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風玄的話語如同浸了蜜的毒針,輕柔卻精準地刺向她最痛的記憶。
至親至信之人。
心頭熱血。
每一個字都帶着前世剜心剖骨的寒意。
玉清術攏在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更深地陷進掌心,那點銳痛讓她維持着面上的平靜,甚至逼出了一絲恰到好處的虛弱與訝異。
她抬起眼,目光掠過凌風玄寫滿“擔憂”與“懇求”的臉,又掃過他身後那幾個內門弟子。他們臉上有對蘇漣漪的同情,也有對她玉清術此刻“狀態不佳”的些許遲疑,但更多的,是一種理所當然的期待——期待她這個素來“善良無私”的大師姐再次挺身而出。
看啊,戲台早已搭好,就等她這個主角登場,演繹一出舍己爲人的佳話。
玉清術輕輕吸了一口氣,聲音帶着施針後的疲軟,卻又努力撐起一絲關切:“漣漪師妹……竟如此嚴重?是何等毒草,如此凶險?”
她先問病情,而非直接應承,這細微的差別讓凌風玄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但他臉上的憂色更重:“是百年罕見的‘蝕靈蔓’,毒性霸道,專損修士根基靈脈!藥長老已是束手無策,唯有那古方……”
他語速加快,強調着情況的危急,目光再次緊緊鎖住她:“清術,如今能救漣漪的,只有你了。不過三滴心頭血,於你修爲雖有小損,但師兄日後定會尋來無數靈藥爲你補回!師尊平日也最是疼你,定不會看你白白損耗……”
他又搬出了師尊。
若是從前,那個真心敬愛師尊、信任師兄的玉清術,聽到這番話,恐怕早已毫不猶豫地點頭應下。
可現在……
玉清術微微蹙眉,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臉上血色又褪去幾分,聲音愈發低弱:“大師兄,非是清術不願……只是方才師尊施針,正值關鍵之時,我心魔驟然擾動,靈台震蕩,氣血逆沖……此刻心脈實在不穩,恐難以逼出純淨心頭血。”
她抬眼看向凌風玄,眼神裏帶着真誠的歉意與憂慮,還有一絲後怕:“若是強行取血,血中帶了魔煞之氣,非但救不了漣漪師妹,只怕還會雪上加霜,害了她性命。”
這話合情合理。
心魔擾動乃是修士大忌,氣血逆沖更是可大可小。取心頭血本就極險,要求取血者心神清明、氣血平穩,否則血液不純,確可能適得其反。
凌風玄一時語塞。他仔細看向玉清術,見她臉色蒼白如紙,唇色淡極,氣息也的確有些紊亂虛弱,不似作僞。他方才只急着爲漣漪取藥引,並未細察,此刻經她一提,才隱約感覺到她周身靈力的確有些許不穩的跡象。
難道師尊今日施針,真的出了岔子?還是她凝丹心魔竟如此厲害?
他眉頭緊鎖,那份“溫和”面具終於裂開一絲縫隙,露出了底下真實的焦躁:“這……怎會如此之巧?漣漪那邊等不得啊!”
他來回踱了一步,猛地停下:“要不……我即刻去求見師尊,請師尊出手,爲你穩住心脈氣血?”
玉清術心頭冷笑。果然,他絲毫不在意她是否真的受了心魔反噬,只想着如何盡快拿到他想要的東西。
她輕輕搖頭,語氣愈發歉然:“師尊方才爲我施針,耗神甚巨,已閉閣靜修。此刻前去打擾,只怕……”
她沒說完,但意思明了。爲了一個弟子去打擾剛靜修的師尊?凌風玄還沒這個膽子,也沒這個分量。
凌風玄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希望落空,他看着玉清術那副“柔弱無力”的模樣,眼底深處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怨懟與不滿——怎的偏就在這個時候出了問題!真是……誤事!
那情緒一閃即逝,快得幾乎捕捉不到,但他周身那瞬間的低氣壓和僵硬,卻讓玉清術感受得清清楚楚。
看,一旦無法如他所願,那層溫柔的假面便開始剝落了。
“大師兄,”玉清術像是沒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輕聲建議,語氣純然是爲蘇漣漪着想,“宗門寶庫之中,或是有能穩定心脈、純化氣血的極品靈丹?若能求得一枚,我盡快調息,或能趕得及……”
凌風玄眼神一動,但隨即又黯淡下去:“那等丹藥何其珍貴,所需貢獻巨萬,且權限極高,一時半會兒如何求得?”他煩躁地吐出一口氣,“罷了,我再去想想其他法子!”
他不再看玉清術,轉身對那幾個弟子道:“你們先回去照看漣漪,我去藥堂再問問可有替代之法!”語氣已然帶上了明顯的焦灼與不耐。
他甚至沒有再多叮囑玉清術一句“你好生休息”。
說完,便匆匆離去,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在小徑盡頭。
那幾個弟子面面相覷,也只得向玉清術行了一禮,快步跟上。
原地,只剩下玉清術一人。
陽光透過扶疏的枝葉,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她臉上那抹虛弱和歉然緩緩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靜。
她慢慢鬆開一直緊握的拳,掌心四個深深的月牙狀血痕,緩緩滲出血珠。
疼嗎?
比起劍骨被剖、靈根被抽之痛,這算什麼。
凌風玄的怨懟,蘇漣漪的危機?不過是開胃小菜。
她抬眼,望向雲海深處,那座屬於師尊雲霽子的最高峰閣樓的方向。
她知道,方才靜室裏的那場短暫交鋒,絕不會就此結束。
她的好師尊,此刻恐怕正在那靜室之中,反復咀嚼着她那句石破天驚的問話,推算着各種可能。
而凌風玄求藥不成,又會生出什麼事端?
玉清術緩緩勾起唇角,那弧度裏沒有半分溫度。
山雨欲來風滿樓。
這場戲,既然他們都盼着她唱,那她便好好唱下去。
只是這戲文的方向,該由她來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