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號通訊室的門在她身後輕輕閉合,將訓練場的泥濘、喘息與陽光隔絕在外,只剩下密封空間內恒定的低嗡聲和淡淡的電子設備氣味。
聽筒裏傳來的忙音像一冰冷的針,刺破了維持十年的某種堅韌外殼。
葉寸心沒有立刻動作。
她握着已然無聲的話筒,背對着門,面向空無一物的牆壁。
指尖傳來的堅硬觸感,與心底某個驟然塌陷的角落形成詭異反差。
“回溯”任務……黑貓殘餘線索……雷戰的犧牲……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鑰匙,精準地入她記憶深處最沉重、封存最嚴實的鎖孔。
然後,猛地扭動。
十年了。
她以爲早已將那段血色記憶壓縮成冰冷堅硬的戰鬥數據,歸檔在名爲“教訓”和“仇恨”的文件夾深處,不再輕易翻閱。
她帶領火鳳凰,以鐵血和高效著稱,成了敵人聞風喪膽的“敵死”,成了軍區裏最年輕的女子特戰隊隊長之一。
她將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痛楚,都澆鑄進了訓練、任務和永不鬆懈的警惕之中。她不再提起“雷戰”這個名字,甚至盡量避免聽到。
那兩個字,連同與之相關的一切,被她刻意埋葬在復一的硝煙和職責之下。直到此刻。這通電話,像一只無形的手,粗暴地掀開了那層自以爲是的封土。在遭受致命打擊的那一刻,葉寸心的內心出奇地平靜。
是的,平靜。並非麻木,而是一種深海般的、風暴眼中心的寂靜。
這感覺如此熟悉,仿佛十年前,當黑貓——那個賦予她生命又帶來無盡詛咒的男人——在瘋狂大笑中對她說出“死亡對你而言,或許是種解脫”時,她心底曾掠過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認同。
解脫。從身世的枷鎖,從母親生死未卜的煎熬,從親手“弑父”的罪孽感,從……失去他的空洞中解脫。正當這冰冷的平靜彌漫心間時,眼前卻違背意志地、清晰地重現了那個熟悉而挺拔的身影——雷神。
雷神。雷電突擊隊隊長。她的總教官。她曾經最抵觸、後來又最想證明給他看的人。
一個……她深愛着,卻從未有機會,也再不可能說出口的人。
雷神,這位已經消失在歲月長河中十年之久,且她始終不願提起的人物。
回憶如同決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回首十年前,她親眼目睹了“雷神”的隕落。 不是通過戰報,不是通過轉述,而是透過瞄準鏡,眼睜睜看着他從高台躍下,撲向那枚致命的炸彈,看着他被火光吞噬,摔落在一片狼藉之中。
那一刻,世界失去了聲音,只剩下瞄準鏡十字線下,他那焦黑破碎、最後微微鬆開的右手。而她當時唯一能做的,就是將黑貓——這個給她帶來無盡痛苦的狂人——置於死地。
穿過瞄準鏡,精準地沒入那個瘋狂男人的眉心,終結了他的狂笑,也終結了她與這個生物學上父親之間所有的、扭曲的關聯。沒有猶豫,沒有顫抖,只有一片冰冷的決絕。
因爲黑貓的存在,她深愛的母親生死未卜;因爲黑貓,她敬重的雷神飲恨離世。盡管他可能是她的父親,但她仍不得不將他除去。她成功了。黑貓伏誅。任務,從戰術層面上講,完成了。
然而,雷神又在何處?
那個問題,像一顆生鏽的釘子,十年如一地楔在她的心底。勝利的代價太過慘重,重到她幾乎無法承受。她帶着火鳳凰繼續前行,用一次又一次更艱巨的任務、更嚴苛的訓練來填滿時間的縫隙,仿佛這樣就能跑贏記憶,跑贏那份噬骨的失落。
常言道:“患難見真情。”
可這份“真情”的醒悟,來得何其遲,又何其殘忍。爲何直到他面臨死亡之際,她才恍然大悟,那個偉岸的身影早已悄無聲息地占據了她的心?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記憶的碎片紛至沓來,帶着當年的溫度與心跳。
或許是從她進入獸營執行狙任務的那一刻開始, 他冷着臉將她推上狙擊位,那看似無情的話語裏,藏着她後來才懂得的信任與錘煉。
或許是從她認識到雷戰外表冷漠內心熱情的那一刻開始,看到他私下裏對犧牲戰友家屬的默默關照,看到他在訓練場上嚴苛背後,那偶爾流露出的、對每一個隊員潛力的珍視。
或許是從戰俘營的那次“侮辱”開始, 極致的羞辱和考驗,撕裂了表面的平靜,也讓她看到了他深藏的痛苦與堅持,看到了一個鐵血軍人最脆弱也最堅韌的內核。那份復雜的沖擊,在恐懼與憤怒之下,悄然埋下了別樣的種子。
或許是從…… 無數個細節,無數個瞬間。在泥濘中的拖行,在極限下的怒吼,在勝利後他極少數展露的、轉瞬即逝的認可眼神,在他總是不動聲色替她擋下一些不必要的麻煩時……無論如何,無論從何時開始,葉寸心已經深深地愛上了雷戰,愛上了這位比她年長十七歲的“老男人”。
這份愛,尚未破土,便已永埋。她甚至來不及分辨那究竟是崇拜、依賴,還是真正意義上的男女之情,它就已經隨着他的逝去,變成了口一道永不愈合的傷,一個無法言說的秘密,一股驅動她變強、變冷、不斷向前的暗流。
她現在的處境,似乎恰好印證了那句箴言——情感無跡可尋,一旦深陷,便無法自拔。
十年了,她以爲自己在向前走。可“回溯”二字,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她努力維持的平靜表象,露出了底下依舊洶涌的情感岩漿和未曾消散的執念。
與雷戰犧牲相關的線索?
這意味着什麼?當年的事情,還有隱情?
還是……僅僅是相似的危險卷土重來?
不管是什麼,這個任務,她接定了。不是僅僅因爲軍令。
更是因爲,那是關於他的。
葉寸心緩緩放下已經僵硬的手臂,將話筒掛回原處。她轉過身,臉上所有的波動都已斂去,恢復成那個冷冽、沉靜的火鳳凰隊長。只有眼底最深處,躍動着一簇幽暗卻無比堅定的火焰。
她推開通訊室的門,訓練場熾烈的陽光再次撲面而來。
遠處,沈蘭妮正嚴厲地訓斥着那幾個男兵。
葉寸心步伐穩定地走過去,聲音清晰而冷靜,下達命令:“火鳳凰全體,立刻終止現有訓練,一小時內完成戰鬥準備,簡報室。我們有新任務了。”
“是!”
沈蘭妮和其他女兵瞬間立正,眼神銳利起來,沒有任何疑問。
葉寸心抬頭,望向基地上空湛藍的天際,仿佛要穿透雲層,看向某個未知的、可能與十年前那場悲劇遙相呼應的方向。
雷戰,不管這次“回溯”會帶來什麼,是真相,是殘餘的毒瘤,還是另一個陷阱……葉寸心的命令簡潔而斬釘截鐵,火鳳凰衆女兵沒有絲毫遲疑,迅速行動。
訓練場上的男兵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有些茫然,但在沈蘭妮凌厲的目光下,也只得乖乖列隊,目送着那群女兵如旋風般離開。前往裝備庫和簡報室的路上,葉寸心步伐迅疾,大腦卻在高速運轉,與表面的冷靜截然不同。
“回溯”……
黑貓殘餘……
雷戰……
這幾個詞像魔咒一樣在她腦中盤旋。十年了,難道那場噩夢還有未完的篇章?還是說,有新的毒蛇,沿着舊的血跡嗅探而來?
如今,自雷神離開之時,已經過去了十年的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