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沈嶼之的公寓在頂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璀璨燈火。
我媽站在窗邊，看着樓下小如螞蟻的車流，許久沒有說話。
她緊繃了一輩子的肩膀，好像終於鬆弛了下來。
我拿出手機，點開那個名爲“家人”的分組。
置頂的，是爺爺。
頭像是一張故作威嚴的鬆柏圖。
下面有十幾個未接來電，和一連串的語音條。
我一條都沒點開。
長按，刪除。
彈出的確認框，我點了確定。
下一個，大伯。
再下一個，大伯母。
林悅的號碼早就被我拉黑了。
刪到最後，手機聯系人列表幹淨得像新買的一樣。
世界，也跟着清淨了。
沈嶼之不知何時遞給我一個金屬盆和一只打火機。
我看着他，沒說話。
他指了指我一直攥在手裏的牛皮紙袋。
我懂了。
我將那疊記錄着我前半生愚蠢的A4紙，一張一張，放進盆裏。
按下打火機。
橘色的火焰舔上紙張的邊緣，迅速蔓延。
陳旭和林悅那兩張印在紙上的臉，在火光中扭曲，變形，最後化爲一捧黑色的灰燼。
我將那盆灰燼端到窗邊，對着萬家燈火，揚了出去。
風一吹，就散了。
無影無蹤。
我媽好像被這場小小的儀式驚醒了。
她看着我，眼裏有淚，但嘴角卻在上揚。
第二天，我醒來時聞到了一股久違的香甜。
我媽在寬敞明亮的廚房裏，哼着不成調的歌，正在揉面。
陽光灑在她身上，連同那些白色的面粉，都像在發光。
她說，她年輕的時候，最喜歡做桂花糕和綠豆餅。
後來嫁到林家，進了廚房，就只剩下油煙和指責了。
我看着她重新找到愛好的樣子，心裏某個地方，也跟着亮了起來。
沈嶼之偶爾會過來，從不空手。
有時是新鮮的食材，有時是一些八卦。
“陳旭家破產了，欠了一屁股債，現在人躲起來了。”
“盛華的法務部不會放過他。”
“還有林悅。”
他頓了頓，像是在想一個合適的詞。
“她被陳旭的債主堵過幾次，名聲在圈子裏也爛了，工作也丟了。”
“聽說她去求我爸，被保安叉出去了。”
我只是“哦”了一聲。
沈嶼之又說：“你爺爺給你打了好幾次電話，打不通，就打到我助理那兒了。”
“說什麼？”
“說他病危，讓你回去見最後一面。”
我差點笑出聲。
“然後呢？”
“我讓助理告訴他，林家戶口本上沒你這個人，別來沾邊。”
我媽在一旁聽着，默默地把一塊剛出爐的桂花糕塞進我嘴裏。
真甜。
我跟我媽商量，想開個線上甜品店。
我媽舉雙手贊成。
店名我想好了，就叫“晚來香”。
雖然幸福來得晚了點，但終究是來了。
開業那天，訂單寥寥。
我正安慰我媽，說萬事開頭難。
沈嶼之的電話就來了。
“看微博。”
我點開微博，熱搜第三掛着一個詞條#神仙中式點心#。
點進去，好幾個粉絲千萬的美食博主，正在瘋狂推薦一家叫“晚來香”的店。
視頻裏，我媽做的那些點心，被拍得像藝術品。
下一秒，我的手機訂單提示音，瘋了似的響了起來。
一聲接着一聲，像一首激昂又動聽的交響樂。
我媽激動得眼圈都紅了。
我看着後台不斷飆升的數字，第一次真實地感覺到。
我的人生，真的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