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山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淨。
“皇帝他……他爲何要如此?”他喃喃自語,像是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我沈家爲他出生入死,助他掃平障礙,登上大寶……他……他怎能如此對我?”
“爲何?”沈微冷笑一聲,那笑意裏滿是過來人的悲涼與通透,“因爲他是皇帝!因爲你手裏握着京城最精銳的三萬兵馬!因爲滿朝文武,都知道他這個皇帝,是你沈從山扶上位的!”
她站起身,第一次走下床榻。雖然只穿着寢衣,身形單薄,但那一步步走來的氣勢,卻像是身披甲胄的統帥,壓得沈從山幾乎喘不過氣來。
“兄長,你還不明白嗎?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趙珩已經不是那個需要我們庇護的太子了。他現在是君,我們是臣。他需要的,是聽話的臣子,而不是一個功高震主、隨時能威脅到他皇位的舅舅!”
沈微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你若是此刻沖出去,去質問皇帝,或者不忿於這道懿旨,公然抗命。你信不信,不出三日,王柬那道奏疏就會出現在朝堂之上。到那時,你私設校場,結交將領的罪名便會坐實。皇帝‘迫於’朝臣壓力,‘大義滅親’,將你下獄問罪。你覺得,到了那個地步,誰還能救你?”
沈從山的身子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不是傻子,只是長期的順風順水和軍旅生涯讓他習慣了直來直去,疏於官場上這些陰詭的算計。經妹妹這一點撥,前後的關節豁然開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他一直以來引以爲傲的功勞、兵權、外戚身份,在皇權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擊的催命符。
“那我……我該怎麼辦?”他失魂落魄地抓住沈微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微微,你救救我,救救沈家!”
這一聲“微微”,是他們年少時最親昵的稱呼。
沈微的眼神閃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冰冷。她沒有拂開他的手,只是淡淡地道:“哀家已經給了你路走。交出兵符,閉門思過。不僅要做,還要做得心甘情願,做得人盡皆知。”
“心甘情願?”沈從山不解。
“對。”沈微一字一頓地道,“你明日一早,就親自將京畿大營的兵符送到御書房,然後上一道請罪的折子。就說你自覺德不配位,有負先帝托付和皇上信重,自請交出兵權,閉門讀書,以期能修身養性,將來更好地爲皇上效力。姿態要放得越低越好,言辭要越懇切越好。”
“這……這不是任人宰割嗎?”沈從山急道,“兵權一交,我沈家就成了沒牙的老虎,誰都可以上來踩一腳了!”
“愚蠢!”沈微低喝一聲,“你以爲你不交,那兵權就還是你的嗎?皇帝既然動了念頭,你保不住的!你現在主動交出去,是‘忠’,是‘退’,是識大體。你不僅保全了自己,也把皇帝架在了道德的高處。他若再對你動手,便是他這個君王刻薄寡恩,容不下功臣。如此一來,你反而安全了。”
她看着沈從山依舊將信將疑的眼神,繼續道:“你這一退,至少能帶來三樁好處。”
“其一,化解了皇帝的猜忌。你把刀都遞給他了,他還有什麼理由不放心你?”
“其二,堵住了滿朝文武的嘴。你連兵權都不要了,誰還能說你恃寵而驕,意圖不軌?”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沈微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你讓皇帝……看不懂我們了。他以爲我們是仗着擁立之功要挾於他,我們卻主動退讓。他布下的局,我們不按他的預想去走,他就會疑慮,會揣測,會暫時收手。這就爲我們贏得了最寶貴的時間。”
沈從山呆呆地聽着,妹妹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從未觸及過的權力迷局。他這才發現,自己過去是何等的幼稚和魯莽。
“我……我明白了。”他頹然地鬆開手,對着沈微深深一揖,“多謝娘娘指點。臣,知錯了。”
這一拜,拜得心悅誠服。
從這一刻起,在他心中,眼前這個妹妹,不再僅僅是沈家的女兒,大周的太後,更是整個家族的掌舵人。
“明白就好。”沈微重新走回床榻邊坐下,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燕窩粥,喝了一口,“回去吧。記住,從今日起,國公府閉門謝客,任何人來,都稱病不見。府裏的人,也都給哀家管束好了,誰敢在外惹是生非,不必等刑部動手,家法先伺候。”
“是,臣遵旨。”沈從山恭敬地應下,再無半分來時的囂張氣焰。他躬身後退,走到殿門口時,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他的妹妹,那個他從小護到大的妹妹,正靜靜地坐在昏暗的光線裏,身影看起來如此單薄,卻又仿佛蘊藏着能與整個天下抗衡的力量。
沈從山走後,蘇嬤嬤才敢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她看到沈微面色如常,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從未發生過,心中愈發敬畏。
“娘娘,粥都涼了,要不要給您換一碗熱的?”
“不必了。”沈微放下碗,對一旁的青雀道,“去內務府,就說哀家身子初愈,想看些新鮮有趣的東西解解悶。讓他們把京中所有適齡未嫁的世家貴女的名冊和畫像,都送一份過來。”
青雀愣了一下,但還是乖巧地應了聲“是”,便退了出去。
蘇嬤嬤卻是心中一動,試探着問道:“娘娘,您這是……要爲皇上物色皇後了?”
先帝喪期未過,按理不該議論此事。但皇帝已過弱冠,中宮無主,國本不穩,早日定下皇後人選,也是安撫朝堂人心之舉。太後此刻關心此事,合情合理。
“皇帝的後宮,也該添些人了。”沈微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她的目光,卻已經越過了眼前,飄向了那盤更加凶險的棋局。
她知道,趙珩在試探過沈家之後,下一步,必然是要扶植另一股勢力來與之抗衡。而聯姻,是帝王最慣用的手段。
上一世,趙珩力排衆議,立了太傅之女王若寧爲後。王家是盤踞朝堂多年的文官之首,看似清流,實則門生故吏遍布天下。王若寧入主中宮後,與趙珩一唱一和,明面上賢良淑德,暗地裏卻屢次三番地構陷沈家,最終成了壓垮沈家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讓那個笑裏藏刀的女人,坐上後位!
很快,青雀便抱着幾大本厚厚的名冊和一卷卷畫軸回來了。內務府的效率極高,不敢有絲毫怠慢。
沈微讓蘇嬤嬤和青雀在桌案上將名冊一一攤開,畫軸也懸掛起來。一時間,滿室皆是燕肥環瘦,各具風姿的少女倩影。
蘇嬤嬤在一旁殷勤地介紹着:“娘娘您看,這位是吏部尚書家的嫡長女,知書達理,溫婉賢淑。這位是安遠侯的孫女,性子活潑,弓馬嫺熟……”
沈微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名字和畫像,神情淡漠,似乎誰也入不了她的眼。
她的指尖,在一張張描繪精致的紙上輕輕劃過,最終,停在了一個名字上。
“吏部侍郎,宋遠山之女,宋雲舒。”
蘇嬤嬤湊過去看了一眼,隨即微微蹙眉,輕聲道:“娘娘,這位宋姑娘……怕是不妥。聽聞她母親早逝,是繼母養大的,性子有些……孤僻怯懦,上不得台面。而且宋侍郎官位不高,家世也單薄了些,怕是……不足以母儀天下,也無法爲皇上助力。”
不足以母儀天下?無法爲皇上助力?
沈微的嘴角,逸出一絲無人察覺的冷笑。
這才是最好的。
上一世,就是因爲王若寧太能“助力”,才成了趙珩對付沈家最鋒利的一把刀。
這一世,她要爲她的好兒子,選一個最“無用”,最“好拿捏”的皇後。一個家世清白,性子軟弱,沒有任何政治野心和背景的棋子。
而這個宋雲舒……
沈微的腦海中,浮現出前世的記憶。那是在沈家被抄,她被囚禁冷宮的第二年。宮中設宴,她遠遠地看到過這位宋姑娘一眼。那時她已是後宮一個不起眼的才人,因爲失手打碎了皇後心愛的琉璃盞,被罰跪在雪地裏,凍得渾身發抖,卻一聲不敢吭。
當時她只覺得此女可憐,如今想來,這不正是一個絕佳的人選嗎?
“就她了。”沈微的手指,在“宋雲舒”三個字上,輕輕點了點。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深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