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將林楓那間破敗小院的影子拉得老長，如同他此刻在族人心中的形象——扭曲、邊緣，且被迅速遺忘。祠堂廣場的喧囂已然散去，但那“無冕廢柴”的標籤，卻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地印刻在了他的名字上，也印在了每一個目睹了那場詭異覺醒的林家人心中。
林楓盤膝坐在冰冷的土炕上，窗外傳來的不再是直接的嘲諷——畢竟他已回到這家族最偏僻的角落——而是遠處演武場上，新覺醒子弟們興奮的呼喝聲、以及長輩們指導修煉時隱隱傳來的能量波動。那些聲音，屬於一個他依舊被排斥在外的世界。
他體內，那副暗金色的背面牌組依舊靜靜懸浮，沉默得如同亙古不變的星空。無論他如何嚐試用意識去溝通，用前世操控撲克牌的“手感”去感知，得到的都只有一片深沉的、拒絕回應的虛無。它就像一個寶庫，明明就在眼前，卻找不到鑰匙，甚至找不到門。
“看來，常規的方法行不通。”林楓並未氣餒，反而更加冷靜。魔術師的生涯告訴他，越是看似不可能的挑戰，其背後隱藏的奧秘往往越大。這副牌組越是難以觸動，越說明它的不凡。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了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小院的寂靜。
門被粗魯地推開，沒有敲門，也沒有任何通報。進來的是三名身着執法堂服飾的家族護衛，爲首一人，面色冷硬，是執法長老林嘯麾下的一名小頭目，名叫林蟒。他身後跟着兩名護衛，眼神倨傲，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
“林楓。”林蟒的聲音幹巴巴的，沒有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宣讀一份無關緊要的公文，“奉長老會決議，特來通知於你。”
林楓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地看着他們，沒有說話。
林蟒對林楓的平靜似乎有些意外，但並未在意，繼續冷聲道：“經長老會鑑定，你於啓牌儀式上所顯化的‘背面牌組’，無法辨識，無法歸類，於修煉一途毫無助益，視爲覺醒失敗，與未覺醒者同論。”
盡管早有預料，但當這冰冷的“判決”真正到來時，林楓的心還是微微一沉。家族，最終選擇了最保守、也是最殘酷的處理方式。
“鑑於你已年滿十六，且覺醒無果，”林蟒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即日起，取消你一切家族子弟修煉資源配額，包括元氣丹、靈石供應，不得再進入家族藏書閣二層以上區域，亦不得參加家族核心講武。”
每說出一項，就如同在林楓本就艱難的處境上再套上一道枷鎖。修煉資源是根基，藏書閣是知識來源，講武是提升途徑。這三樣一斷，幾乎徹底堵死了他在家族內憑借正常途徑提升的任何可能。
“家族念你身爲林氏血脈，特安排你至家族西山礦場，擔任雜物管事，負責礦工名冊、物資清點等事宜，明日即刻啓程。”林蟒最後宣布了對林楓的“安置”。
西山礦場，那是林家產業中最艱苦、最偏遠的地方之一，靈氣稀薄，環境惡劣。所謂的“雜物管事”，聽起來是個小頭目，實則就是高級雜役，專門處理那些家族精英子弟不屑一顧的繁瑣事務。這等於是在告訴林楓，他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家族已經放棄培養，只等他熬到一定年紀，或許會被安排娶個普通女子，爲家族開枝散葉，延續一下微薄的血脈而已。
身後的兩名護衛臉上已經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譏笑，仿佛在說：廢物就該有廢物的去處。
林楓沉默着。原主殘留的記憶中，對家族還抱有一絲微弱的、源自血脈的歸屬感，此刻在這冰冷的決議下，徹底消散。剩下的，只有一片冰涼。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林蟒，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響起：“長老會的決議，我聽到了。但，我有一事不明。”
林蟒皺眉，似乎不耐煩林楓還敢開口：“說。”
“今日測牌石前，那沖天光柱，諸位長老與在場衆人有目共睹。”林楓緩緩說道，語氣不卑不亢，“此異象，林家典籍中可曾有載？若真是覺醒失敗，爲何會引動測牌石如此反應？這‘背面牌組’固然前所未見，但前所未見，是否就一定意味着無用？”
他的話語條理清晰，直接指向了事件中最不合常理的部分。“弟子以爲，此事蹊蹺，或許並非定論，何不稍作觀察，或查閱更古老的典籍，而非急於下定論，斷送一種……未知的可能？”
林楓的話，讓院中有了片刻的寂靜。那兩名護衛臉上的譏笑也僵了一下，似乎被問住了。確實，那異象是做不得假的。
然而，林蟒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眼中閃過一絲惱怒。他得到的命令是宣布決議，而不是來和一個“無冕廢柴”討論長老會的決策是否合理。林楓的質疑，在他看來，就是不服管教，就是狡辯！
“放肆！”林蟒厲聲喝道，一股屬於低階牌師的威壓隱隱散出，試圖震懾林楓，“林楓！你是在質疑長老會的決斷嗎？”
“弟子不敢。”林楓微微躬身，姿態做了，但話語卻依舊堅持，“弟子只是提出疑問。家族培養子弟，不正是要發掘各種可能嗎？這‘背面牌組’或許是廢柴，但萬一……是某種不爲人知的機緣呢？如此草率定論，是否太過武斷？”
“武斷？機緣？”林蟒氣極反笑，指着林楓的鼻子，“就憑你這連牌面都顯化不出來的廢物，也配談機緣？那異象不過是測牌石感應異常所致，長老會已有定論！你休要在此胡攪蠻纏，狡辯抵賴！”
他上前一步，威壓更盛，逼視着林楓：“林楓，我告訴你！家族能給你一個安身立命之所，已是仁至義盡！你若識相，就乖乖聽從安排，明日滾去西山礦場，或許還能安穩度日。若再敢妄言，休怪執法堂法不容情！”
另外兩名護衛也配合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眼神凶狠。
冰冷的威脅，如同實質的寒風，吹拂在林楓臉上。
他看着林蟒那不容置疑的、充滿了偏見和冷漠的臉，看着那兩名護衛狐假虎威的姿態，心中最後一絲對家族的幻想也徹底破滅。
據理力爭，換來的是“狡辯”的斥責。
提出疑問，得到的是武力的威脅。
這個家族，已經不值得他再浪費任何口舌，也不值得他再抱有絲毫期望。
希望，從內部，徹底斷絕了。
林楓緩緩直起身，臉上的平靜依舊，但眼神深處，那抹銳利的光芒卻愈發清晰。他不再看林蟒，目光仿佛穿透了破舊的屋頂，望向了未知的遠方。
他輕輕吐出一個字，聲音平靜無波，卻帶着一種讓林蟒莫名心悸的冷意：
“好。”
……
林蟒帶着護衛離開了，小院重歸寂靜，但這寂靜中，卻彌漫着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
林楓走到窗邊，看着天邊最後一抹殘陽被暮色吞噬。
家族內部的路，斷了。
那麼，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體內這副誰也看不透的“鬼牌”了。
西山礦場……或許，遠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家族牢籠，未必是壞事。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窗櫺上輕輕敲擊着，如同魔術師在表演前，習慣性地確認着道具。
一場真正的、屬於他林楓的“魔術”，才剛剛拉開序幕。
而第一個舞台，或許就在那偏遠的西山礦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