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嘈雜的人聲和濃烈的食物氣味包裹着李維，卻無法驅散他骨子裏的寒意。那兩個男人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仍烙在他的背上。他拉高了外套的領子，將臉埋得更深，腳步不停地穿梭在熙攘的人群中，利用每一個攤位和行人的遮擋改變方向。
他不能回家，不能去任何熟悉的地方。對方的能力超出了他的預估，他們顯然擁有強大的追蹤和排查能力。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過濾着混亂的信息。張教授早期的筆記，“小心‘基石’”。近期的未完成公式，指向某種激進的量子信息傳遞。被精心修飾過的實驗數據。突如其來的失蹤。還有那句“別相信他們”和緊隨其後的無聲警告。
這一切碎片之下，似乎隱藏着一個巨大而危險的輪廓。“基石”……這聽起來像一個項目的內部代號，或者某個組織的名稱。它必定與張教授那些超越常規的研究有關。
李維需要一個安全屋，一個可以暫時躲避、並且能連接網絡的地方。他想到了一個地方——大學城邊緣那些按小時出租的、無需身份登記的小網吧。那裏環境嘈雜，人員流動大，是藏匿一片樹葉最好的森林。
十幾分鍾後，他閃身鑽進了一家名爲“極速”的網吧。空氣中彌漫着煙味、泡面味和年輕人的喧囂。他選了最角落裏一台被電腦屏幕三面環繞的機器，用現金開了兩個小時。
坐下，開機。電腦風扇發出沉悶的轟鳴。他先是謹慎地清除了自己手機裏可能被追蹤的應用程序後台，甚至短暫地拔掉了電池（如果他的手機型號允許的話），然後才連接上網吧不穩定的Wi-Fi。
他不敢直接查詢“基石”或任何與張教授研究直接相關的敏感詞。那無異於自曝位置。
他換了一種思路。張教授的研究需要龐大的計算資源。近期的異常數據，尤其是那些被平滑處理過的部分，必然涉及海量計算。學校提供的超算中心資源是公開記錄可查的，但如果有“額外”的、不爲人知的資源被調用，或許能從某些邊緣信息中透露出來。
他開始潛入一些學術資源論壇、高性能計算社區的匿名版塊，甚至是一些灰色地帶的程序員交流區，用極其隱晦的方式搜索近期的、異常的、未標明用途的大規模算力租賃或調度記錄。
信息雜亂無章，充斥着噪音和無用的信息。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網吧的喧囂仿佛離他很遠，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屏幕上滾動的字符裏。
突然，一條不起眼的帖子吸引了他的注意。發帖時間是在一周前，一個匿名用戶在一個技術論壇上抱怨：
“媽的，最近接的私活黃了。甲方爸爸真是有病，租了那麼多GPU集群，結果項目說停就停，錢都沒結清。好像是搞什麼物理模擬的，神神秘秘，連日志都要實時粉碎……”
物理模擬？GPU集群？大規模算力？
李維的心跳開始加快。他試圖點開發帖人的資料，一片空白。帖子下的回復也大多是無關痛癢的調侃。但這條信息，像黑暗中的一絲微光。
他嚐試用臨時注冊的匿名賬號回復那個帖子：“兄弟節哀。是什麼方向的物理模擬這麼燒錢？說不定有別的路子。”
發出之後，便是焦灼的等待。他並不抱太大希望，這更像是一次隨手的投石問路。
然而，幾分鍾後，他的匿名信箱竟然亮起了一個小紅點。
對方回復了！
“不清楚具體細節，保密協議籤得賊狠。只知道代號好像叫‘P-Block’，需求怪得很，既要超強算力，又要求極端隔離網絡。感覺不像正經搞科研的。”
P-Block！
李維的瞳孔驟然收縮。化學元素周期表裏，P區元素…而“基石”的英文——“Cornerstone”！
這絕不是巧合！P-Block很可能就是“基石”項目的一部分，或者其計算部門的代號！
對方真的存在。而且他們在一個星期前還在活躍地調用巨額算力進行某種高度保密的物理模擬，然後突然停止了。這個時間點，與張教授失蹤的時間點高度吻合！
是模擬完成了？還是因爲張教授的發現（或失蹤）而被迫中斷？
就在他因這個發現而渾身發冷時，網吧的燈光猛地閃爍了幾下。
不是全部燈光，只有他所在的這個區域，頭頂的幾根燈管明滅不定，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幾乎是同時，他面前的電腦屏幕猛地一黑，然後跳出藍屏錯誤代碼！緊接着，他口袋裏的手機劇烈震動起來，不是來電，而是某種系統遭到強力幹擾的亂頻震顫！
一股極大的恐懼感瞬間攫住李維。這不是意外！
他們找到他了！不是通過網絡追蹤他的查詢記錄（他已經足夠小心），而是更可怕的方式——他們可能直接鎖定了這個區域的基礎設施，進行了精確的電磁幹擾或網絡攻擊！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扯掉電腦電源，將手機電池徹底拔出塞進口袋。動作快得幾乎扯斷線纜。
周圍其他玩家大多咒罵着電腦死機或網絡斷開，只有李維，像一只被驚動的獵物，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極致。
他必須立刻離開！現在！馬上！
他甚至來不及收拾東西，抓起自己的背包，低着頭，快速但不敢奔跑地走向網吧出口。他的眼角餘光警惕地掃視着每一個角落。
就在他推開網吧厚重的玻璃門，踏入外面清冷夜色的那一刻，他看到了——
街對面，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又無聲地停在了那裏。
深色的車窗降下了一小半，一只夾着香煙的手隨意地搭在窗沿上。看不到車裏的人，但那只手，穩定而帶着一種冷漠的威脅，正對着他所在的方向。
仿佛在說：
我們一直在。 你無處可逃。
李維猛地扭過頭，心髒狂跳，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他毫不猶豫地扎進了旁邊一條狹窄黑暗的小巷。
追逐，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