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清晨,稅務局的食堂裏彌漫着蒸饃的香氣和嘈雜的人聲。
“誒,我聽說今天中午有紅燒肉誒,咱可得早點來,不然搶不到了……”
“可不,老王可是拍着脯保證,這次是帶皮的五花三層……”
食堂裏那塊小小的舊黑板被一群年輕事圍得水泄不通,上面用粉筆赫然寫着:“今午餐:紅燒肉。”幾個大字。
林晚星端着鋁制飯盒,安靜地排在打飯的隊伍裏,目光不由地追隨着窗口旁邊那一桌——林向陽正抱着兩歲的小星星,一邊吹涼小米粥,一邊笑着和妻子說話,小星星揮舞着兩把勺子,咿咿呀呀地學着父親教她的兒歌:“月,黃巴巴……”
打飯的周大姐麻利地舀起一勺炒豆角,正要扣進林晚星的飯盒,卻被她輕輕擋住。
“周大姐,”林晚星壓低聲音,指着那盆油汪汪的豆角,“這豆角顏色不對,怕是沒焯透水。您看這豆筋都沒抽,豆莢也蔫蔫的,容易鬧肚子。”
周大姐訕訕收回勺子:“食堂老王非要省那點煤……”
正說着,陳山河端着飯盒過來。林晚星急忙拉住他衣袖,用眼神示意那盆豆角。陳山河會意,只要了饅頭和稀飯。
變故就是這麼猝不及防,最先倒下的是一名年輕事,剛剛還圍着黑板說:“我要吃三碗紅燒肉!”沒過一會兒,就捂着肚子滑到了桌角。緊接着就倒下一大片。
排隊打飯的中層部看到這一幕,手裏的餐盒差點拿不穩。
“這是怎麼了?集體食物中毒?……好好,我們馬上通知領導!”說着便沖出人群,跑到辦公室打電話。
整個稅務局大院立刻陷入緊張的旋渦。原來,昨晚單位食堂采購的豆角未徹底煮熟,導致十多名凌晨就來加班的職工出現了嘔吐、腹痛的症狀。情況最嚴重的是司機班的老張,他已經臉色發青,倒在地上蜷縮成一團。
有人已經跑去鎮衛生所請醫生,但混亂中,林晚星看到父親林向陽也扶着牆,額頭沁出冷汗——他今天一早也在食堂吃了飯。
“馮醫生來了!馮醫生來了!”有人喊道。
只見一個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鏡的年輕醫生提着藥箱匆匆跑來。他看到現場情況,也嚇了一跳,立刻蹲下檢查,隨即迅速作出判斷,打開藥箱,最顯眼的就是阿托品注射液和甘草片。
“快,症狀重的,先打一針阿托品解痙止痛!輕的多喝溫水催吐!”他拿出粗大的針管,玻璃瓶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等等!馮醫生,這針不能打!”
林晚星撥開人群沖上前,聲音因急切而帶着顫音。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的服務站臨時工身上。
馮醫生舉着針管,愣住了:“小林同志?腹痛打阿托品,這是標準處理!”
“不對!”林晚星沖到老張身邊,一邊快速檢查他的狀況——翻開眼皮看,又輕輕按壓他柔軟的腹部——一邊語速極快地向馮醫生解釋:
“馮醫生,您細看!他不是那種一陣陣絞着疼的緊巴肚子,這是脹着疼,裏面在燒着火!豆角的毒性是往裏走的,打阿托品強行把痙攣止住,好比把火悶在灶膛裏,看着不冒煙了,裏頭燒得更凶!毒性排不出來,人會更吃虧!”
她無法說出“皂苷”和“血球凝集素”,但她精準地描述了毒素的特性;她更無法解釋阿托品的藥理是阻斷M膽鹼受體,但她用“把火悶在灶膛”這個比喻,形象地說明了對症不止因、反而可能掩蓋真實病情進展的風險。
馮醫生被她這番聞所未聞卻又似乎切中要害的說法弄糊塗了:“那……那你說怎麼辦?”
“眼下最要緊的有兩件事!”林晚星思路清晰,展現出臨床醫生抓主要矛盾的能力,“第一,想辦法把吃進去的毒物盡快排出來,溫鹽水催吐,能喝多少喝多少!第二,也是頂要緊的——您看他的眼窩和嘴!”
她示意馮醫生靠近。老張的眼窩確實有些凹陷,嘴唇裂。
“他吐得太厲害,身上的‘水’和‘力氣’都快跟着吐光了,這叫‘脫水’,再不止住,人會‘’壞的!必須趕緊給他‘掛水’(靜脈補液),把‘水’直接從血脈裏補進去,不然就晚了!”
她沒有用“糾正電解質紊亂和休克”這樣的術語,但用“水”和“力氣”指代體液和能量,用“壞了”形容脫水及循環衰竭的危險,精準傳達了核心病理生理過程。
固有的經驗讓馮醫生猶豫不決。最終,他還是給幾個疼得打滾的職工注射了阿托品。
然而,事情的發展印證了林晚星的擔憂。一個多小時後,打了針的幾人雖然腹痛稍緩,卻普遍感到口、心慌、臉上發燙。而老張更是氣息微弱,皮膚都失去了彈性。
馮醫生這下真慌了,圍着老張團團轉,翻着《赤腳醫生手冊》,嘴裏念叨:“不對啊……按說該緩解了……這臉色……”
“馮醫生,不能再等了!”林晚星語氣堅決。她不再爭論,而是直接上手,和旁人一起扶起老張,耐心地、一次次地幫他灌入大量溫鹽水催吐。她同時死死盯着馮醫生:“手冊上也寫了,嚴重吐瀉,防止虛脫,要補充液體!現在只有掛水能最快把液體補進去!”
看着老張瀕危的狀況,又看到林晚星那不容置疑的決斷眼神,馮醫生終於一跺腳:“聽她的!準備生理鹽水,靜脈輸液!”
正當馮醫生終於被說服,準備進行靜脈輸液,卻發現衛生所的生理鹽水儲備不足時,一個清冷的男聲像救命稻草一樣從不遠處傳來。
“讓一讓!這裏還有藥!”只見陳山河抱着一個沉重的紙箱,額上帶着細密的汗珠,他撥開人群快步走過來。紙箱子裏整齊地碼放着好幾瓶葡萄糖和生理鹽水注射液。
“馮醫生,我剛去了文化館,把他們醫務室藥先借過來了!”他喘着氣,小心地將藥箱放下。
原來在混亂起初、人們的注意力都在病人身上時,陳山河就敏銳地察覺出藥品可能短缺的問題。他沒有聲張,而是立刻騎上自行車,以最快的速度趕往鄰近的文化館求助。他的及時出現,如同雪中送炭。
林晚星看向他,兩人目光交匯的瞬間,無須多言,一種在危難中建立的默契悄然流轉。他總是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用最實際的方式爲她掃清障礙。
馮醫生大喜過望:“太好了!陳事,你可幫了大忙了!”他立刻拿起一瓶生理鹽水準備作。
當冰冷的鹽水瓶掛起,透明的液體一滴滴流入老張的血管,他急促的呼吸似乎真的慢慢平緩下來,蠟黃的臉色也回轉了一絲人氣。
結果,勝於一切雄辯。
馮醫生看着林晚星,眼神裏充滿了後怕與折服:“小林同志……不,林老師!您家裏……是不是有祖傳的醫術?您這判斷,太準了!”
“高人!”
不知是誰低聲感嘆,道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她的“高”,不在於知道多少名詞,而在於那種直指問題核心的洞察力,以及在這種洞察下采取的、最直接有效的行動。在醫療條件有限的年代,這種能力就是救命的本事。
在救治接近尾聲時,趙科長和王局長一同聞訊趕來。趙科長依舊板着一張臉,但是看着職工們情況逐漸穩定,還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王局長則對林晚星和及時趕來送藥的陳山河贊賞有加:“小林同志,陳同志,今天多虧了你們!”
陳山河見狀謙虛地擺擺手:“王局,您過獎了,今天我是保障後勤的,真正前線沖鋒的,還是小林同志!”
王局長看着林晚星剛剛結束治療,臉上還帶着未完全消退的冷靜和緊張,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小林同志,今天多虧了你!局裏正在籌辦職工醫務室,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林晚星心頭一緊,正不知如何婉拒這個需要嚴格政治審查的崗位,陳山河卻適時地開口,看似無意地岔開了話題:
“王局,趙科長,現場都處理得差不多了。是不是先讓症狀輕的同志回去休息?”
他的打岔,爲王局長和趙科長提供了新的關注點,暫時化解了林晚星的危機。
然而,趙科長接下來的話,卻將她推入了另一個深淵:
“嗯。另外通知一件事,明天我去省裏參加安全培訓,站裏積壓了一批檔案急需整理。”他的目光轉向林晚星,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小林同志,你心思細,做事穩妥,準備一下,明天一早跟我去省城,協助工作。”
這個決定,如同一聲驚雷,在林晚星腦中炸開。
她猛地看向陳山河,他鏡片後的眼睛裏也寫滿了錯愕與擔憂。去省城?在趙科長離開、父親最需要守護的時候?
林晚星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涼了。她張了張嘴,想找個理由推脫,卻發現自己沒有任何合理的借口可以拒絕上級的“工作安排”。
陳山河上前一步,似乎想幫她說話,但趙科長已經轉身,留下一句:“這是任務,明天準時出發。”
傍晚,林晚星再次經過食堂,看見黑板上“紅燒肉”三個字被狠狠劃掉,改成了“三頓白粥養胃”。
她看到幾個症狀初愈的年輕職工有氣無力地靠在門口,望着空蕩蕩的大鐵鍋唉聲嘆氣:
“唉,我的紅燒肉啊……”
“都怪那該死的生豆角!”
聽着他們無心的抱怨,林晚星心裏像針扎一樣。
她即將被帶離父親身邊,而命運的捉弄,比那盤生豆角更加殘酷、更加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