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暗榭盟約
夜色,成了劉據最好的掩護。白日裏,他是那個逐漸“收斂鋒芒”、沉靜好學的太子;而當未央宮的重重宮門落下,屬於肖健的靈魂才開始真正活躍,驅動着這具身軀,在權力的棋盤上落下無聲的子。
約定的時間將至,他再次換上那身便於融入夜色的深色常服,未帶儀仗,只由兩名絕對忠誠且身手高強的侍衛遠遠扈從,悄無聲息地來到了那片曾經歷經生死、位於宮苑西側的僻靜園林。
月光如水,流淌在嶙峋的怪石與幽深的林木之間,將白日裏的景致染上了一層清冷詭秘的色彩。那處臨水的水榭靜靜佇立在朦朧月色下,檐角倒映在微瀾不興的池水中,破碎而迷離。
劉據步入水榭,指尖拂過冰涼的欄杆,上面似乎還殘留着上次那支奪命弩箭帶來的心悸。他深吸一口帶着水汽與草木清香的涼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今夜之會,關乎他能否在軍方錯綜復雜的勢力中,再嵌入一枚關鍵的楔子。
他沒有等太久。
一道幾乎與夜色融爲一體的墨藍色身影,如同靈貓般,自水榭旁的假山陰影中無聲無息地滑出,步履輕捷,落地無聲。正是李嘉欣。
她依舊是一身利落的勁裝,未施粉黛,蜜色的肌膚在月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澤,眉眼間的英氣比白日更盛,那雙清冷的眸子,在看到他時,微微閃動了一下。
“殿下。”她抱拳行禮,聲音壓得很低,帶着夜露的微涼。
“李小姐不必多禮。”劉據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她,“深夜相邀,冒昧之處,還望見諒。”
“殿下相召,臣女不敢怠慢。”李嘉欣站直身體,目光與他平視,沒有絲毫怯懦,“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她的直接,省去了許多無謂的寒暄。劉據欣賞這種風格,便也開門見山:“孤聽聞,李老將軍或將被陛下委以重任,暫攝部分北疆軍務?”
李嘉欣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似乎沒料到太子的消息如此靈通,也更沒想到他會如此直接地詢問此事。她略一沉吟,坦然道:“家父確已接到陛下密旨,不日將赴北疆巡視。然,具體權責,尚需與驃騎將軍及諸將協調。”
她的話很謹慎,既承認了事實,又點出了其中的復雜與未定。
劉據點了點頭,走到水榭邊緣,望着墨色的池水,仿佛隨意般問道:“李小姐以爲,北疆當前,最緊要者爲何?”
李嘉欣跟上前一步,站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清冷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一在穩。大將軍病重,軍心易浮,需德高望重者坐鎮,彈壓各部,謹防匈奴趁機作亂。二在備。匈奴左賢王部異動,不可不防,需整軍經武,確保邊塞無虞。三在……變。”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漠北廣袤,匈奴飄忽,舊有戰法,雖能守成,欲竟全功,或需……新策。”
最後“新策”二字,她說得極輕,卻讓劉據心頭猛地一跳。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她:“哦?新策?不知李小姐所指爲何?”
李嘉欣迎着他的目光,毫無避讓:“殿下前番與驃騎將軍所議,雖未明言,然風聞已有‘編練胡騎’、‘前置倉儲’之論。臣女以爲,此或可爲‘新策’之始。家父雖年邁,然並非迂腐守舊之人,若策略得當,於國有利,未必不會支持。”
她的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石子!她不僅知道他與霍去病的密談內容,更直接點出了李廣可能的態度!這絕非一個單純護衛宮禁的將門之女所能掌握的信息!她在李廣軍中,必然有着特殊的位置和影響力!
劉據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面上卻不動聲色:“李小姐見識不凡,孤佩服。只是,新策之行,牽涉甚廣,非獨勇力可成。李老將軍若能居中協調,穩住大局,便是對新策最大的支持。”
他這是在暗示,不需要李廣沖鋒陷陣,只需要他在高層穩住陣腳,不爲難霍去病的“新策”試行即可。
李嘉欣何等聰慧,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沉默了片刻,月光灑在她英挺的側臉上,明暗不定。
“殿下,”她忽然抬起頭,目光灼灼,帶着一種武者特有的坦誠與決斷,“臣女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殿下身處漩渦中心,明槍暗箭,防不勝防。宮內宮外,欲對殿下不利者,絕非僅有上次那無名刺客。”她的聲音帶着一絲冷意,“家父雖不才,但在北軍舊部中,尚有幾分威望。臣女不才,亦願憑手中劍,爲殿下掃清些許障礙。”
她的話,如同驚雷,在水榭中炸響!
這不是含蓄的暗示,這是赤裸裸的投效!以李廣在北軍中的影響力,以及她自身高超的武藝和果決的性格,這份承諾,重逾千斤!
劉據心髒狂跳,血液奔涌。他死死盯着李嘉欣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絲毫的虛僞或算計,但他只看到了一片坦蕩的冰原與燃燒的忠誠之火。
爲什麼?是因爲他太子的身份?是因爲他展現出的“潛力”?還是因爲……她看出了他與原主的不同,認爲他值得投資?
無論原因如何,這送上門的助力,他絕不能拒絕!
“李小姐……”劉據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沙啞,“孤,何德何能……”
“殿下不必過謙。”李嘉欣打斷了他,語氣堅定,“臣女信的是殿下的膽魄與見識,賭的是大漢的未來。只望殿下,勿負此心,勿負天下。”
說罷,她後退一步,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中效忠禮:“臣女李嘉欣,願爲殿下前驅,萬死不辭!”
月光下,她的身影挺拔如鬆,誓言鏗鏘如玉。
劉據上前一步,鄭重地伸出雙手,將她扶起:“孤,必不負卿今日之諾,亦不負這天下蒼生!”
兩手相觸,他能感覺到她指掌間的薄繭與蘊含的力量,那是一雙握劍的手,也是一雙此刻遞上忠誠的手。
無形的盟約,在這月色朦朧的暗榭之中,悄然締結。
“河東之事,殿下亦需小心。”李嘉欣起身後,忽然低聲道,“汲黯雖剛直,然其背後牽扯之廣,恐超預料。臣女聽聞,那邊……似乎與宮中某些貴人,也有所關聯。”
宮中貴人?劉據眼神一凝。這潭水,果然深不見底!
“孤知道了。”他沉聲道,“有勞李小姐提醒。”
李嘉欣不再多言,對他抱拳一禮:“夜色已深,臣女告退。殿下保重。”
話音未落,她已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假山林木之後,仿佛從未出現過。
水榭中,再次只剩下劉據一人,以及池中那輪被微風吹皺的月影。
他獨立良久,感受着指尖似乎還殘留的、屬於那雙握劍之手的力度與溫度。
李嘉欣的投效,如同在他略顯單薄的羽翼上,增添了一道剛硬如鐵的翎羽。軍方、情報、甚至可能涉及宮闈……他手中的牌,正在一張張增加。
然而,對手的牌,似乎也遠比想象中更多,更詭異。
他抬起頭,望向未央宮深處那最高最暗的殿宇方向,目光銳利如刀。
盟約已立,棋局更深。
這盤棋,他必須要贏,也一定能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