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覃公公走遠，顧昭才覺得世界終於清淨了。
與此同時，退朝的百官正從金殿魚貫而出。
沒人敢高聲談笑，所有人都心事重重，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換着驚魂未定的眼神。
早朝上發生的一切，太過驚世駭俗。
那不知從何而來的聲音，竟能將人心底最隱秘的念頭公之於衆！
往後上朝，誰還敢胡思亂想？
怕不是得把腦袋放空，只念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才行。
人群之中，唯有新任丞相謝衍，一如既往地掛着溫潤和煦的微笑，對同僚們拱了拱手，便獨自一人，登上了回府的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視線。
前一瞬還如春風拂面的笑容，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系統，今天早朝是怎麼回事？】他在腦中發問。
一道機械音響起：
【警告！檢測到未知高維能量場幹預，場域覆蓋金鑾殿區域，具體效果爲：思維信號外泄。
原因未知，系統正在分析……分析失敗，對方權限等級高於本系統。】
謝衍的臉色更沉了。
【權限更高？我做的這些破任務裏，還是頭一次碰見這種事。這個世界，很奇怪。】
回到丞相府，謝衍屏退了所有下人，將自己扔進太師椅裏。
修長雙腿隨意交疊，那張在朝堂上溫潤如玉、引得無數世家貴女傾心的臉上，此刻卻掛着與氣質截然不符的煩躁。
沒錯，如今大梁朝有史以來最年輕貌美的丞相，是個來自23世紀的倒黴蛋。
一次意外死亡，他被一個名爲【匡扶社稷】的系統綁定，被告知只要完成十個穿梭任務，就能獲得終極獎勵，並在自己的世界復活。
若任務失敗，懲罰極其惡心。
謝衍不想知道那懲罰是什麼。他只想回家。
所以每一次任務，他都兢兢業業，一絲不苟。
系統發布的任務聽着高大上，實則千篇一律。
他想要完成任務，那最完美的身份，不是未來帝師，就是當朝丞相。
他一個23世紀連歷史課都睡大覺的青年，爲了完成任務，愣是被逼成了科舉卷王。
別人寒窗苦讀十年，他任務十年，就等於頭懸梁錐刺股地讀了近百年！
四書五經他倒着都能背！他都快麻了！
第一個任務，他頭懸梁錐刺股，從一個寒門書生開始，挑燈夜讀，鑿壁偷光，愣是把自己逼成了狀元郎。
然後入仕，站隊，權謀，步步高升，最終爬上權力之巔，輔佐一個娃娃皇帝成爲一代明君。
他已經成功了九次。
一次比一次熟練，一次比一次完美。
他幾乎能閉着眼睛走完這全套流程，快得讓系統都嘖嘖稱奇。
他本以爲，這最後一個任務，也會像往常一樣，按部就班。
他會盡職盡責地扮演好“謝丞相”這個角色，將龍椅上那個看起來還有幾分英氣的小皇帝，輔佐成一個合格的統治者，然後拍拍屁股走人。
但在今天之前，一切都還在他的掌控之內。
早朝上那匪夷所思的一幕，讓他第一次感覺到了失控。
有什麼東西，脫離了劇本。
【老子這任務是真幹夠了！】謝衍煩躁地起身在書房裏踱步。
【每次任務都是古代，天不亮就得爬起來上朝，沒有外賣，沒有網絡，這破地方連個抽水馬桶都沒有，晚上除了造人屁事都幹不了！你知道我這幾十年是怎麼過的嗎？！】
系統毫無波瀾地發出電子音：【宿主，請保持人設。你現在是溫潤如玉的謝丞相。】
【滾！廢物系統。】謝衍在心裏罵了一句，臉上卻依舊是那副風光霽月的模樣。
【宿主加油吧！這是你的最後一個任務了！】
系統的機械音毫無波瀾地響起，【只要你能輔佐小皇帝變成老皇帝，把這個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就可以復活穿越回你自己的身體了！】
謝衍冷哼，【那什麼未知能量波動，你最好趕緊查清楚，別到時候任務崩了，老子跟你同歸於盡。】
他煩躁地扯了扯領口，那身官袍，在他眼裏跟囚服沒什麼兩樣。
他心裏清楚，計劃趕不上變化，如今也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早死早超生，趕緊讓這位名不正言不順的小皇帝把國家搞起來，我好下班回家。】
……
明光殿偏殿內，顧昭端坐於龍案之後，指尖捏着一支朱筆，目光沉靜地批閱着奏折。
殿門被輕輕推開，覃公公弓着腰，領着一隊人走了進來。
十幾個宮女太監，個個都換了幹淨衣裳，低眉順眼，戰戰兢兢地跪了一地，偌大的殿內鴉雀無聲。
顧昭頭也未抬，只隨口問了句：“怎麼這麼慢？”
聲音清冷，不帶情緒。
可在覃公公耳中，這簡直是驚雷！
他心裏猛地一咯噔，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完了完了完了！陛下等急了！聽聽這語氣，隱忍！壓抑！充滿了暴風雨前的平靜！這定是龍精虎猛，欲火焚身，一刻都等不了了！〗
〖咱家真是罪該萬死！還讓他們特意去換新衣裳，沐浴熏香，這不是純純耽誤陛下的良辰美景嗎？！咱家這個奴才當得不稱職啊！〗
顧昭握着朱筆的手一頓。
她抬起眼，幽深的目光掃過覃公公那張寫滿了“我懂的”的清秀臉龐。
泔水。
這奴才的腦子裏裝的，絕對是陳年泔水。
她胸口一股無名火“噌”地竄起，再也壓不住。
手中的奏折被她隨手一扔，“啪”的一聲脆響，重重砸在金磚地面上！
這一下，把滿屋子的宮女太監嚇得魂飛魄散，齊齊一個哆嗦，腦袋埋得更低了，大氣都不敢喘。
“陛下息怒！”覃公公更是直接五體投地，聲音都發顫了，心裏發出土撥鼠般的尖叫：
〖天爺啊！陛下這是欲求不滿，龍顏大怒了啊！這可如何是好！下一個是不是就要拿咱家開刀了？！
不不不，也許……也許陛下是借此發作，暗示他要開始“選妃”了？！
對！一定是這樣！
先來個下馬威，好讓待會兒選中的人乖乖聽話！
陛下果然是深謀遠慮，這帝王心術，絕了！〗
顧昭：“……”
朕的拳頭，硬了。
她閉了閉眼，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
朕的龍床，不是你想上就能上的！
算了，跟一個腦回路異於常人的奴才計較，是跟自己過不去。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和無力感。
她召這些人來，自然不是爲了什麼驚世駭俗的“特殊活動”。
上輩子，她以女子之身領兵，護國佑民，卻在稱帝後，身份被泄露。
消息傳出，朝廷動蕩，一手好牌，滿盤皆輸，顧家軍與她一同殞命。
而最有可能的泄密之人，就在她身邊的內侍之中。
如今她又重生爲帝，就是要將這些藏在暗處的毒蛇，一條一條，全都揪出來！
“都起來。”顧昭的聲音恢復了冷硬。
衆人戰戰兢兢地起身，依舊低着頭。
顧昭的目光如冰刃，緩緩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她的五感被放大，無數細碎的心聲如潮水般涌入腦海。
〖天啊，陛下剛才好嚇人，是奴婢哪裏做得不好嗎？裙角是不是皺了？〗
〖陛下會不會是看上新來的小桃了？她長得最水靈……呸，狐媚子！〗
〖嗚嗚嗚，我不想死，我家裏還有老娘要養……月錢還沒領呢……〗
〖陛下的眼神好利，跟刀子似的，不敢看不敢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