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霄雲和李狗兒回到雜役區時,夕陽已將天邊染成一片橘紅。劍痕崖上發生的事,像長了翅膀一樣,先一步傳了回來。雜役弟子們看陸霄雲的眼神,充滿了震驚、畏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打傷(至少外界看來是如此)外門弟子,這在天元界青雲門,是了不得的大事。等級森嚴的宗門規矩,絕不會輕易放過以下犯上者,無論緣由如何。
果然,兩人剛踏進雜役堂的院子,王管事陰沉着臉,帶着兩名氣息彪悍的執法堂弟子,已經等在那裏了。那兩名執法弟子眼神銳利,身上帶着淡淡的煞氣,顯然不是趙虎那種貨色可比。
“陸霄雲!”王胖子尖利的聲音響起,帶着壓抑的怒火,“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劍痕崖行凶,將外門趙虎師兄打落懸崖!你可知罪!”
李狗兒嚇得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
陸霄雲心中早有準備,上前一步,神色平靜地行了一禮:“王管事明鑑。弟子與李狗兒奉命清掃劍痕崖,兢兢業業,不敢有誤。趙師兄與兩位同伴前來,言語間有些誤會,趙師兄不慎在崖邊失足跌落,弟子試圖救援不及,心中惶恐。至於‘行凶’之說,實屬冤枉,當時在場諸位師兄皆可作證。”他刻意忽略了另外兩個跟班先動手以及自己反擊的事實,只強調“失足”和“救援不及”,並將“在場師兄”拉下水——那兩人爲了脫罪,必然會統一口徑將責任推到趙虎“失足”上,最多加上陸霄雲“應對不當”。
王胖子小眼睛眯着,寒光閃爍。他當然不信陸霄雲的鬼話,趙虎的跟班回來報信時語無倫次,但明顯對陸霄雲充滿恐懼,這其中必有隱情。但他更在意的是結果:趙虎沒死,只是摔傷,這就給了操作空間。若真坐實陸霄雲擊殺外門弟子,他這管事也難逃失察之責。
“巧舌如簧!”王胖子冷哼一聲,“趙虎師兄如今重傷,豈是你一句‘失足’就能搪塞過去的?執法弟子在此,你最好從實招來!”
那兩名執法弟子面無表情地上前一步,一股壓力籠罩住陸霄雲。其中一人冷聲道:“陸霄雲,跟我們走一趟吧。執法堂自有公斷。”
去執法堂?那裏可不是講理的地方,各種刑訊手段之下,難保不會屈打成招。陸霄雲心念急轉,知道絕不能去。他必須將事情控制在雜役堂的範圍內。
就在氣氛劍拔弩張之際,一個略帶慵懶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哦?什麼事這麼熱鬧?”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着皺巴巴灰色長老服飾、頭發亂糟糟、腰間掛着個黃皮葫蘆的老者,不知何時靠在了院門邊,正眯着眼打量着院內情形。老者看起來有些邋遢,身上甚至帶着點酒氣,但那雙偶爾開闔的眼睛裏,卻透着一絲難以言喻的清明。
看到此人,王管事和那兩名執法弟子臉色都是一變,連忙躬身行禮:“見過玄磯長老!”
玄磯子!陸霄雲心中一動。記憶中,這位長老在宗門內地位特殊,據說早年受過重傷,修爲停滯不前,性格孤僻,常年醉醺醺的,不怎麼管事,但輩分極高,連掌門都要讓他三分。他怎麼會出現在雜役堂?
玄磯子打了個酒嗝,晃晃悠悠地走進院子,目光掃過陸霄雲,在他身上停頓了一瞬,似乎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又恢復渾濁。他看向王胖子:“小王啊,吵吵嚷嚷的,怎麼回事?”
王胖子不敢怠慢,連忙將事情“簡要”說了一遍,自然隱去了自己刻意刁難的部分,重點強調陸霄雲“可能”與趙虎跌落有關。
玄磯子聽完,掏了掏耳朵,漫不經心地道:“我當什麼事。趙家那小娃娃,平日裏就不太安分,跌個跤,吃點苦頭,也好長長記性。人沒死吧?”
“回長老,趙師兄性命無礙,只是摔傷了腿……”一名執法弟子恭敬回答。
“沒死就行。”玄磯子擺擺手,“一點小摩擦,值得興師動衆?執法堂現在這麼閒了嗎?”
兩名執法弟子面露尷尬,低頭不敢言語。玄磯子雖然不管事,但輩分和實力(哪怕受損)擺在那裏,他們不敢頂撞。
王胖子急道:“長老,這……這畢竟涉及外門弟子……”
“外門弟子怎麼了?”玄磯子瞥了他一眼,“雜役弟子就不是我青雲門的人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看這小子……”他指了指陸霄雲,“眼神清正,不像奸惡之徒。再說了,一個雜役,能把一個鍛體中期的小家夥打下懸崖?說出去誰信?八成是那趙虎自己沒站穩。”
他這話看似偏袒,卻點出了一個關鍵:實力差距。在外人看來,陸霄雲根本不可能做到主動擊傷趙虎,這反而成了他脫罪的最好理由。
王胖子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玄磯子卻有些不耐煩了:“行了行了,這點破事。小王,你身爲管事,約束不力,也有責任。罰你三個月俸祿,小懲大誡。至於這小子……”他看向陸霄雲,“沖撞師兄,終究有錯,就罰他去後山寒潭挑水一個月,每天二十缸,不得有誤。就這樣吧!”
後山寒潭挑水,每天二十缸!這任務比劍痕崖清掃更重,幾乎是往死裏罰!王胖子一聽,心裏頓時平衡了,甚至有些竊喜,這懲罰足夠讓這陸霄雲脫層皮了!他連忙應道:“長老英明!弟子遵命!”
那兩名執法弟子見玄磯子定了性,也不敢再多言,行禮後退下了。
玄磯子又打了個哈欠,仿佛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晃晃悠悠地走了,自始至終,沒再多看陸霄雲一眼。
一場看似無法化解的危機,竟以這樣一種出乎意料的方式暫時平息了。
院中只剩下王管事、陸霄雲和李狗兒。王胖子冷冷地瞪了陸霄雲一眼:“算你走運!聽見玄磯長老的話了嗎?從明天起,後山寒潭,每天二十缸水!少一缸,我扒了你的皮!滾吧!”
陸霄雲拉着還沒回過神來的李狗兒,默默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走出雜役堂,李狗兒才拍着胸口,後怕道:“霄雲哥,剛才嚇死我了!沒想到玄磯長老會幫我們說話!不過……每天二十缸水,這……這怎麼完得成啊!”
陸霄雲沒有回答,他回頭望了一眼玄磯子消失的方向,眉頭微蹙。玄磯子的出現,是巧合嗎?他那看似醉醺醺的眼神,在自己身上停頓的那一瞬,絕非無意。還有那懲罰……後山寒潭,正是他之前聽到可能有妖獸出沒、並生長着淬體草藥的地方。
是福是禍?
他隱隱感覺,自己似乎被卷入了一場更復雜的漩渦中。玄磯子,王管事,趙虎,甚至那個只見過一面的周坤……青雲門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先回去。”陸霄雲壓下思緒,“二十缸水……未必是壞事。”
接下來的幾天,陸霄雲開始了地獄般的挑水生涯。每天二十缸水,意味着他需要在天亮前就出發,直到深夜才能回來,中間幾乎沒有休息時間。沉重的負擔、冰冷的潭水、崎嶇的山路,瘋狂地壓榨着他的體能極限。
但這一次,陸霄雲不再是被動承受。他將這極限勞役視爲最好的磨刀石。《長青功》時刻運轉,吸收着寒潭邊相對活躍的一絲靈氣,滋養身體,抵抗寒意。《基礎劍訣》的發力技巧被運用到每一步跨越、每一次提水動作中,力求最高效率。
他的身體在極度疲憊和功法修復中不斷循環,變得越發堅韌。藍色光幕上的熟練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長着:
【功法:長青功(殘):初窺門徑(35/500)】
【技能:基礎劍訣(殘):初窺門徑(42/500)】
同時,他也格外警惕,留意着寒潭周圍的動靜。關於妖獸的傳聞,讓他不敢有絲毫大意。
這天傍晚,陸霄雲拖着幾乎散架的身體,挑着最後一擔水往回走。路過一片靠近黑風澗方向的密林時,他敏銳地聽到了一陣不同尋常的嘶吼聲和打鬥聲,隱隱還有靈氣的波動。
他心中一凜,立刻放下水桶,悄無聲息地潛行過去,躲在一棵大樹後觀察。
只見林間空地上,兩名外門弟子正與一頭體型壯碩、皮毛如鐵、獠牙外露的野豬狀妖獸激戰。那妖獸雙眼赤紅,周身散發着暴戾的氣息,赫然是一頭低階妖獸“鐵皮獠豬”!
那兩名外門弟子,陸霄雲認得,正是當日他在藏經閣外遇到、談論凝氣丹和妖獸傳聞的人。此刻他們顯得十分狼狽,劍法散亂,身上已經掛彩,顯然不是這鐵皮獠豬的對手。
“張師兄!怎麼辦?這畜生皮太厚了!”其中一人驚慌喊道。
“撐住!找機會攻它眼睛!”那張師兄還算鎮定,但劍招已顯凌亂。
鐵皮獠豬咆哮一聲,猛地發力沖撞,直接將那張師兄撞飛出去,口噴鮮血。另一名弟子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跑,卻被獠豬追上,一爪拍在後背,慘叫着撲倒在地。
眼看兩人就要命喪豬口。
陸霄雲瞳孔微縮。救,還是不救?救人風險極大,他根本不是這妖獸的對手。不救,於心難安,而且……或許能從中得到些什麼?比如,他們身上可能有的丹藥,或者關於妖獸、關於黑風澗的更多信息?
電光火石間,陸霄雲做出了決定。他猛地從樹後沖出,沒有直接攻擊妖獸,而是撿起地上一塊石頭,運足力氣,砸向鐵皮獠豬相對脆弱的耳朵!
“砰!”石頭精準命中。獠豬吃痛,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暫時放棄了對地上兩人的攻擊,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突然出現的陸霄雲。
“吼!”獠豬後蹄蹬地,如同一輛戰車般沖向陸霄雲。
陸霄雲心跳加速,但精神高度集中。《基礎劍訣》的身法發揮到極致,間不容發地向側後方滑步,險險避開沖撞,同時手中挑水的扁擔如同鐵棍般,狠狠掃向獠豬的前腿關節!
“啪!”一聲悶響。獠豬前腿一軟,沖勢稍緩,更加暴怒。
陸霄雲不敢戀戰,一擊得手,立刻借助樹林的復雜環境,不斷躲閃周旋。他力量遠不如妖獸,但身形靈活,對地形的利用遠超那兩名外門弟子。他不斷用石頭、樹枝騷擾,激怒妖獸,將其引向遠離受傷兩人的方向。
這番舉動,爲那張師兄爭取了寶貴的喘息時間。他掙扎着爬起來,看到與妖獸周旋的竟然是一個雜役弟子,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但他畢竟是外門精英,很快反應過來,強忍傷勢,從懷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符籙,咬破指尖,將血抹在符籙上,口中念念有詞。
“咻!”符籙化作一道火光,射向鐵皮獠豬!
“轟!”火光在獠豬背上炸開,燒焦了一片皮毛,疼得它嗷嗷直叫。
趁此機會,陸霄雲大喊:“快走!”
那張師兄也知不可久留,扶起昏迷的同伴,深深看了陸霄雲一眼,踉蹌着向林外逃去。
陸霄雲見兩人脫險,也不再糾纏,虛晃一招,利用熟悉的地形,幾個閃身便消失在密林中。那鐵皮獠豬追之不及,只能憤怒地咆哮着摧毀周圍的樹木。
逃離危險區域,陸霄雲靠在一棵樹上,大口喘氣。剛才短短的交手,凶險萬分,幾乎耗盡了他的體力和心神。但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在胸中激蕩——那是與強大對手周旋並成功脫身的興奮,以及對自身實力更清晰的認知。
他攤開手掌,掌心躺着一小塊從那只鐵皮獠豬身上被符籙炸下來的、帶着血跡的硬皮。這是他冒險靠近時,順手扯下的。
或許,這東西有點用處?
更重要的是,他救了那兩個外門弟子。在這冷漠的宗門裏,這份人情,或許在未來某個時候,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夜色漸濃,陸霄雲挑起水桶,繼續走向雜役區的路。他的腳步雖然疲憊,卻異常堅定。危機中蘊藏着機遇,這潭死水,他一定要攪動起來。玄磯長老的目光,黑風澗的妖獸,外門的人情……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