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霧拿着陸聽川給的畫稿,從他那間混亂的書房裏走出來。
畫稿被她小心地裝進一個紙筒中,那是她今天唯一的戰利品。
她走到玄關,低聲向陸聽川道別,神色還有些不自然。
陸聽川靠在書房門口,看着她,忽然開口:“我的手至少還要兩周才能拆線,在那之前,就別來煩我了,你的電話我存了,有事電聯吧。”
林霧點點頭:“知道了。”
她穿上自己那雙半幹的鞋子,正要開門,陸聽川的聲音又從後面傳來。
“等一下。”
他走過來,把一張從便籤本上撕下來的紙條塞進她手裏,上面是一串電話號碼。
“以後有事打這個,”他的語氣帶着點不耐煩,“別再玩闖關遊戲了,很蠢。”
說完,不等林霧回應,他就轉身回了臥室。
林霧捏着那張紙條,拉開門走了出去,沒有再回頭。
她走得很快,心神恍惚,把自己那堆還溼着的衣服完全忘在了客廳的椅子上。
直到走出小區,重新站在陸家嘴的車水馬龍邊,林霧才被一陣刺耳的鳴笛聲驚醒。
她下意識地去摸口袋裏的手機,按了幾下鎖屏鍵。
手機壞了。
她把包翻了一個底朝天,才絕望地發現,自己身無分文,一分錢現金都沒有。
自己的衣服還在陸聽川家。
林霧想了起來,趕緊折返回去。一路小跑着到了小區門口,剛喘勻氣,就又被攔住了。
站崗的還是那個死板的保安,似乎完全不記得她是誰,只是冷冰冰地指着門禁系統,讓她聯系業主。
林霧站在原地,看着他一副照章辦事的模樣,忽然笑了笑。
笑裏沒有太多情緒,只是有些無奈。
今天的事,一樁接着一樁,不太順利,好像也習慣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拿到了催稿。
總歸,是有一點成果的。
她站在路口,看着眼前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和川流不息的豪車,第一次感到如此格格不入。
就在這時,她看到不遠處的人行道邊,停着一輛沒有上鎖的共享單車。
她走到單車旁,左右看了看,確定這個車子不能手動關鎖,想着賭一把。
她站在那裏等了很久,等得腿都酸了,又坐在了馬路牙子上,林霧也不知道時間,只是覺得過了很久很久,也沒有人回來騎走這輛車。
她知道,這種車只能用手機才能關鎖。
心裏開始天人交戰,最後,一個念頭冒了出來:反正都是按小時計費,車主一樣在付錢,與其讓它在這裏浪費,不如就當是……給她這個可憐鬼扶貧了。
這麼一想,心裏的負罪感好像就減輕了。她不再猶豫,跨上單車,匯入了下班的車流裏。
從陸家嘴騎車去出版社,是一段極其漫長的路。
林霧蹬着單車,唯一的念頭,就是保護好懷裏的那張畫稿,可別再出什麼妖蛾子了。她把畫稿小心翼翼的護在胸前,另一只手扶着車把。
汗水順着她的額頭流下來,腿越來越酸,呼吸也越來越重,但她沒有停下。
不知道騎了多久,她終於看到出版社那棟熟悉的辦公樓時,整個人都快虛脫了。
騎到一個十字路口,綠燈還剩最後幾秒。她想趕在紅燈前過去,加快了速度。
就在她騎到路中間的時候,一個騎着電動車的外賣員,低頭看着手機,直接闖着紅燈從側面沖了出來。
林霧根本來不及反應,砰的一聲,她被結結實實地撞倒在地。
自行車倒向一邊,她整個人也摔了出去,手肘和膝蓋在粗糙的柏油馬路上,擦出火辣辣的疼。
懷裏的畫稿脫手而出,滾落到不遠處的地上。
她被撞懵了,耳朵裏嗡嗡作響,倒在地上,一時竟爬不起來。
但她顧不上身上的疼痛,第一反應,就是撐着地,膝蓋並用,朝那張畫稿爬過去。
“哎,你沒事兒吧?”
那個外賣員也摔倒了,他趕緊爬起來,看着趴在地上的林霧,有些慌了。
林霧沒有理他,她爬到畫稿邊,用還在發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撿起來,檢查了一下,幸好,只是筒子邊緣有點髒,沒有破損。
她這才鬆了口氣,撐着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手心和膝蓋都磨破了皮,滲着血絲,額角也磕破了。
外賣員看着她臉上的血,嚇了一跳,上前一步:“小姐,你……你流血了,要不要我送你去醫院啊?”
林霧眼前稍微有些模糊,她晃了晃頭,想讓自己清醒一點,她撿起地上的背包,把那輛共享單車扶起來,推到路邊停好。
路邊已經有幾個好心的路人圍了過來。
“小姑娘,你還是去醫院看看吧,臉都破了。”
“是啊,別大意了,先檢查一下,是不是腦震蕩啊。”
林霧用手背擦了一下額角的血,對他們搖搖頭,聲音沙啞,嘴裏只重復着一句話:
“我沒事。”
她沒再看任何人,一瘸一拐地,朝着公司的方向走去。
林霧回到公司的時候,辦公室裏的人都還沒走。
她一瘸一拐地走進去,額角的血已經半幹,凝在發絲邊,身上的T恤又髒又破,手肘和膝蓋上全是擦傷。
同事們都嚇到了,好幾個人立刻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林霧!你這是怎麼了?”
“天啊,你是不是出車禍了?”
何夕正好從外面回來,她剛做完指甲,指尖飽滿亮麗,正準備打卡下班。她看着林霧這副樣子,也驚訝地捂住了嘴:“小林,你……你遇到搶劫了?”
林霧沒力氣回答她們。她穿過人群,徑直走到主編的辦公室門口,把那張被她護在懷裏、只有邊角髒了一點的畫稿,遞了進去。
主編正在打電話,看到她,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匆匆掛了電話。
“怎麼回事?”
“小問題,”林霧的聲音很沙啞,“騎車摔了一跤。”
“摔成這樣還小問題?”主編站起身,語氣很嚴肅,“趕緊去醫院看看。”
林霧搖搖頭:“我下班就去。”
“現在就去。”主編的語氣不容置喙。
林霧苦笑了一下:“我手機壞了,電腦也摔壞了,沒法叫車。”
主編二話沒說,直接拿出自己的手機,按了幾個鍵,然後抬頭對她說:“車叫好了,尾號833,就在樓下等你。”
她說着,又翻出通訊錄,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喂,是裴亞超嗎?我是林霧的主編……”
林霧沒再聽下去,她轉身,對圍着她的同事們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然後又一瘸一拐地走向電梯。
她按下按鈕,等着電梯,額頭上的傷口一陣陣地發暈,眼前看東西都開始有點重影。
叮的一聲,電梯到了。
門緩緩打開,林霧抬起頭,正準備走進去,卻和電梯裏的人撞上了視線。
江知野正從電梯裏上來。
二人四目相對。
江知野看着林霧,看着她蒼白的臉,身上的擦傷和髒兮兮的衣服,還有額頭上那道刺眼的血痕,一貫平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林小姐,你怎麼了?”
在空曠的電梯裏,他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林霧看着他,只覺得眼前的人影在晃,她想回答,但腦袋裏越來越暈。
她晃了一下,身體一軟,就那麼暈了過去。
江知野瞳孔一縮,想都沒想,一步上前,在她倒地之前一把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林霧。”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