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急通道的鐵門在身後重重關上,隔絕了觀景台上的混亂與刺耳的警鈴。林淵半拖半抱着虛脫的李琟,在狹窄昏暗的樓梯間裏踉蹌下行。李琟的意識在模糊與清醒間掙扎,腦袋裏像是被塞進了一個燒紅的蜂窩,每一次心跳都帶來劇烈的抽痛。鼻腔和喉嚨裏還殘留着血腥味。
“堅持住……不能停……”林淵喘着粗氣,聲音因費力而斷斷續續。他必須盡快帶李琟離開這棟大廈,保安很可能已經封鎖了出口。
李琟努力聚焦渙散的目光,樓梯的台階在眼前扭曲、重疊。剛才那場精神層面的激烈對抗幾乎榨幹了她,但一種奇異的、微弱的“回響”正在她破碎的意識深處生成——不是來自城西療養院,而是來自更近的地方,仿佛……就在這棟大廈內部,並且正在移動!
是那個年輕的自己?她成功了?她逃出來了?而且正朝着這邊而來?
這個念頭像一劑強心針,讓李琟恢復了一絲力氣。她掙脫林淵的攙扶,雖然腳步依然虛浮,但已經能自己扶牆站立。
“她……她可能來了……”李琟聲音沙啞地說。
林淵一愣,隨即明白了“她”指的是誰。他側耳傾聽,樓梯間下方似乎傳來急促而輕微的腳步聲,正在快速接近。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和警惕。是救援?還是“清道夫”的追兵?
林淵迅速將李琟護在身後,從工具包裏摸出一把簡陋的電擊棒,緊張地盯着下方的樓梯拐角。
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着急促的喘息。一個身影猛地從拐角處沖了上來——
是一個年輕的女孩,穿着不合身的、類似病號服的寬鬆衣服,頭發凌亂,臉色蒼白,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裏面充滿了驚恐、迷茫,以及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剛剛被強行喚醒的銳利。
正是2021年的、年輕的李琟!
她看到樓梯上的林淵和李琟,猛地刹住腳步,眼神瞬間從驚慌變成了極度的震驚和困惑。她的目光死死鎖在年長的李琟臉上,嘴唇翕動着,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顯然,眼前這個和自己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卻更加成熟滄桑的女人,以及腦海中那些洶涌而來的、屬於“未來”的記憶碎片,讓她陷入了認知的混亂。
“你……”年輕李琟終於擠出一個字,聲音顫抖。
“是我。”年長的李琟強忍着精神和身體的雙重不適,走上前,試圖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可信,“我從未來來。是我把你喚醒的。現在沒時間解釋,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裏。”
年輕李琟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眼神裏充滿了警惕和難以置信。任誰突然見到未來的自己,並被迫接受一段不屬於自己的記憶,恐怕都會是這種反應。
“相信我!”年長的李琟加重了語氣,同時再次嚐試建立那種意識連接。這一次,她只是發送了一個簡單的、包含着急切和保證的情緒脈沖。
年輕李琟身體猛地一顫,眼中的困惑似乎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本能的、對同源氣息的信任。她點了點頭,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不再後退。
“下面……可能有守衛……”她喘息着說,指了指樓下,“我是打暈了一個換班的人,偷了他的門卡才跑出來的……他們可能已經發現了……”
“走這邊!”林淵當機立斷,指向通往地下停車場的通道標志,“我的車停在B2層。”
三人不再猶豫,由林淵帶頭,年輕李琟攙扶着年長的自己,快速向下奔去。幸運的是,停車場這一側的安保似乎還未完全到位,他們順利找到了林淵那輛不起眼的舊車。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夜晚的車流,將那座剛剛經歷了一場無形風暴的商業大廈甩在身後。車內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轟鳴和三人粗重的呼吸聲。
林淵透過後視鏡,看着後座上並排坐着的、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卻處於不同時間線的兩個李琟,眼神復雜。年輕的李琟蜷縮着,緊緊抱着自己的雙臂,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飛逝的燈火,顯然還在消化這巨變。年長的李琟則閉着眼,眉頭緊鎖,似乎在努力恢復。
“我們現在去哪兒?”林淵打破了沉默。
年長的李琟緩緩睜開眼,目光與後視鏡裏的林淵相遇:“不能回你那裏了。‘清道夫’肯定已經盯上你了。我們需要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
她頓了頓,感受着腦海中那個代表第三把鑰匙的、依舊微弱但似乎穩定了些的感應,說出了一個讓林淵都感到意外的地名:
“去火車站。買三張最快出發的、前往西南山區的夜班火車票。”
“西南山區?爲什麼?”林淵不解。
“去找第三把鑰匙。”年長的李琟語氣肯定,“我能感覺到,他(她)不在城市裏,在那個方向。而且,山區地廣人稀,信號差,更容易隱藏。我們需要集結所有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她有一種直覺,那個關鍵的“時間之環”的答案,或許並不在喧囂的城市中心,而就在那片古老而寂靜的群山之中。鍾樓的石頭來自山裏的礦場,也許秘密也埋藏在那裏。
林淵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雖然冒險,但這或許是眼下最好的選擇。他方向盤一打,駛向了火車站的方向。
車廂裏,年輕的李琟終於稍稍平靜下來,她轉過頭,看着身邊這個來自未來的自己,聲音依舊帶着顫抖:“那些記憶……都是真的?你真的是……我?”
年長的李琟看着她眼中尚未褪去的驚恐,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憐憫、責任,還有一絲看到過去自己的感慨。
“是真的。”她輕聲回答,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我們卷入了一些……遠超想象的事情。但別怕,我們現在在一起了。”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年輕自己冰冷而顫抖的手。在肌膚接觸的瞬間,一種奇妙的共鳴自然而然地產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順暢、平和。年輕李琟身體一僵,隨即慢慢放鬆下來,眼中的恐懼被一種逐漸燃起的好奇和決心所取代。
“他們……爲什麼要抓我們?”她問。
“因爲我們是‘鑰匙’。”年長的李琟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夜景,聲音低沉,“而有些人,害怕‘鑰匙’打開的那扇‘門’。”
火車汽笛長鳴,拖着沉重的車身,緩緩駛離了站台,將燈火通明的城市拋在後方,一頭扎進了無邊的夜色裏。
車廂搖晃,如同時間的搖籃。兩個李琟,來自不同時間的同一靈魂,並肩而坐。一個帶着未來的創傷與謎題,一個承載着過去的空白與潛能。
而在前方黑暗的群山輪廓之後,第三把鑰匙的微光,正等待着與她們共鳴。
時間之環的軌跡,因這次成功的營救與匯合,發生了不可逆轉的偏轉。新的循環,已然開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