牽連甚廣,需得……謹慎處置。” “謹慎處置”四字,他刻意加重了語氣。
蘇定方心中微微一沉。留中?謹慎處置?這並非他想要的雷霆萬鈞!但他面上依舊沉靜如水:“陛下明鑑!此弊不除,軍心不穩,邊關難安!臣懇請陛下……”
“侯爺!”皇帝打斷了他,語氣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朕明白你的意思。然治國如同弈棋,需謀定而後動,不可操切。打草驚蛇,反受其害。”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意有所指,“北境風雪酷烈,有時並非敵情凶猛,而是……雪盲遮眼,讓守軍看不清真正的威脅來自何方。侯爺戍邊多年,當知其中利害。”
雪盲?看不清真正的威脅?
蘇定方心頭劇震!皇帝這話……是在暗示什麼?暗示他鋒芒太露,樹敵太多?還是……另有所指?他猛地想起了那份來自“攬月”的信箋,信中那幾處指向內廷的模糊線索……難道陛下也……
他強壓下翻騰的思緒,沉聲道:“臣……謹遵陛下教誨!然將士浴血,所求者不過糧餉足額,兵甲精良!此乃軍心所系!萬望陛下……體恤!”
皇帝看着蘇定方眼中那份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沉痛和剛毅,沉默了片刻,最終緩緩道:“朕自有分寸。侯爺一路勞頓,先回府休息吧。北境之事,朕不會坐視。”
“臣……告退。”蘇定方知道今日只能到此爲止,深深一躬,退出了暖閣。
暖閣的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裏面的暖意。凜冽的寒風瞬間撲面而來。蘇定方站在養心殿高高的台階上,回望了一眼那緊閉的、象征着至高權力的殿門,目光沉凝如鐵。
皇帝那句“雪盲遮眼”,如同冰冷的鋼針,刺入他的心中。年輕的帝王,並非一無所知,卻也絕非可以輕易掌控的棋子。這盤棋,比他想象的……更加凶險復雜。
他緊了緊身上的大氅,大步走下台階。身影融入紫禁城深沉的夜色中,如同山嶽移動,帶着一股風雨欲來的沉重。
**廟內冰火煎熬,值房生死一線,金殿暗流洶涌。墨痕已然深染,無論是林墨白瀕死的靈魂,顧寒江貪婪的渴望,還是這帝國權力場中無聲的廝殺,都已被這沉沉的夜色和刺骨的寒意,浸透骨髓。風暴,正在每一個角落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