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頂層公寓一片死寂，只有中央空調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陸沛瑾獨自坐在黑暗的客廳裏，手邊放着那枚剛從方傑車上取回的微型錄音設備。裏面的內容她已經反復聽了幾遍，每聽一次，心口的冰層就厚一寸，眼底的火焰就旺一分。
“處理掉她”……方傑冷漠的嗓音如同毒蛇，纏繞在她的聽覺神經上。
她需要行動，不能再孤軍奮戰。方家倫——那個在項鏈風波中挺身而出、目光銳利的年輕男人，是她目前唯一可能爭取到的盟友。但信任他嗎？她不敢完全肯定。在這個吃人的方家，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她拿起手機，屏幕的冷光照亮她毫無血色的臉。她找到方家倫的號碼，遲疑片刻，還是發出了那條早已編輯好的信息：
「家倫，睡了嗎？有些關於集團財務流程的問題想請教你，明天方便嗎？」
信息發出去後，她屏住呼吸。這是一次試探。如果他回復，並且願意在非工作時間、以非公開方式討論“財務流程”這種敏感話題，那麼……
幾乎在她念頭閃過的瞬間，手機屏幕亮了。
「我在書房。現在可以。」
言簡意賅，沒有多餘的疑問，仿佛早已料到她的聯系。陸沛瑾的心猛地一跳。她站起身，沒有開燈，借着窗外城市永不熄滅的光暈，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走下樓梯，走向位於別墅另一側的、方家倫的書房。
門虛掩着，透出一線暖黃的光。她輕輕推開。
方家倫的書房與方傑的截然不同。沒有誇張的紅木家具和彰顯權力的巨大班台，取而代之的是整面牆的原版書籍，一張寬大的實木書桌上散落着建築圖紙和專業文獻，空氣裏彌漫着淡淡的舊書和咖啡混合的氣息。他坐在桌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鼻梁上架着一副無框眼鏡，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專注的學者，而非方氏集團的養子。
他抬起頭，目光透過鏡片落在陸沛瑾身上，平靜無波，沒有絲毫意外。“坐。”
陸沛瑾在他對面的扶手椅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試圖掩飾指尖細微的顫抖。她看着他，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方家倫摘下眼鏡，用絨布慢慢擦拭着，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低沉而清晰：“你聽到了什麼？”
陸沛瑾瞳孔微縮。他果然知道！他知道她不會坐以待斃，知道她一定會有所行動。
她不再猶豫，從口袋裏拿出那枚微型錄音設備，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然後，按下了播放鍵。
方傑與喬安（艾芳）那令人作嘔的對話，在寂靜的書房裏清晰地回蕩起來。當聽到“處理掉她”和“方太太的位置自然就是你的”時，方家倫擦拭眼鏡的動作停頓了一瞬，鏡片後的眼神驟然變得冰冷銳利，如同淬火的寒鐵。
錄音播放完畢，書房裏陷入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陸沛瑾緊緊攥着手心，指甲陷進肉裏，才勉強維持着表面的鎮定。她看着方家倫，聲音帶着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和顫抖：“現在，你明白我爲什麼要‘請教’財務流程了嗎？”
方家倫緩緩將眼鏡戴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那眼神深邃，仿佛能穿透她所有僞裝的平靜，直抵內心那片憤怒與絕望的荒原。
“他這是在玩火。”方家倫的聲音很冷，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判定，“不僅道德淪喪，更是愚蠢。爲了一個女人，拿整個集團的穩定和聲譽冒險。”
他的關注點，首先落在了“星耀計劃”和集團利益上。這符合他方家養子、集團一員的位置。
“所以，”陸沛瑾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縮，“你願意幫我嗎？”她不再迂回，直接拋出了核心問題。
方家倫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挺拔而孤峭。良久，他才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看着陸沛瑾：
“幫你，等於與方傑，甚至可能與整個方家爲敵。風險很大。”他陳述着事實，語氣平靜，“你需要我做什麼？又能給我什麼？”
這是談判，而直接。陸沛瑾知道，空泛的請求無法打動他。
“我需要證據。”她清晰地說道，“方傑轉移資產、利用職務便利爲那個女人的消費買單、甚至可能涉及‘星耀計劃’中違規作的證據。你是集團核心部門的人，你有權限，也有能力接觸到這些。”
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裏燃燒着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至於你能得到什麼……首先，是一個相對‘淨’的方氏。方傑的行爲一旦敗露，必然會重創集團。阻止他，符合你的利益。其次……”
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如果我拿回我應得的一切，我會支持你在集團內獲得應有的地位和話語權。一個穩定、健康的方氏，比一個被蛀蟲掏空、隨時可能崩塌的帝國，對你更有利，不是嗎？”
她沒有提私人恩怨，只談利益，談未來。這是最能打動一個理智的潛在同盟的方式。
方家倫靜靜地聽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光芒。他走回書桌後，重新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
“搜集證據需要時間，也需要極其小心。”他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沉穩，“方傑不是傻子，他在財務方面很謹慎，而且，他身邊肯定有人幫他。”
“我知道。”陸沛瑾點頭，“我可以從外部配合。那個喬安，她的消費記錄，她與方傑之間的資金往來……我會想辦法。”
“那個女人是關鍵突破口。”方家倫表示同意，他沉吟片刻，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全新的、沒有任何標識的加密U盤，推到陸沛瑾面前，“用這個。所有資料，備份在這裏。原件你自行處理，但不要留在任何聯網的設備上。”
他接受了！他拿出了實際行動！
陸沛瑾心中一塊巨石落地，隨之涌起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有找到同盟的慶幸，有即將正式開戰的緊張，也有對未來的不確定。
她拿起那枚冰冷的U盤，緊緊握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一把復仇之劍的劍柄。
“謝謝。”她由衷地說道。
“不必謝我。”方家倫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側臉線條冷硬，“我們各取所需。記住，從現在開始，你走的每一步，都必須萬分謹慎。方家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
他的警告，帶着一種洞悉內情的沉重。
陸沛瑾站起身，將U盤小心收好。“我知道。”她看着他的背影，鄭重承諾，“我會小心。”
她轉身，準備離開。
“陸沛瑾。”方家倫突然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回過頭。
他依然看着窗外，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傳來：“保護好自己。在達到目的之前，別先被他們‘處理’掉了。”
這句話，帶着一絲超出同盟關系的、極淡的關切。
陸沛瑾心中一顫，沒有回應，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拉開門，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外面的黑暗之中。
書房門重新合攏。
方家倫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枚小小的錄音設備上，眼神幽深如古井。
同盟，已然結成。
戰爭的號角，由今夜，正式吹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