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衛替阿白整理好那件寬大的長褂子,遮住大片驚心動魄的雪白肌膚,只餘下一截修長優美的小腿。
他自己也迅速穿戴整齊,穿上工字背心,將家傳的老舊獵槍和弓箭背在身後。
一切準備就緒,許衛再次蹲下身,與阿白平視。
“阿白,”他放緩了語速,聲音像是怕驚擾了林間的晨鳥,“你……願不願意,跟我走?離開這裏,去我的家。”
許衛先是指了指自己,又指向阿白,用手做出個走路的姿勢,朝着洞口的方向。
擺動的手臂描繪着山腳下村落輪廓。
阿白依舊一臉茫然。
許衛沒有嫌煩,他耐心地、一遍遍比劃着。
阿白歪着頭,那雙清澈鳳眸裏倒映着他專注的身影。
迷茫的霧氣在她眼中漸漸散去,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伸出雙臂,緊緊地環住了許衛的脖子,將臉埋在他的頸窩裏,又蹭了蹭。
一個簡單而清晰的念頭,隨之在他腦海中響起。
“跟你…走…家…”
許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都鬆弛下來。
胸腔裏那顆高懸的心,終於安穩落地。
他是真的怕,怕阿白會拒絕,怕她已經習慣了這山林,不願再踏入人類的世界。
前世,他用食物和廉價的糖果,像誘騙小動物一樣將她騙出深山,那份卑劣的記憶至今仍像烙鐵一樣燙着他的良心。
所以今生,對於阿白,他絕不會再用任何欺騙的手段。
許衛甚至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阿白執意要留在這裏,那他便也留下。
這山,他熟。
這林,他懂。
打獵采摘,養活兩個人綽綽有餘。
幸好阿白還願意相信他。
許衛希望她能作爲一個完整的人,去體驗這世間的一切。
去穿漂亮的裙子,去吃滾燙的火鍋,去看一場熱鬧的電影,去感受人間的煙火與溫情。
所有可能襲來的風雨,他都會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爲她築起一道最堅固屏障。
“好,我們回家。”許衛笑着,伸手想去拉她。
可阿白卻一下子避開了。
“等等。”
那道心聲帶着一絲不容置喙的急切。
她踉踉蹌蹌地跑到山洞深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蹲下身子,用那雙纖長有力的手開始飛快地扒拉着地面上堆積的石塊和幹草。
石子碰撞,沙沙作響。
許衛好奇地湊上前去。
只見阿白很快就從石堆底下掏出了一個什麼東西,並小心翼翼地捧着。
等她重新站起身,攤開手掌時,許衛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那是個約莫掌心一半大小的吊墜,通體呈現出一種古樸的烏金色,不知是何等材質。
造型極爲精致,雕刻着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繁復而優美的卷雲紋路。
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泛着沉鬱厚重的光澤。
只是串着吊墜的紅繩已經糟爛不堪,斷成了好幾截。
“我的,帶着。”阿白的心聲再次傳來,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許衛錯愕。
他從未見過此物。
但轉念一想,便也了然。
前世的自己在得到阿白的身子後,翻臉比翻書還快,態度惡劣至極。
像這般珍視的貼身之物,她又怎會拿出來給他看。
至於後來騙她下山,想來在阿白單純的認知裏,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去更遠地方的覓食,根本不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回到這個家,自然就不會拿出來。
他就是個畜生!
許衛在心裏狠狠地罵了自己兩句,這才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到吊墜上。
越看越不簡單!
雖說不是金銀這種一眼就能看出價值的貴金屬,但這雕工,這紋樣,絕非是這片窮鄉僻壤裏能有的東西。
好田村附近山裏又沒有以前朝代的墳頭,根本不可能是隨便撿的。
一個念頭冥冥中在許衛腦中浮現——這東西,或許和阿白的身世有關。
畢竟人類的女嬰又不可能憑空出現在深山老林裏,被一頭母虎當成幼崽撫養長大。
他定了定神,朝阿白伸出手,然後勾起四根指頭。
這個動作的意味很明顯,是要她把東西交給自己。
阿白清澈的眸子裏閃過一絲猶豫,手掌下意識地收緊了些。
那是野獸護食般的本能警惕。
但在看了看許衛溫和而堅定的眼神,最終還是選擇相信。
上前兩步,將那枚烏金色吊墜輕輕放在了他的掌心。
入手有些份量。
而這份信賴則是讓許衛的心頭一暖。
他拿起吊墜,將上面那些已經爛掉的紅繩碎屑一點點扯掉,轉身從自己帶來的那個鼓鼓囊囊的行囊裏,翻出了一卷備用的弓弦。
這弓弦是用幾十股堅韌的馬鬃捻合而成,浸泡過桐油,防水耐磨,比普通的繩子結實百倍。
他用工具截下一段,從吊墜頂端的圓孔中穿過,並打了一個牢固的結。
做完這些,許衛走到阿白面前,微微俯身,親手將吊墜重新戴在她白皙修長的脖頸上。
冰涼的金屬貼上肌膚,阿白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她低下頭,瞅着胸前熟悉的物件,喉嚨裏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哼,嘴角也微微翹起。
“好看……”
聽到她美滋滋的心聲,許衛也笑了。
他收拾好自己的獵槍、弓箭和行囊,然後牽起她的手。
“我們走。”
許衛牽着阿白走出洞口,斑駁的陽光透過林間空隙灑在兩人身上。
“吼——!”
一聲低沉的咆哮響起。
守候在洞外的那頭巨大白虎“呼”地一下站起身,如同一座移動的小山,瞬間擋住兩人的去路。
金色的瞳孔緊緊鎖定在許衛身上,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咆哮,充滿了警惕和敵意。
許衛下意識地將阿白護在身後,手也摸上獵槍。
然而,阿白卻探出頭來,對着白虎不滿地皺了皺鼻子,嘴裏發出一連串低沉婉轉的、模仿着虎嘯的音節。
與此同時,心聲隨之在許衛腦海中響起。
【他,我的!你,不許凶!】
白虎似乎有些不甘,仍沒有讓路。
見狀,阿白美眸一瞪,快步走到跟前,抬起手,對準那顆碩大的虎頭不輕不重地拍下。
姐姐的威嚴不容挑釁!
原本威風凜凜的百獸之王,在阿白‘愛’的教育下,竟然真的老實了。
兩只耳朵耷拉下來,貼着腦袋,變成滑稽的飛機耳。
喉嚨裏也發出委屈的咕嚕聲。
許衛看得嘖嘖稱奇。
這就是家庭地位嗎?
因爲常年在山林中行走,阿白的腳底已經磨出了一層厚厚的繭子,赤足走在山路上也如履平地。
但許衛哪裏舍得,他不由分說地在阿白面前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上來,我背你。”
動作還是比較簡明的。
不過試驗幾次,阿白便看懂了,很是順從地趴到那寬闊的背上。
許衛托住她的,將她穩穩地背了起來,動作輕柔而有力。
至於被教訓了一頓的白虎,則默默地跟在兩人身後,像個盡忠職守的保鏢。
許家作爲好田村世代相傳的獵戶,房子就建在村子最邊緣、緊挨着大山的山腳下。
以前許衛總覺得這裏太偏僻,離村中心太遠,還想着等以後攢夠了錢,就到村裏去蓋個氣派的大磚房。
但現在,他覺得這個位置剛剛好。
阿白像一張白紙,自由慣了,要融入人類社會需要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
住在這裏,清淨,不容易被村裏那些三姑六婆打擾。
他也清楚,那頭白虎絕不可能徹底離開,肯定會時常在附近徘徊。
這個靠山的位置,正好不容易暴露它的蹤跡。
大不了……以後有錢了,就把老房子推倒,在這兒修一棟小別墅!
許衛想起幾十年後,那些城裏有錢人住的漂亮房子,心中不由得火熱起來。
白虎一直將他們送到臨近村子的地方才停下腳步。
它朝着許衛再度發出兩聲低吼,像是在鄭重地托付,又像嚴厲地警告。
許衛背着阿白,轉過身,對着那頭充滿靈性的巨獸,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懂它的意思。
“放心,我會用命對她好。”
許衛說完,不再停留,轉身繼續朝山下走去。
……
又走過一段路。
終於那座熟悉的、由幾間泥坯房和一圈籬笆牆圍成的小院,出現在視野裏。
不過,在看到院門口站着的那個身影時,許衛臉上的溫情瞬間褪去,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是何薇薇!
她穿着一件的確良牌子的白襯衫,配着藍色長褲,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垂在胸前,正一臉焦急地朝着山路的方向張望着。
在看到許衛的身影時,她臉上立刻露出了那種許衛前世最熟悉不過的、柔弱又欣喜的笑容。
“許大哥,你可算回……”
她帶着幾分嬌嗔的話語才說了一半,聲音便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鴨子,戛然而止。
何薇薇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許衛後背。
更準確地說,是定格在那雙環繞在許衛脖子、在陽光下白得晃眼的、如同嫩藕般的手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