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嘔…咳咳…小畜生…嘔…別跑——！！！”
劉老六那混雜着極致痛苦、惡心和滔天恨意的咆哮，如同跛腳惡犬的狂吠，在濃霧彌漫的鬼哭林中回蕩，卻越來越遠。顯然，那枚威力驚人的“臭氣彈”效果拔群，不僅造成了生理上的重創，似乎還嚴重幹擾了他金屬義眼的追蹤功能。
凌肆抱着沉重的包袱，在溼滑崎嶇的林地裏亡命狂奔，肺部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血腥味。後背的傷口在劇烈顛簸下撕裂般疼痛，但他不敢停！懷裏這個包袱，是他用命換來的！裏面有救蘇棠的“續骨生肌膏”，有紅姑點名要的“暗影豹皮”，還有火靈兒那些可能值大錢的“失敗品”！
玉佩緊貼腰間，散發出持續而溫潤的微光，如同黑暗中的螢火，不僅驅散着周身纏繞的陰冷瘴氣帶來的不適感，似乎還在微弱地撫慰着他因恐懼和狂奔而狂跳的心髒，帶來一絲絲清明和堅持下去的力量。這破玉佩，關鍵時刻不掉鏈子的時候，還是挺靠譜的！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後的咆哮聲徹底消失，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髒狂跳的咚咚聲在死寂的林間回蕩，凌肆才敢稍微放慢腳步。他靠在一棵布滿苔蘚的枯樹上，大口喘着粗氣，警惕地環顧四周。
濃霧依舊，但似乎稀薄了一些，光線也明亮了些許，能勉強分辨出樹木的輪廓。這裏的環境…似乎有點熟悉？他努力回憶着玉佩指引的方向和與鐵牛分開時的方位。
就在這時！
“沙沙沙…”
左前方的濃霧中，傳來一陣小心翼翼的、如同某種大型生物在草叢中挪動的聲音。
凌肆瞬間汗毛倒豎，猛地握緊了拳頭（懷裏還抱着包袱），身體緊繃如弓！難道是劉老六繞路追來了？！還是別的什麼鬼東西？！
“少…少爺？是…是您嗎？” 一個壓得極低、帶着濃濃驚懼和不確定的甕聲甕氣的聲音，從那片濃霧後傳來。
鐵牛！
凌肆懸着的心瞬間落回肚子裏一半！他連忙壓低聲音回應：“鐵牛！是我！快過來！”
濃霧一陣晃動，鐵牛那龐大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他背上依舊馱着昏迷的蘇棠，一手抱着那個刺鼻的黑色藥罐，另一只手…居然還緊緊抓着凌肆之前塞給他的那個鼓囊囊包袱！在他身後，跟着同樣灰頭土臉、驚魂未定、臉上還帶着淚痕的火靈兒。
“少爺！您沒事吧？！” 鐵牛看到凌肆，銅鈴大眼裏瞬間爆發出巨大的驚喜和如釋重負，他快步沖過來，巨大的身軀帶起一陣風，“俺…俺聽到後面那老怪物鬼叫，擔心死俺了！” 他上下打量着凌肆，看到他雖然狼狽但似乎沒缺胳膊少腿，才鬆了口氣。
“我沒事！” 凌肆擺擺手，目光立刻落到鐵牛背上的蘇棠身上。蘇棠依舊昏迷，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眉心緊蹙，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靈契傳來的感知更加清晰——她體內的傷勢如同破碎的琉璃，正在緩慢而持續地惡化！必須立刻用藥！
“藥！快！把藥給我！” 凌肆急切地從鐵牛手裏拿過那個散發着刺鼻怪味的黑色陶罐。
“少爺…這味兒…也太沖了…” 鐵牛捏着鼻子，甕聲甕氣地說。連旁邊的火靈兒也忍不住皺緊了小臉，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凌肆也差點被那混合着血腥、腐草和劣質硫磺的怪味熏個跟頭，但他強忍着。他揭開骨塞，罐子裏是一種粘稠的、如同黑綠色淤泥般的膏體，味道更加濃鬱恐怖。
“這…這真能治傷？” 凌肆看向火靈兒，眼神充滿懷疑。這玩意兒看着像毒藥多過像傷藥！
火靈兒小臉煞白，但還是用力點頭：“是…是他煉的！效果應該…應該還行！就是…就是用料比較…獨特…” 她聲音越說越小，顯然也底氣不足。
凌肆嘴角抽搐。獨特？這他媽是陰間特供吧！
但眼下別無選擇！蘇棠的氣息越來越弱了！
他咬咬牙，用手指挖出一大坨粘稠冰涼的黑色藥膏。那觸感如同腐爛的沼澤淤泥，味道更是直沖天靈蓋。他強忍着嘔吐的欲望，小心翼翼地解開蘇棠後背的衣衫（爲了方便上藥和透氣，之前鐵牛只是簡單包扎固定），露出那光滑細膩卻帶着一道猙獰青紫色掌印的肌膚。
那掌印正是硬接山魈一擊和催動劇毒反噬的源頭！此刻顏色更深，邊緣甚至泛着不祥的烏黑，絲絲縷縷的陰寒煞氣似乎還在侵蝕着周圍完好的皮肉。
凌肆屏住呼吸，將手中那坨散發着地獄氣息的藥膏，小心翼翼地、均勻地塗抹在青紫色的掌印上。
“嗤…”
藥膏接觸到皮膚的瞬間，竟然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冷水滴入熱油的聲響！蘇棠昏迷的身體猛地一顫！發出一聲極其痛苦、如同瀕死小獸般的微弱呻吟！她蒼白的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身體下意識地想要蜷縮躲避！
“仙子！忍忍！這是藥！” 凌肆嚇了一跳，連忙按住她，同時心裏瘋狂打鼓：這反應…別是毒藥吧？！
然而，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粘稠的黑綠色藥膏，在接觸到掌印上的烏黑煞氣時，竟如同活物般，開始緩緩蠕動、滲透！一股更加濃烈、混合着硫磺和腐爛氣味的白煙從藥膏下冒出！蘇棠掌印處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通紅滾燙，仿佛被烙鐵燙過！那青紫色的掌印顏色在劇烈的變化中，似乎…淡了一絲絲？
與此同時，凌肆通過靈契，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極其霸道、如同岩漿般灼熱的藥力，猛地從塗抹處沖進了蘇棠破碎的經脈！這股藥力所過之處，混亂的靈力如同遇到克星般被強行梳理、鎮壓！雖然過程極其痛苦（蘇棠的身體在凌肆手下劇烈顫抖），但那如同跗骨之蛆般侵蝕她髒腑的陰寒煞氣，竟真的被這股灼熱霸道的藥力一絲絲地焚燒、驅散！
有效！真的有效！
凌肆心中狂喜！雖然這藥膏看起來、聞起來都像要人命的東西，但效果是實打實的霸道！這剝皮匠…煉藥的本事比剝皮還邪門！
他不敢怠慢，忍着那令人作嘔的氣味和視覺沖擊，又挖了幾大坨藥膏，將蘇棠後背的掌印和周圍被煞氣侵蝕的區域厚厚地塗抹了一層。很快，蘇棠整個後背都被這黑綠色的“淤泥”覆蓋，散發着濃鬱的地獄氣息，人躺在那裏，更像是剛從沼澤裏撈出來的藝術品。
塗抹完畢，蘇棠身體的顫抖似乎平復了一些，雖然依舊昏迷，但緊蹙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點點，氣息雖然微弱，卻不再像之前那樣斷斷續續，仿佛隨時會熄滅。靈契傳來的痛苦感知也減弱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和…被強行鎮壓的混亂。
凌肆長長鬆了口氣，感覺自己也快虛脫了。他抹了把額頭的冷汗（也被熏得夠嗆），小心翼翼地將陶罐蓋好。這玩意兒…雖然臭，但真是救命的好東西！得收好！
“少爺…仙子…不會有事了吧？” 鐵牛捏着鼻子，甕聲甕氣地問，看着蘇棠後背那恐怖的“泥敷”，眼神充滿了擔憂。
“應該…暫時死不了了。” 凌肆心有餘悸地說，“這藥勁兒太猛了，估計得昏睡一陣子。” 他轉向驚魂未定的火靈兒，“火姑娘，多謝了！要不是你指路，這次真懸了！”
火靈兒看着蘇棠後背那層黑乎乎的“泥殼”，小臉依舊煞白，但眼中也閃過一絲如釋重負和後怕。她搖搖頭，聲音還有些發顫：“是…是你們救了我…那個老怪物…太可怕了…” 她說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凌肆放在地上的包袱，尤其是那個裝着她“失敗品”的鼓囊囊包袱，眼神復雜。
凌肆立刻捕捉到了她的目光，咧嘴一笑，露出一個市儈的笑容：“火姑娘放心！你的東西，我都給你帶出來了！一樣沒少！特別是那個會閃光的和那個…呃…特別有味道的！簡直是救命神器！等出去，咱們好好研究研究，說不定能賣大價錢！”
火靈兒聽到凌肆提起她的“失敗品”，尤其是那個“特別有味道”的，小臉瞬間漲紅，一半是羞惱，一半是尷尬，跺了跺腳：“那…那是意外！是試驗品！不是成品！不準再提那個…那個了！” 想到自己精心研究的煉器成果，居然是以“臭氣彈”的形式大放異彩，她簡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凌肆嘿嘿一笑，也不在意。他掂量着懷裏的錢袋（依舊不離身），看着地上兩個鼓囊囊的包袱（暗影豹皮、月華貂皮、藥罐、火靈兒的“廢品”），又看了看昏迷但暫時穩住傷勢的蘇棠，再想想成功脫險…一股巨大的滿足感和劫後餘生的慶幸涌上心頭。
這趟鬼哭林之行，雖然九死一生，但收獲…簡直太豐厚了！絕對值回票價！他的“錢袋”和“姻緣線”…這次好像是“錢袋”大獲全勝？！
然而，喜悅還沒持續多久，一個冰冷慵懶、帶着一絲戲謔的聲音，如同毒蛇般從濃霧深處鑽了出來，瞬間打破了林間的短暫平靜：
“喲~ 凌小弟，收獲頗豐嘛？姐姐我是不是…來得正是時候？”
衆人悚然一驚！循聲望去！
只見不遠處，一片被濃霧籠罩的扭曲怪樹後，緩緩轉出一個窈窕的身影。
大紅色的低胸紗裙在灰暗的霧氣中如同一團跳動的火焰，雲鬢半偏，金步搖輕晃。紅姑捏着她那杆翡翠煙槍，嫋嫋煙霧後，一雙勾魂攝魄的丹鳳眼，正帶着玩味的笑意，掃過狼狽不堪的凌肆三人，掃過地上昏迷的蘇棠和她後背那層詭異的“泥殼”，最終，目光精準地定格在凌肆腳邊那個裝着幾卷“暗影豹皮”的包袱上。
她的笑容嫵媚依舊，眼底深處卻閃爍着毫不掩飾的精明和…一絲冰冷的算計。
“紅…紅姑姐姐？” 凌肆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心裏咯噔一下。這女人…怎麼找到這裏的？！她一直跟着我們？！
“看來凌小弟果然沒讓姐姐失望。” 紅姑蓮步輕移，姿態優雅地走了過來，仿佛不是在危機四伏的鬼哭林，而是在自家的後花園散步。她無視了鐵牛警惕的目光和火靈兒驚疑不定的眼神，徑直走到凌肆面前，目光落在他腳邊的包袱上，紅唇勾起：“東西…拿到了？”
“拿…拿到了！” 凌肆連忙擠出笑容，彎腰打開包袱，露出裏面那幾卷顏色深暗、散發着陰冷氣息的“暗影豹皮”，“紅姑姐姐您看！完好無損！一根毛都沒少！”
紅姑伸出塗着蔻丹的纖纖玉指，輕輕拂過其中一卷豹皮，感受着那滑膩冰涼的觸感和精純的陰煞氣息，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她點了點頭：“不錯。凌小弟辦事，果然利落。”
凌肆心中稍定，臉上堆起更諂媚的笑容：“那…姐姐您看，咱們之前的約定…黑風雙煞的消息，還有那額外的‘助力’…是不是…” 他搓着手指，眼睛亮晶晶地暗示着。
“消息嘛…好說。” 紅姑收回手，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繚繞中，眼神更加深邃，“黑風雙煞的老巢，就在黑風峽深處一處叫‘斷魂崖’的地方。那裏易守難攻，遍布機關毒蟲。賀彪煉體，力大無窮，弱點在左肋舊傷處。柳三娘擅長驅蜂和媚術，她的‘黑寡婦’蜂巢就在斷魂崖西側的溶洞裏。”
凌肆聽得連連點頭，心中狂喜！具體位置！實力特點！弱點！連蜂巢位置都知道了！這情報太詳細了！絕對值！
“至於那額外的‘助力’嘛…” 紅姑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地上昏迷的蘇棠，又落在凌肆臉上，笑容帶着一絲莫名的深意，“姐姐看凌小弟你們…似乎有點麻煩啊？” 她的目光在蘇棠後背那層黑乎乎的“泥殼”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異，但很快掩飾過去。
“是是是！” 凌肆連忙點頭哈腰，“仙子她傷勢嚴重，急需找個安全地方靜養！還有這位火靈兒姑娘，也是剛脫險…姐姐您神通廣大，能不能…行個方便？安排個安全的地方？最好…再請個好點的大夫？” 他趁機提出要求。
“安全的地方？大夫？” 紅姑咯咯嬌笑起來，花枝亂顫，“凌小弟，你當姐姐我是開善堂的呀？這鬼哭林裏裏外外，姐姐我打點眼線、疏通關節，也是要花大價錢的~”
她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在凌肆面前晃了晃，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
“再加兩百靈石。包你們在黑石鎮最安全的地方住下，保證沒人打擾。再附贈一位…專治內腑奇傷的‘名醫’出診一次。” 她特意在“名醫”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兩百靈石？！
凌肆感覺心口被狠狠捅了一刀！他懷裏那袋任務金，一共才三百三十一靈石五碎靈！之前買劣質符籙、幹糧、住宿已經花掉了一些零碎，現在滿打滿算也就三百出頭！這紅姑張口就要兩百？簡直是搶劫！
“紅姑姐姐…這…這也太貴了吧？” 凌肆哭喪着臉，試圖討價還價，“您看咱們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才完成您交代的任務…這情報費您還沒給呢…怎麼還倒收錢啊？再說了，咱們現在…手頭也緊啊…”
“貴？” 紅姑挑眉，丹鳳眼微微眯起，帶着一絲危險的氣息，“凌小弟，你懷裏那袋靈石，鼓鼓囊囊的，看着可不像‘緊’的樣子啊？姐姐我開的價，童叟無欺。嫌貴？” 她指了指濃霧彌漫、殺機四伏的鬼哭林深處，又指了指地上昏迷的蘇棠，“你們可以自己想辦法出去，帶着這位…重傷的仙子，還有這位嬌滴滴的火姑娘，看看能不能活着走到鎮子上找到大夫咯？哦，對了，說不定那位剝皮匠，正在某個地方等着你們呢？”
赤裸裸的威脅！
凌肆看着紅姑那嫵媚笑容下冰冷的眼神，再看看地上昏迷不醒、氣息微弱的蘇棠，還有旁邊驚魂未定、顯然沒什麼自保之力的火靈兒…一股憋屈和無力感涌上心頭。
他知道，這錢，不給不行了。
紅姑捏住了他的軟肋。蘇棠的傷拖不起。他自己和鐵牛也快筋疲力盡了。沒有紅姑的“安全通道”和“名醫”，他們就算能活着走出鬼哭林，也未必能安全到達黑石鎮，更別提給蘇棠找到靠譜的治療了。
“好…好！兩百就兩百！” 凌肆咬着牙，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他顫抖着手，從懷裏掏出那個視若性命的大錢袋，解開系繩，忍着巨大的肉疼，開始數靈石。
譁啦…譁啦…
靈石碰撞的清脆聲響，此刻在凌肆聽來，如同心碎的聲音。每一塊靈石的拿出，都像是在割他的肉！三百多靈石，轉眼間就剩下薄薄的一小堆…
“喏！兩百！一塊不少！” 凌肆將數好的兩百塊下品靈石（他特意數了兩遍，確認沒多給），萬分不舍地遞到紅姑面前，感覺遞出去的是自己的半條命。
紅姑笑靨如花，伸出纖纖玉指，像拈花般優雅地將靈石接了過去，看也沒看就收入袖中（顯然有儲物法器）。她滿意地點點頭：“凌小弟爽快！姐姐我喜歡！小六子！”
她話音一落，那個瘦小的少年小六子，如同鬼魅般從濃霧中鑽了出來，恭敬地站在紅姑身後。
“帶凌少爺他們去‘靜水軒’。告訴王婆子，好生伺候着。再去請‘鬼手’李三過來，就說…有筆大買賣。” 紅姑吩咐道，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紅姑姐！” 小六子恭敬應聲，然後轉向凌肆等人，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凌少爺，幾位，請跟我來。”
凌肆看着空空如也（相對而言）的錢袋，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蘇棠和兩個沉重的包袱（值錢貨還在！），再看看紅姑那風情萬種卻深不可測的笑容，心中五味雜陳。
這趟鬼哭林之行，他賺到了情報，賺到了救命的藥膏，賺到了火靈兒的人情（可能還有她的“廢品”），還保住了蘇棠的命（暫時）…但最終，他懷裏的靈石，卻被紅姑這個女人，用最精準的方式，掏走了一大半！
他的“錢袋”和“姻緣線”…最終還是沒能逃脫被“算計”的命運。紅姑的算盤，才是打得最響的那個！
**(第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