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嘈雜的心聲匯成一股亂糟糟的洪流,沖刷着顧昭的耳膜。
她耐着性子,將跪在底下的十幾個宮女太監的心聲一一聽了個遍。
絕大部分都是恐懼和茫然。
有幾個心思活絡的宮女,則在暗暗地嫉妒和猜測。
〖肯定是小桃那個狐媚子,平日裏就仗着自己有幾分姿色,在陛下面前晃來晃去,這下好了,要被陛下一眼看中了?呸!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貨色!〗
〖陛下該不會真的要選人侍寢了吧?要是能被陛下看上,那可就是一步登天了!我……我長得也不差啊……〗
顧昭聽着這些亂七八糟的心聲,眉頭越皺越緊。
她要找的,是那個將她女子身份泄露出去,導致她前世滿盤皆輸的內鬼。
這個人,必然對她極爲了解,甚至可能是在她沐浴或換藥時,窺見了她的秘密。
可眼前的這群人,心裏想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要麼是怕死,要麼是想攀高枝。沒有一個人的心聲透露出半點與“秘密”相關的痕跡。
難道……是自己猜錯了?
或者說,那個內鬼隱藏得極深,深到連一絲一毫的念頭都未曾流露?
不,這不可能。
社死系統何其霸道,只要是腦子裏想的,就沒有它聽不到的。
那麼,只剩下一種可能。
那個內鬼,並不在眼前這群負責她寢殿日常起居的人之中。
想到這裏,顧昭的眼神冷了下來。
看來,對方藏得比她想象中還要深。
“行了。”
她冷冷地開口,聲音裏不帶一絲溫度,“都退下吧。”
衆人如蒙大赦,有的人甚至還覺得有些失望,磕了個頭,就都退了出去。
覃公公落在最後,小心翼翼地關上殿門,心裏還在不停地加戲。
〖哎呀,看陛下的臉色,這是……一個都沒看上?〗
〖也是,這群庸脂俗粉,哪能入得了陛下的眼?咱家就說嘛,陛下眼光高着呢!想當年先帝選妃,那都是流水席一樣,看花眼了都。咱們陛下,穩重!寧缺毋濫!〗
〖就是可惜了,白白讓她們沐浴熏香,浪費了那麼多花露和香膏。陛下這火氣沒處發,今晚怕是又要批閱奏折到深夜了。唉,真是爲國爲民,鞠躬盡瘁,可憐的陛下……〗
顧昭聽着覃公公那百轉千回的“同情”,只覺得太陽穴又開始隱隱作痛。
她揮了揮手:“你也退下。”
“諾。”覃公公一步三回頭地走了,背影裏滿是“陛下您要保重龍體”的擔憂。
世界終於清淨了。
顧昭疲憊地靠在龍椅上,閉上了眼睛。
重生回來,千頭萬緒,朝堂上的豺狼虎豹,宮裏藏着的毒蛇……
樁樁件件,都壓得她喘不過氣。
但她知道,她不能急。
越是這個時候,越要冷靜。
前世的她,就是因爲登基後急於推行新政,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
又沒能及時穩固自己的根基,才會在身份暴露後,落得那般牆倒衆人推的淒慘下場。
這一世,她有社死系統這個大殺器在手,她要慢慢來。
一個一個地,把那些虛僞的面具,全都撕下來。
……
第二日,早朝。
金鑾殿內的氣氛,比昨日還要詭異。
文武百官跪在下面,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腦子裏空空如也,拼了命地默念着“忠君愛國”、“天下太平”之類的口號。
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想了點什麼不該想的,就被廣播出來,再或者被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給“聽”了去。
昨日劉御史和社會性死亡的場面,還歷歷在目。
還沒搞清楚到底是什麼東西搞的鬼,誰也不想成爲下一個。
顧昭高坐於龍椅之上,看着底下這群裝鵪鶉的大臣,心裏覺得有些好笑。
她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讓他們怕,讓他們不敢在自己面前耍心眼。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緩緩掃過,像是在挑選着什麼。
每當她的視線落在哪位大臣身上,那位大臣就跟被火炭燙了屁股一樣,渾身一僵,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腦子裏的“忠君愛國”念得更大聲了。
顧昭的視線最終停留在一個身着緋色官袍,面容清癯,胡子打理得一絲不苟的中年官員身上。
此人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鄭荀。
是先帝朝的老臣,以剛正不阿、敢於直諫聞名。
先帝在時,就曾因爲上書直陳先帝奢靡無度,被廷杖二十,差點丟了半條命,卻也因此在清流文臣中博得了極高的聲望。
顧昭篡位之後,大部分先帝舊臣要麼明哲保身,要麼陽奉陰違。
只有這個鄭荀,還跟個茅坑裏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
雖然沒像劉渠那樣跳出來激烈反對,但每次顧昭提出什麼新政,他都皺着個眉頭,一臉“國將不國”的沉痛表情。
此刻,他感受到顧昭的注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眼神裏帶着一絲審視和復雜。
很好。
就是你了。
顧昭集中精神,將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鄭荀身上。
她倒要聽聽,這位前朝的“忠臣”,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
果然不同於衆人在心中默念“忠君愛國”,鄭荀頭很鐵。
他覺得昨日發生的那事一定是百官的幻覺,或者是這個新帝搞出的什麼機關。
他壓根不信人的心聲能被聽見或者被大庭廣衆之下地傳播出來。
於是,一道蒼老而固執的心聲,清晰地傳入顧昭的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