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晏航接完那通神秘電話後，連續兩天都行色匆匆。除了上課和必要的睡眠時間，他幾乎不在寢室露面。即使回來，也總是帶着一身疲憊，眉頭緊鎖，仿佛背負着什麼重擔。
喬語安發現自己竟然有點不適應這種安靜。周三晚上，他忍不住給顧晏航發了條微信：
“小組報告我寫完了，你要不要看一下？”
半小時後，顧晏航回復：“不必，你直接交。”
喬語安盯着那條簡短的消息，莫名有些惱火。這家夥怎麼又變回那副冷冰冰的樣子了？
周四下午，喬語安在去圖書館的路上，意外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法學院大樓旁的樹蔭下。是顧晏航，他面前站着一位氣質優雅的中年女士。兩人似乎在爭論什麼，顧晏航的表情是喬語安從未見過的激動。
喬語安本能地躲到一旁，偷偷觀察。那位女士伸手想摸顧晏航的臉，卻被他側頭避開。這個動作讓女士的表情瞬間悲傷起來，她說了句什麼，轉身坐進路邊一輛黑色轎車離開了。
顧晏航獨自站在原地，低着頭，雙手緊握成拳。那個一向挺拔的背影此刻竟顯得有些脆弱。
喬語安猶豫着是否該上前，最終還是選擇默默離開。每個人都有不想被人看到的秘密，他尊重這份隱私。
——
周五的體育課上，班級進行籃球比賽。喬語安憑借出色的球技成爲全場焦點，一連幾個漂亮的三分球引來陣陣喝彩。而顧晏航雖然身高優勢明顯，卻明顯心不在焉，幾次傳球失誤。
“顧晏航，接球！”喬語安看準機會，將球傳向他的方向。
顧晏航卻像是沒聽見，直到籃球砸到他手臂上才回過神來。
“你沒事吧？”喬語安跑過來，注意到他額角的細汗和略顯蒼白的臉色。
顧晏航搖搖頭，撿起球傳回去：“繼續。”
下半場，顧晏航的狀態更加糟糕。在一次跳投落地時，他腳下一軟，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
“顧晏航！”喬語安第一個沖到他身邊。
顧晏航試圖站起來，卻因腳踝傳來的劇痛倒吸一口冷氣。體育老師趕緊過來檢查：“扭傷了，送醫務室。”
“我送他去。”喬語安二話不說，扶起顧晏航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撐着他向醫務室走去。
一路上，顧晏航異常沉默。喬語安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重量幾乎完全壓在自己身上，這不是故意爲之，而是他真的虛弱到難以支撐。
校醫檢查後確認是腳踝扭傷，不算太嚴重，但需要冰敷和休息。
“你室友這種情況最好有人照顧一下，”校醫對喬語安說，“特別是今晚要注意腳踝不能承重。”
喬語安點頭：“我會照顧他。”
從醫務室出來，喬語安找同學借了輛自行車，讓顧晏航坐在後座，自己推着他回寢室。
“其實我可以自己走。”顧晏航低聲說。
“得了吧，醫生說了不能承重。”喬語安堅持，“你就別逞強了。”
九月的夕陽依然熾烈，喬語安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顧晏航看着他努力穩住車把的背影，眼神復雜。
“謝謝。”他輕聲說。
喬語安愣了一下，笑道：“難得啊，能從你嘴裏聽到這個詞。”
回到寢室，喬語安幫顧晏航在床上坐好，又按照醫囑拿來冰袋幫他冷敷。
“我自己來。”顧晏航接過冰袋，手指不經意間觸到喬語安的手背，兩人都微微一怔。
“你晚飯想吃什麼？我去食堂幫你帶。”喬語安打破尷尬。
“隨便。”
“生病的人有特權點餐。”喬語安拿出手機，“說吧，想吃什麼？”
顧晏航沉默片刻：“粥吧，皮蛋瘦肉粥。”
喬語安有些意外，他以爲顧晏航會是那種生病也要堅持吃正常飯菜的人。
“好，等我回來。”
——
喬語安不僅帶了粥，還買了一袋水果和幾盒酸。回到寢室時，他發現顧晏航已經靠在床頭睡着了，冰袋滑落在一旁。
喬語安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撿起冰袋，又小心地幫顧晏航調整姿勢，讓他躺得更舒服些。近距離看，他才發現顧晏航的眼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沒好好休息了。
就在喬語安準備離開時，顧晏航突然喃喃自語：“別走...”
喬語安僵在原地，發現顧晏航並沒有醒，只是在說夢話。他的眉頭緊皺，像是在做什麼噩夢。
“媽...別這樣...”顧晏航的聲音帶着罕見的脆弱。
喬語安心頭一震，想起那天在法學院樓下看到的那位女士。他輕輕拍了拍顧晏航的肩膀：“沒事了，睡吧。”
這個動作似乎起了作用，顧晏航漸漸平靜下來，呼吸變得平穩。
喬語安坐在自己床上，看着對面熟睡的顧晏航，心裏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個表面冷硬的室友，內心似乎藏着不爲人知的柔軟。
晚上十點多，顧晏航才醒來。他迷茫地坐起身，腳踝的疼痛讓他倒吸一口冷氣。
“你醒了？”喬語安從書本中抬起頭，“粥在桌上，可能涼了，要我幫你熱一下嗎？”
顧晏航搖搖頭，拿過粥盒默默吃起來。寢室裏只剩下勺子碰觸飯盒的聲音。
“今天...謝謝你。”吃完粥，顧晏航突然開口。
喬語安笑笑：“舉手之勞。不過你最近狀態不太對啊，是遇到什麼事了嗎？”
顧晏航的眼神立刻警覺起來：“爲什麼這麼問？”
“就是感覺你最近很累，今天打球又心不在焉的。”喬語安斟酌着用詞，“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沒有。”顧晏航打斷他，語氣重新變得疏離，“只是沒睡好。”
喬語安識趣地不再追問。
臨睡前，喬語安幫顧晏航換了最後一次冰敷。當他低頭固定繃帶時，顧晏航突然說：“那天爽約，抱歉。”
喬語安一時沒反應過來：“哪天？”
“實驗課那天，你說一起去吃面。”顧晏航提醒道。
“哦，那個啊，沒事。”喬語安沒想到他還記得這種小事，“下次補上就行。”
顧晏航輕輕“嗯”了一聲。
關燈後，喬語安躺在床上，聽見對面傳來翻身的聲音。
“你睡了嗎？”顧晏航突然在黑暗中問道。
“還沒。”
沉默片刻，顧晏航的聲音再次響起：“如果你發現你一直相信的事情是假的，你會怎麼辦？”
喬語安思考了一下：“那得看是什麼事。不過，真相總比謊言好，即使它會傷人。”
顧晏航沒有再回應，但喬語安能感覺到他在認真聽。
“我高一的時候，”喬語安繼續說，“最好的朋友瞞着我跟他喜歡的女生約會，那女生還是我先認識的。我知道後特別生氣，覺得被背叛了。但後來想想，他之所以瞞着我，是因爲知道我脾氣急，怕我沖動壞事。”
“後來呢？”顧晏航問。
“後來我們打了一架，然後和好了。”喬語安笑道，“現在想想挺幼稚的，但至少我們知道，有什麼事情說出來比瞞着好。”
黑暗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睡吧，”顧晏航說，“明天還要上課。”
——
第二天是周六，喬語安醒來時發現顧晏航已經起床了，正單腳跳着在書桌前整理東西。
“你需要什麼我幫你拿。”喬語安趕緊下床。
顧晏航指了指書架最上層的一本厚詞典：“那本書，謝謝。”
喬語安幫他拿下詞典，注意到書頁間夾着一張泛黃的舊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微笑着的年輕女子，眉眼間與顧晏航有幾分相似，但氣質更爲柔和。
顧晏航迅速接過詞典，將照片小心地收進抽屜。
“那是你媽媽？”喬語安忍不住問。
顧晏航動作一頓，點點頭。
“她很漂亮。”
“謝謝。”顧晏航低聲說，語氣中帶着喬語安從未聽過的柔軟。
整個周末，喬語安都以顧晏航腳傷不便爲由，幫他帶飯、借書、傳資料。起初顧晏航還堅持自己可以，後來也就接受了這份好意。
周下午，喬語安從圖書館回來，發現顧晏航正對着筆記本電腦發呆，屏幕上是寫了一半的郵件。
“需要幫忙嗎？”喬語安問。
顧晏航合上電腦：“不用。”
但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問：“如果你父母離婚，你會選擇跟誰？”
喬語安愣住了，這才將一切串聯起來——那通神秘電話、法學院樓下的爭吵、顧晏航近期的異常、那張舊照片...
“我爸媽感情很好，所以沒想過這個問題。”喬語安老實回答，“但如果是我的話，可能會選擇更理解我的那個，而不是單純看經濟條件或者別的什麼。”
顧晏航若有所思。
“你...”喬語安猶豫着是否該問下去。
“他們正在離婚，”顧晏航平靜地說，仿佛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我父親是A大法學院的教授，母親是律師。他們爲撫養權和財產分割已經吵了半年。”
喬語安終於明白那天在法學院樓下看到的那位女士是誰了——顧晏航的母親，來學校找他父親談判的。
“我妹妹跟媽媽住，我跟着爸爸，但...”顧晏航頓了頓，“最近有些變故。”
“所以你最近是在忙這些事？”喬語安問。
顧晏航點頭：“抱歉，影響了小組作業。”
“這有什麼好道歉的！”喬語安忍不住提高音量，“這種事情當然更重要啊！你怎麼不早說？我們可以幫你分擔一些作業的！”
顧晏航看着他激動的樣子，微微一愣，隨後嘴角泛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謝謝。”
這一刻，喬語安突然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似乎拉近了一些。那個冰冷的外殼下，是一個也會受傷、也需要幫助的普通人。
周晚，顧晏航的腳傷好轉許多，已經可以慢慢行走了。喬語安從浴室出來，看見他正站在窗邊打電話。
“嗯，我知道...你也要照顧好自己...錢不夠跟我說...”他的聲音很輕，帶着難得的溫柔，“小雪，聽話...”
喬語安猜測他是在和妹妹通話，便輕手輕腳地不去打擾。
掛斷電話後，顧晏航在窗邊站了很久。喬語安正準備開口，卻聽見他輕聲說：“那家面館，下周一起去吧。”
喬語安笑了：“好啊，說定了。”
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兩人之間，像一座無聲的橋梁。在這個平凡的夜晚，某種默契悄然建立，兩顆心的距離在不知不覺中拉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