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金琛陪着金鑫和錢知意吃完早餐,便動身返回金家祖宅。
車駛入那扇熟悉又仿佛隔了一層紗的大門時,他臉上的溫和迅速褪去,恢復了平日裏那個冷靜自持、不怒自威的金家繼承人模樣。
賀蘭聽聞他回來,早早就在客廳等着,但眼神依舊帶着怯懦和不安的金蓓蓓。
“大哥。”金蓓蓓小聲地叫了一句,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手指緊張地絞在一起。
金琛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對身後跟着的助理微微示意。
助理立刻上前,將一個大小適中、但質感極佳的黑絲絨首飾盒雙手奉給金琛。
金琛接過,親自遞到金蓓蓓面前。
“歡迎回家,蓓蓓。”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親昵,但由他親自遞上禮物的動作本身,已是一種極具分量的、正式的接納信號,“一點心意,看看是否合你喜好。”
金蓓蓓看着那個明顯價值不菲的首飾盒,完全愣住了,一時忘了反應。
她沒想到會收到禮物,更沒想到是來自這個看起來最難以接近的大哥,而且是如此鄭重的姿態。
賀蘭也愣住了,隨即臉上露出驚喜和極大的欣慰,連忙輕輕推了女兒一下:“蓓蓓,快接着呀,你大哥給你的見面禮。”
金蓓蓓這才如夢初醒,受寵若驚地、幾乎是雙手微微顫抖地接過了那個盒子,聲音都有些發顫:“謝……謝謝大哥。”
“打開看看。”金琛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金蓓蓓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打開盒子的搭扣。
裏面並非單件首飾,而是一套!
一套頂級品質的南洋白珍珠首飾套裝。
包括一條光澤溫潤、顆粒飽滿均勻的珍珠項鏈,一對同款的珍珠耳釘,以及一枚設計極爲精巧的珍珠戒指,主珠旁以細密的鑽石鑲嵌點綴,既顯高貴,又不失年輕雅致。
珍珠特有的瑩潤光澤柔和地彌漫開來,沒有鑽石那般奪目,卻自帶一種沉靜內斂的奢華與底蘊,非常符合豪門大小姐初次正式亮相應有的氣質,既不張揚,又極度彰顯身份和品味。
“這……太貴重了……”金蓓蓓被這份禮物的精美和顯然不菲的價值驚得有些無措,下意識地看向母親。
賀蘭眼中也滿是驚豔,連忙笑道:“傻孩子,你大哥給的,就收着。這珍珠襯你,很雅致,很好看!”
她心裏更是滿意,覺得大兒子做事真是大氣又周到。
“很……很漂亮!我非常喜歡!謝謝大哥!”金蓓蓓抬起頭,眼中第一次對金琛露出了真心的、帶着驚喜和些許淚光的笑意。
這份厚重且品味極佳的禮物,比任何話語都更像一顆定心丸,讓她恍惚覺得,自己或許真的被這個家重視和接受了。
金琛幾不可查地頷首,這才轉向賀蘭:“媽。”
“哎,好,好!”賀蘭看着眼前這兄友妹恭的一幕,看着女兒手中那套華美的珍珠,心情大好,“阿琛你有心了,這禮物選得真好。”
金琛走到沙發主位坐下,姿態放鬆卻帶着無形的壓力。
他給了足夠份量的見面禮,表達了金家對這位真千金的正式歡迎和重視,但這並不意味着他會無限度地縱容。
他看向心情明顯變好的賀蘭,語氣平靜地開口:“蓓蓓回來了,家裏以後自然會有她的一份。該怎麼安排,爸爸和二叔心裏有數。至於鑫鑫那邊,她叫了您二十五年媽,該怎麼處,您自己心裏應該有杆秤。我不勸您,也沒法勸。”
他的話像一杯層次分明的酒,先予甘醇,再顯烈性。
既肯定了金蓓蓓的地位,用重禮爲她撐了場面,又清晰地劃出了界限,提醒母親記住二十五年的情分,他不會支持她對金鑫的疏遠和惡意。
賀蘭臉上的笑容稍微收斂了些,聽懂了兒子的弦外之音,心裏雖有些不是滋味,但看着女兒手中那套價值連城的珍珠,想到兒子畢竟認可了蓓蓓,終究沒再說什麼。
金蓓蓓也默默握緊了手中的絲絨盒子,剛剛升起的巨大驚喜和暖意裏,不禁摻入了一絲復雜的情緒,意識到這個家的水,遠比她想象的要深。大哥的認可,似乎也並非毫無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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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鑫抱着她那珍貴的紫檀木畫匣,越看越是心癢難耐。得了這樣的寶貝,若不去懂行的人面前顯擺一番,簡直是錦衣夜行,樂趣少了一大半!
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三爺爺。
那位可是把她領進收藏之門、教會她賞鑑的引路人,也是最能懂得她此刻興奮心情的人。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條慵懶的絲質連衣裙,覺得這身打扮去見三爺爺,顯得太不“鄭重其事”了,配不上她懷裏這幅文征明的真跡。
這麼想着,她立刻抱着畫匣,蹬蹬蹬地跑進她那堪比精品店的巨大衣帽間。
目光在各種華服間逡巡,最終落在了一排專門定制的中式服裝上。
她挑了一件質感極佳的香雲紗改良旗袍上衣,配以同色系的闊腿長褲。衣服是沉穩的墨綠色,上面有暗紋提花,低調中透着奢華和書卷氣。
她又翻出一雙手工制作的千層底黑色布鞋,軟和又跟腳。
快速換好這衣身,她站到鏡前。
鏡中的少女,方才那股嬌憨慵懶之氣瞬間被這身衣裳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得的沉靜與雅致。
寬大的褲腿和舒適的布鞋讓她行動間多了幾分灑脫,懷中的紫檀木畫匣更是與這身打扮相得益彰,仿佛她不是要去顯擺,而是要去赴一場風雅的文人茶會。
“嗯,這還差不多。”金鑫對着鏡子滿意地點點頭,這才像去欣賞字畫的樣子嘛!
她重新小心翼翼地抱起畫匣,叫上司機保鏢,興致勃勃地就出了門,直奔三爺爺常待的那處清幽別院而去。
她已經能想象到三爺爺看到這字時,那先是挑剔、繼而驚豔、最後恨不得把老花鏡都貼到紙上的樣子了!
金鑫抱着畫匣,腳步輕快地走進三爺爺那處栽滿了翠竹、清幽得不似在鬧市的別院。
剛穿過月亮門,想給三爺爺一個驚喜,卻猛地瞧見院子裏葡萄架下的石凳上,坐着的不僅是捧着紫砂壺、優哉遊哉的三爺爺,還有一個她此刻最“怕”見到身影
她的堂姑姑,三爺爺的老來女,金麟。
金麟姑姑年僅二十九歲,卻已是家族裏說一不二、作風極其嚴謹凌厲的財務總監,掌管着家族基金和好幾項重要投資,平時最看不慣的就是小輩們(特指金鑫和她三爺爺)“不務正業”、亂花錢玩物喪志。
金鑫心裏“咯噔”一下,抱着畫匣的手下意識地收緊,腳步瞬間釘在原地,下一秒就想悄無聲息地原路撤退。
“站住。”
一個清冷又帶着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響起,不大,卻像定身咒一樣讓金鑫不敢再挪動半步。
“回來。”金麟姑姑放下手中的茶盞,目光精準地掃了過來。
金鑫立刻慫了,抱着她的寶貝畫匣,像只被揪住後脖頸的貓,耷拉着腦袋,特別乖巧地、一步一步挪了過去,小聲叫人:“三爺爺……姑姑……”
三爺爺在一旁愛莫能助地沖她眨眨眼,用口型無聲地說:“自求多福。”
金麟姑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懷裏那個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紫檀木畫匣上停留了兩秒,柳眉微挑:“又淘換什麼‘破爛’回來了?看你這一身,還挺像那麼回事,看來是下了血本了?”
金鑫:“……”
她不敢說是文征明真跡,更不敢提那“兩百萬歐”的梗。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成了金鑫和三爺爺共同的“批鬥大會”。
金麟姑姑先是精準打擊金鑫:“聽說你前段時間鬧出不小動靜?不就是真假千金,居然請了年假,跑到法國去了。
現在倒是清閒,還有閒情逸致玩字畫?集團後勤部的工作都理順了?下個季度的預算報表會看了?跟你同期進公司的,好幾個都獨立負責項目了……”
句句戳心,字字見血。
金鑫被訓得頭都抬不起來,只能小聲辯解:“我……我有在學的……就是慢一點……”
“慢一點?”金麟姑姑冷笑,“金家給你發薪水是讓你去學習的?看來是給你的零花錢太多了,才有心思琢磨這些!”
說完,炮火又轉向了三爺爺:“還有您!爸!跟您說了多少次了,別總攛掇她玩這些!她年紀小不懂事,您也跟着胡鬧!那些消息渠道魚龍混雜,萬一打了眼,賠錢事小,丟了金家的臉面事大!您要是真閒得慌,來公司給我當個顧問,發揮點餘熱不行嗎?”
三爺爺被女兒說得吹胡子瞪眼,卻又不敢大聲反駁,只能小聲嘀咕:“……玩玩嘛……陶冶情操……總比出去飆車鬼混強……”
“強多少?”金麟姑姑一個眼神掃過去,三爺爺立刻噤聲,端起茶杯猛喝一口,假裝無事發生。
金鑫和三爺爺兩人,一個耷拉着腦袋玩衣角,一個仰頭望天假裝看雲彩,默契地一起接受着金麟姑姑“愛的教訓”。
最終,金麟姑姑看着這一老一小鵪鶉似的模樣,大概是說累了,終於下了最終判決:“字畫既然買了,就好好收着,別到處顯擺!金鑫,下周一我要看到你對後勤部下半年工作的詳細規劃書,做不好,以後你部門的所有‘額外’開銷,全部上報到我這裏審批!對了鑫鑫,把定位發給我,下一季的衣服給你訂好了。”
說完,她才起身,拎起公文包,雷厲風行地走了,留下院子裏劫後餘生的兩人面面相覷。
過了好一會兒,
三爺爺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湊過來,壓低聲音,眼睛卻放光:“嚇死我了……快!快打開讓三爺爺瞧瞧!給我壓壓驚,我那閻王閨女今天發生什麼事了罵這麼久!”
金鑫也鬆了口氣,這才小心翼翼地打開畫匣。
剛才被訓斥的鬱悶,在展開畫卷、看到那精妙小楷的瞬間,立刻煙消雲散了。
顯擺的目的,雖然過程曲折了點,但總算還是達到了!
她和三爺爺去聽了戲,小姑姑凶是凶了一點,但是他們聽戲的包間可是小姑姑付賬的。
這個包間是她和三爺爺的,一三五是三爺爺的。
二四六是她的,到了星期日,是大家一起拿着寶貝疙瘩顯擺的。
金三爺:“鑫鑫,你和新來的相處怎麼樣?”
金鑫喝着茶,停頓了一下:“三爺爺,我就見過相處三次,第一次沈蕊帶她來說是真千金,第二次媽媽帶她約我吃飯,第三次買包的時候碰見過。”
金三爺:“她來了將近十天了,她沒有來拜訪我們這群老家夥。”
金鑫嘴角抽抽,明白了三爺爺的意思,就連爸爸都三天兩頭給爺爺他們打電話,每月不管多忙都會陪着家族的老人吃飯。
金鑫也說了心裏話:“三爺爺,我親爸互換孩子,這點永遠不變,我再爭什麼,一句我是原罪就可以結束爭吵,我不想和她爭,我想過了,我想爸爸了,我就去上班,中午和爸爸吃飯,想大哥和大嫂了,給他們打電話,在外面約,等蓓蓓結婚後,我就可以回家了。”
金三爺:“你不想爭,那就不爭,人這輩子,活得自在最重要,你別怪你姑姑凶……”
“我知道姑姑擔心我,害怕我失寵,三爺爺,你還記得十年我生日的時候,爸爸帶着我們三個兄妹問話吧?”
“爸爸問三兄妹,長大要做什麼?大哥說要當冒險家。二哥說當軍人,我說要躺平,吃喝玩樂玩古董。”
“爸爸那天把大哥的學校改成了清北的經濟系,和大哥說給他六年當冒險家。”
“爸爸說了二哥和我可以自由養大,想要什麼和爸爸說,能不能給,爸爸會處理好的,爸爸說過,人不能既要又要,總要舍棄什麼。但是爸爸給的,我也不放棄。”
金鑫看着賀硯庭那條言簡意賅的短信,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帶點小得意的笑容。
“以前的風格?行啊,如你所願。”
她轉身重新投入衣帽間,這次目標明確,不再是迷茫地尋找,而是像一個回到主場的主帥檢閱她的軍隊。
以前的風格?那可太多了。
是嬌俏甜心的仙女裙?還是囂張跋扈的辣妹裝?或者是帶點復古名伶味的茶歇裙?
不,那些都不夠。
今晚,她可是代表着“賀硯庭女伴”的身份,更是代表着她“金鑫”自己。
最終,她的目光鎖定在了一條款式極其簡潔的**正紅色吊帶絲絨長裙**上。
顏色是極致的張揚奪目,材質是內斂高貴的絲絨,剪裁是恰到好處的修身,既勾勒出青春美好的身段,又因爲極簡的設計和厚重的質感而壓住了場面,絲毫不顯輕佻。
“就這件了。”她自語道。
這條裙子是她“以前風格”的集大成者——囂張明豔的顏色,低調奢華的面料,完美詮釋了她那種“本小姐天生就該萬衆矚目但又不屑於刻意討好”的勁兒。
她搭配了同樣簡潔但品質極佳的翡翠耳環項鏈,成色非常好的玉手鐲,將頭發挽成一個略顯鬆散慵懶的低髻,幾縷碎發隨意地垂在頸邊。
妝容上,她強調了眉眼和紅唇,與裙子的顏色呼應,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團燃燒的、卻又帶着絲絨般柔滑觸感的火焰。
既鮮活耀眼,又不失高級的質感。
她看着鏡中的自己,滿意地點點頭。
這確實是“以前的風格”,但卻是升級至頂配的、足以鎮住任何場面的“金鑫風格”。
她就是要讓賀硯庭看到,他想要的“以前”,就是這個樣子。
她也要讓所有在場的人知道,金家二小姐金鑫,即便暫時離開了金家祖宅,也依然是那個能照亮全場、不好惹的頂級千金。
晚上,她挽着錢知意金琛一起去的。
賀硯庭看到左擁右抱的金琛,臉都黑了。
華蘊慈善晚會現場,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當金琛一手挽着明豔照人的妻子錢知意,一手看似隨意實則保護意味十足地讓妹妹金鑫輕輕搭着,三人一同出現在會場入口時,瞬間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錢知意一身幹練的白色西裝套裙,女王氣場全開;金琛則是萬年不變的黑色定制西裝,俊朗沉穩;而被他們護着的金鑫,那身正紅色絲絨長裙像一團跳動的火焰,青春逼人,嬌豔奪目,卻又因身旁兄嫂的強大氣場而絲毫不顯單薄。
這畫面,養眼至極,也……意味深長。
果然,正與幾位商場大佬寒暄的賀硯庭,目光掃過入口處,原本就沒什麼表情的俊臉,瞬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周遭的氣壓都仿佛低了幾度。
他看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