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臨窗的雅座視野極好。小二端上熱騰騰的菜肴——酥脆金黃的鮑魚螺、晶瑩剔透的蜜漬雕花、鮮嫩多汁的炙羊肉,還有一壺溫熱的桂花釀。
明萱吃得兩腮鼓鼓,還不忘點評:"這個鮑魚螺比上次的更酥!"
雨棠端起青瓷酒盞,抿了一口桂花釀,甜香沁人,帶着微微的酒勁,她輕輕呼出一口氣,感覺疲乏都輕了不少。
等三人從酒樓出來,已經傍晚時分。
西市最大的酒樓"明易樓"突然亮起十幾盞琉璃燈,將四層木樓照得通明。樓前很快圍滿了人,原來是每年春闈前的"魁星點鬥"燈會開始了。
"猜中燈謎送彩頭嘍!"
"南海珍珠串、嵌寶梳、雲錦香囊任君選!"夥計的吆喝聲混着此起彼伏的鼓掌聲。
明萱踮着腳往樓裏張望,突然拽住雨棠的袖子:"姐姐快看!二樓掛着的那串珍珠真漂亮啊!"
大堂中央懸着巨型走馬燈,彩繪的魁星執筆圖案在光影裏輪轉。紅木案幾上,南海珍珠串泛着冷光,梳篦的翠羽隨着穿堂風輕顫,連最不起眼的雲錦香囊都滾着金線邊。雨棠只覺雙腿像灌了鉛,強撐着笑道:"好妹妹,姐姐腳都快磨出泡了,讓明翊陪你去?"
明翊撓撓頭:"我這點墨水,怕是連最簡單的謎面都解不開。"
正說着,樓裏夥計敲響銅鑼,開始唱題:
"第一題!左看三十一,右看一十三,兩邊一起看,三百二十三。(打一字)”
一個穿灰色長衫的書生開口道:"是'非'字。"
滿堂喝彩中,夥計笑着摘下盞鯉魚燈遞來,燈穗上系着個繡木樨花的香囊。
“第二題!有月即登台,無風不起浪——打一物!”
這次雨棠還沒開口,旁邊穿儒衫的少年已經搶答:"是銅鏡!"夥計又取下一盞蓮花燈,獎品是支湘妃竹筆。明萱急得直跺腳,雨棠忙安慰她:"後面還有更好的。"
“第三題!小時青青老來黃,碾成末兒紙裏藏——打一物!”
雨棠眼睛一亮:"是茶葉。"這次終於搶在別人前頭,得了盞兔子燈,下面墜着對精巧的銀丁香。
“第四題!屈子投詩贈汨羅,楚王台榭空山丘——打《禮記》一句。”
人群頓時動。
明翊皺眉低語:“這哪是燈謎?分明是夫子出的考題”。
雨棠凝視燈影中遊動的鯤鵬圖案,柔聲道:“可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滿座譁然中,夥計含笑作揖:“小姐慧眼。屈子投江,楚宮湮滅,唯餘江水長流。”
夥計取下青玉燈籠,奉上一支羊脂白玉簪。明萱眼疾手快的替雨棠簪上。
“最後一題”夥計高聲唱和到,“璇璣懸斡晦朔空,二十八宿羅心——打一棋譜術語。”
這回連樓上雅間的文士們都推開窗扇。雨棠暗自思索,回想着曾在祖父那兒看過的星圖,突然福至心靈:“可是'天元'?”
滿堂驚嘆聲中,師爺擊節稱妙:“璇璣爲北鬥,二十八宿周天環繞,正是天元之位!”
滿堂喝彩聲中,夥計取下最頂上那盞琉璃宮燈,燈下赫然擺着明萱心心念念的南海珍珠串。
"姐姐真厲害!"明萱迫不及待的把珍珠串拿在手中。明翊也樂呵呵地接過夥計遞來的紅木匣子,裏頭是方上好的鬆煙墨——這是給答題最多者的額外彩頭。
三人正欲轉身,忽聽身後傳來聲音:"沈小姐留步。"
她驀然回首,見是太子身邊的那位陳公公,身穿靛藍錦袍立於身後。
陳公公眼角堆着笑紋,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殿下在樓上雅間,想請姑娘上樓一敘。"
窗外的燈籠忽然個燈花,"噼啪"一聲驚得明萱攥緊了雨棠的衣袖。雨棠心中詫異,面上卻不動聲色:"陳公公,今我是與家中表兄表妹同遊..."
"殿下說了——"陳公公笑吟吟地打斷,目光在明翊兄妹身上轉了一圈,"這兩位一同上去也無妨。"
明翊怔怔望着雨棠側臉,表妹何時與東宮有了交集?
四樓雅間門前,兩名帶刀侍衛立在兩側。陳公公推開雕花木門,蕭景琰正臨窗獨坐,他今一身暗紅色錦袍,金線繡着四爪團龍紋樣。
“來了?”太子抬眼時,案上燭火"嗶剝"一跳。他目光掠過僵立的明翊,在雨棠發間那支白玉簪上頓了頓,“簪子...很襯你。”
三人俯身行禮時,蕭衡已從座上起身。陳公公慣會察言觀色,立即上前虛扶了雨棠一把,低聲道:“姑娘快請起,殿下今心情好呢。”
“孤今出宮巡查,恰見沈姑娘在此。”太子聲音平穩,眼角卻漾着淺淡的笑意,目光落在她鬢邊的珠花上,“明易樓的燈謎素來刁鑽,姑娘連中三元,實在難得。”
雨棠抬眸,唇角彎起:“謝殿下誇獎,不過是僥幸蒙對了,當不得‘難得’二字。”
“今就你們三人出府?”蕭衡的目光掃過一旁的明翊,語氣聽不出喜怒,“兩個姑娘家,怎麼不帶個護衛?”
明翊背脊一緊,正要回話,明萱已笑嘻嘻搶道:“殿下有所不知,三哥雖在神都營習武,論身手可堪堪跟我打個平手呢!有他在,安全得很!”
雨棠怕她再說下去失了分寸,忙嬌聲笑道:“西市向來熱鬧,四處都有巡城衛,原是安全的。況且我們偷偷溜出來的,要是帶了護衛,驚動了外祖母,往後可就再難出來了。”她說着,眼尾微微上挑,帶了點少女的狡黠,倒比平裏多了幾分活色。
蕭衡眸色深深,他忽而輕笑一聲,語氣裏帶了幾分縱容:“既如此,後若再出府,可遞帖子到東宮,孤撥兩個侍衛跟着,也省得老夫人掛心。”
明翊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看看太子,又看看雨棠,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雨棠眉眼彎成兩道新月,語氣卻帶着幾分無奈:“謝殿下厚愛。只是今我們偷跑出來,回去少不得要受祖母責罰,後怕是再難有機會出來了。”
聽完這話,蕭景琰深邃的眸底掠過一絲笑。
臨別時,檐下琉璃燈被風吹得搖晃,在青石板上投下交錯的人影。蕭景琰忽然開口:"陳平,送陸公子和陸小姐先上馬車。"
明萱還想說些什麼,被明翊一把拉住手腕。少年的目光在太子和表妹之間轉了個來回,終是按捺住滿腹疑問,沉默着行禮退下。
待腳步聲遠去,蕭景琰從袖中滑出一枚青玉雙魚佩。玉佩在他掌心泛着瑩潤的光,魚尾處一道金絲嵌痕。
“拿着。”他聲音壓得極低,像雪落在劍鋒上,“若是下次想出來玩兒,拿着他來找孤”,指尖在雨棠手中一觸即離。
雨棠掌中就多出一塊兒溫潤的玉佩。她抬頭時,美目盈盈,正撞進他幽深如潭的眼底,蕭衡的眸光微微一滯。
雨棠的眸子清亮如秋水,映着燈火,也映着他微微晃動的身影。蕭景琰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的玉帶扣。
夜風拂過,吹起雨棠鬢邊一縷碎發,發絲掠過她微啓的唇瓣。蕭景琰的視線在那抹嫣紅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
馬車內,三人相對無言。
明翊梗着脖子,眉頭擰成個疙瘩,滿肚子的話堵在喉嚨口,想問又不敢問。方才明萱已經悄悄在他耳邊嘀咕,雨棠與太子之前如何相識——可今晚這情形,哪裏像是只見過一面? 他也是男人,太子看雨棠的眼神,那眼底藏着的東西,他看得懂。
那是一種近乎直白的占有欲,炙熱又隱晦,像是銅爐裏燒得通紅的炭,表面看似覆着層灰,內裏卻燙得能灼傷人。
太子是什麼人?那是能在萬軍之中三進三出、取敵將首級的神,是朝堂上一句話就能定人生死的儲君。他會無緣無故關心一個姑娘出門帶沒帶護衛?這話騙騙明萱還行,瞞不過他。
他在擔心什麼?
——擔心那枚被太子親手塞進雨棠手裏的青玉佩太過顯眼,回府後若是被眼尖的母親瞧見,少不得又是一場盤問。
——擔心太子今的“偶遇”太過刻意。堂堂東宮太子,理萬機,怎會偏偏出現在西市這市井之地?又怎會恰好趕在她連中三元時現身?這未免也太巧了些。
明翊突然想起去歲冬獵,他曾遠遠見過太子挽弓。玄色大氅掠過雪地,身姿挺拔如鬆,箭矢破空的刹那,連呼嘯的風聲都仿佛凝滯了——那樣的男人,想要什麼,從來都是精準無誤,一擊即中的。
車轅碾過青石板,聲響如擂鼓。明翊終是開口,卻只巴巴道:"回去後……玉佩別讓舅母瞧見。"
雨棠倏地收攏手指,雙魚玉佩硌在掌心,緩緩開口道:“表哥放心,我知曉厲害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