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霧被保安帶上來的時候,身上還在滴水。
電梯門打開,她站在門口,狼狽地往下擰着衣角的水,厚重的棉質背包吸滿了水,沉甸甸地壓在肩上。
公寓的門在她面前打開了,門內站着一個男人。
林霧抬起頭,對上那張陌生的臉,年輕,白淨,眼尾輕輕上挑,五官像是經過某種精細處理,冷白又幹淨,很像她以前玩的遊戲建模。
她下意識避開了視線,站在門檻外,沒有動。身上的水還在往下滴,頭發溼漉漉的貼在她的臉上,她望着屋內的實木地板,一直在猶豫。
男人開口了,語氣平靜。
“進來吧。”
他看了眼她腳下的水漬,又補了一句:“不用擔心,地板髒了阿姨會來收拾。”
他的語氣禮貌,甚至有些客套,沒有表現出明顯的不耐。
說完,他轉身回了客廳,從衣架上拿下一條幹淨的浴巾,隨手朝她丟過來。
林霧手忙腳亂地接住了,毛巾很厚,邊角還帶着陽光曬後的溫度,她用來擦臉時,聞到了一股清冷的氣味,像是常年使用同一種洗衣液留下的習慣味道。
她脫了鞋,赤着腳走進客廳,一邊低聲說着“對不起,麻煩您了”之類的話。
陸聽川已經坐下了,雙腿交疊,靠在沙發一側,看着她。
“你就是林霧?”
她點頭。
沒等他再說什麼,林霧已經把背包放下,蹲在地上,開始翻找包裏的文件。
她動作很快,帶着點急切,裏面的資料全都溼透了,她拎起那本合同文件,幾頁紙已經黏在了一起。她拿紙巾去吸水,動作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她試着拿出手機,看能不能聯系同事把方案重新發一份,可屏幕已經完全黑了。
她看着那些水漬打卷的紙張,低聲念着:“我的工作,我的合同,我的方案……”
聲音不高,也沒有哭腔,卻像是在確認這些東西真的沒了。
可是忽然,一滴眼淚順着鼻尖落下來,暈在她攤開的文件角上。
她伸手去抹,沒有停下手裏的動作。
陸聽川本來坐在沙發上,見狀,愣了一下,趕緊從沙發上站起來:“你別……你別哭啊,我……”
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眉頭皺了又鬆,嗓音帶着一絲慌亂,忽然吐出一句:“沒關系的。”
林霧聽到這句話,最近積壓已久的情緒,忽然就爆發了,她猛地站起來,通紅着一雙眼睛看着陸聽川。
“你明明可以接電話,你爲什麼不接電話?”
她的嗓音發緊,帶着顫。那不是質問,更像是一種壓抑已久的控訴。
陸聽川沒說話,只是端起剛才泡的那杯咖啡,抬手緩慢地抿了一口。
他這種置身事外的平靜,更加激怒了林霧。
“你是沒關系,但是我的職業生涯全在裏面……你當然可以輕飄飄說一句沒關系,你這種人,住在這樣的地方,約好的時間也不守時,如果不想出版,一個勁兒拖稿,你幹嘛要籤版權合同?”
她說完,胸口劇烈地起伏着,手指不自覺地握成拳。溼漉漉的衣角還在滴着水,身上的狼狽和眼底的委屈,此刻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
陸聽川看着她,緩緩放下了咖啡杯,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浴袍的袖子滑到肘部。
那只手上,從手腕到手肘,有一道長長的疤,上面還有沒拆掉的黑色縫合線。突兀又猙獰,在柔和的光下,格外刺眼。
林霧的話,戛然而止。
她愣住了,張着嘴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她不知道他受了傷,歉意瞬間涌上她的臉,她的眼神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
可她這個充滿歉意的表情,卻讓陸聽川皺起了眉頭。
他有些不悅地開口:“你爲什麼要對我道歉?這又不是你的錯,我甚至還連累了你,你在抱歉什麼?”
他看着她,補充了一句:“爲別人的錯誤道歉,是這個世界上最沒用的事。”
陸聽川的話讓林霧徹底愣住。她直勾勾地盯着眼前這個男人,嘴唇輕輕張着,一時間無言,就那麼愣在原地。
“別愣着了,”陸聽川說,“跟我來。”
他說完,率先轉身,腳步平穩地走向走廊深處。林霧遲疑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他帶着她,來到了一間次臥門口,打開門的瞬間,一股淡淡的冷香撲面而來,屋子幹淨利落,書桌靠窗,一台電腦和幾本攤開的畫冊擺在桌上,牆角立着一台小型攝影燈。
林霧看着他,雙手下意識地抱在胸前,腳步卻沒往前邁半步,警惕地說:“我不接受潛規則……”
她的語氣不高,卻很認真。
屋內的空氣在那一瞬凝固了幾秒。
陸聽川被她這句話氣笑了,他無奈地抬手扶了一下額頭:“我沒興趣對你做什麼。我是想說,如果你想聊工作,應該先把你的溼衣服換一下。”
說着,他從次臥的衣櫃裏,拿出了一件幹淨的短袖和一條短褲。
“這是我平時運動穿的,阿姨都洗幹淨了。換一下吧,我在書房等你。”
說完,他把衣服丟在床上,走出了房間,還替她帶上了門,根本不給林霧拒絕的機會。
林霧看着床上的衣服,又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溼透的樣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換上了。
她素面朝天,穿着陸聽川那件明顯過大的T恤從臥室走出來,衣擺垂到了大腿中部,袖子也蓋過了手肘。手裏抱着那堆還在滴水的衣服,一時間不知道該放哪兒。
“你的衣服放在客廳的椅子上就行。”書房方向傳來陸聽川的聲音。
林霧應了一聲,照做了。衣服擱下後,她輕手輕腳地走到書房門口。
房間裏和她想象的不一樣。
地上和桌面堆着許多畫稿,有些被踩出了褶皺,顏料瓶沒擰緊,邊上幹結成殼。
牆上斑斑點點,像是顏色隨手甩上去沒管。
房間正中央的畫架上,是一幅尚未完成的油畫,色調壓抑,畫面裏是一團模糊變形的生物,輪廓扭曲,像是掙扎着要沖破什麼。
陸聽川低頭翻着一摞紙,很快,從中間抽出一張,遞給她。
“拿去交差吧。”他語氣平淡,“封面你隨便選一張喜歡的,就說是我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