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神被敲門聲驚醒時，牆上的光影鍾顯示着藍白星標準時清晨5:17。
這遠早於他設定的起床時間。他瞬間清醒，從床上坐起，所有感官在黑暗中高度警覺。房間外，走廊裏傳來壓低的聲音和謹慎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檢測到三個生命信號在門外，生物特征分析：兩名成年男性，一名成年女性，心率略高，有輕微腎上腺素激增跡象。建議：保持警惕】
零的聲音冷靜如常。林神無聲地點頭，從床上滑下，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房間：門被從內側反鎖，窗戶關閉但未上鎖，背包就在床邊，裏面有基礎自衛工具和那張臨時身份證。
敲門聲再次響起，這次更堅定。“林神先生？中央城局的，請開門。”
局。這個詞讓他稍微放鬆，但未完全放下警惕。審核結果應該今天出來，但局會在這個時間親自上門嗎？
“稍等。”他回應道，聲音聽起來像是剛被吵醒。他快速穿上外衣，走到門邊，通過門上的窺視孔向外看去。
走廊裏有三個人，穿着深藍色的市政廳制服，確實是局的標準裝束。兩男一女，表情嚴肅但不顯敵意。他們的站位專業——一人正對門口，兩人稍後側立，覆蓋走廊兩側的視野。
林神打開門，但未完全取下防盜鏈。“有什麼事嗎？”
站在前面的女性出示了身份證明——全息徽章上有中央城局的官方標志和她的姓名：艾麗莎·吳，三級官。“林神先生，我們接到緊急通知，需要您立即前往局總部，配合完成您的身份審核流程。”
“現在？但我的審核結果不是要下午才出來嗎？”
“情況有變。”艾麗莎的語氣專業但不容置疑，“委員會決定提前進行最終面試。請收拾必要的物品，我們護送您前往。”
林神的大腦飛速運轉。這不合常規，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也許委員會今天有其他安排，也許他的申請觸發了某種快速流程，也許...
“我需要多長時間準備？”
“五分鍾。請帶上您的臨時身份證和個人物品。如果您有法律顧問，可以聯系他們陪同，但我們需要在一小時內抵達總部。”
林神點點頭，關上門。他迅速穿上鞋子，收拾好背包——只帶必需品：身份證、終端、一些信用點、自衛工具、以及那本《星際物理學入門》。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卡裏姆給的那個小布袋和聯系信息也帶上。
最後，他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整理了一下儀表。鏡中的年輕人看起來鎮定，但眼睛裏有着藏不住的警覺。他做了幾個深呼吸，讓自己完全平靜下來。
“零，記錄所有情況。如果我被隔離或無法與你交流，執行預設協議。”
【確認。預設協議A已激活：如果通訊中斷超過24小時或無安全信號，將嚐試通過公共網絡發送加密警報給楊嵐和老陳】
這是他們事先制定的應急方案之一。林神希望不會用到，但準備總是必要的。
五分鍾後，他打開門，跟隨三名官離開旅店。走廊裏還有其他住客好奇地張望，但沒人敢上前詢問。旅店前台的工作人員只是默默記錄了什麼，然後低下頭繼續工作。
外面停着一輛深灰色的懸浮車，沒有明顯的標志，但車型是市政廳的標準配置。艾麗莎爲他打開後門，林神坐進去，注意到車窗是單向透光的——從外面看不到內部。
車輛啓動，幾乎無聲地滑入清晨的街道。齒輪區在這個時間還很安靜，只有少數早起的工人和清潔機器人在活動。天空是深紫色的，兩輪月亮已經西沉，東方開始泛起魚肚白。
林神觀察着路線。車輛沒有直接駛向知識區的局總部，而是繞了一條較遠的路線，穿過了工業區和幾個居住區。這可能是標準的安全程序，也可能是爲了避免被跟蹤。
“爲什麼路線這麼繞？”他問坐在副駕駛的艾麗莎。
“標準程序。”她頭也不回地回答，“所有涉及特殊人才審核的轉移都采用隨機路線，以確保安全。”
合理，但不足以完全消除疑慮。林神靠回座椅，繼續觀察窗外。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用摩斯碼向零傳遞觀察到的細節：車輛速度、轉彎頻率、經過的區域特征...
【路線分析：當前路徑確實符合隨機模式，但整體方向仍指向知識區。車輛裝備有基礎反監視系統，未檢測到武器或囚禁設施】
零的反饋讓他稍微安心，但並未完全放鬆。
大約二十五分鍾後，車輛駛入知識區。清晨的這個時間，這裏比齒輪區更加安靜，街道空曠，只有自動清潔機器人在工作。局總部是一座威嚴的灰色建築，呈階梯狀上升，表面覆蓋着自適應太陽能板，在晨光中開始吸收能量。
車輛通過安全檢查站，進入地下車庫。車庫空曠，只有幾輛類似的車停在指定位置。林神被引導下車，跟隨艾麗莎和她的同事進入一部專用電梯。
電梯內部沒有任何按鈕，只有一塊光滑的面板。艾麗莎將手掌按在上面，面板亮起，顯示出一系列快速閃爍的符號。電梯啓動，向上運行。
“面試在哪裏進行？”林神問。
“委員會專用會議室，在七樓。”艾麗莎回答，“其他申請人也會在同一區域等待，但面試是單獨的。”
電梯門打開，他們進入一條鋪着深藍色地毯的走廊。牆壁是柔和的米白色，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幅抽象的藝術品。整體氛圍安靜、專業、略帶壓迫感。
走廊盡頭是一扇門，門口坐着一位接待員。艾麗莎上前低聲交談，出示文件，接待員在終端上確認後，點了點頭。
“林神先生，請在這裏等待。”艾麗莎指向旁邊的一個休息區，“委員會將在三十分鍾後開始面試。您可以在這裏休息，使用終端閱讀，但不能離開這個區域。洗手間在左邊，有需要可以叫我。”
休息區有幾個舒適的座椅、一張小桌，以及提供水和簡單點心的自助區。牆上掛着中央城的地圖和一些局的宣傳海報。整個區域被一道透明的能量屏障隔開，屏障泛着微弱的藍光，顯然是單向的——裏面的人出不去，但能看到外面。
林神選擇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知識區的全景，晨光正慢慢灑在建築群上，給那些幾何結構鍍上一層金色。他打開終端，調出之前準備的面試資料，但心思並不完全在屏幕上。
他觀察着周圍。休息區裏還有另外三個人在等待，都穿着正式的衣服，表情緊張。一個中年男性不斷調整領帶，一個年輕女性在低聲背誦什麼，還有一個看起來像學者的老者閉目養神。
“你也是來面試的？”年輕女性注意到林神的視線，小聲問道。
林神點點頭：“特殊人才審核。”
“我也是。”她勉強笑了笑，“索拉斯博士的委員會，對嗎？聽說她很嚴格。”
“聽說如此。”
“我叫莉娜，來自西區。”她伸出手，“主修能量生物學。你呢？”
“林神。空間物理。”
莉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個方向競爭很激烈。今年有三十多個申請者，只有五個名額。”
這個數字比林神預想的還要少。他保持平靜：“盡力而爲。”
他們簡單交談了幾句。莉娜似乎主要通過宣泄緊張來應對等待，而林神更多是在傾聽和收集信息。從她的描述中，林神了解到這次面試的一些額外細節：面試時間大約三十分鍾，包括自我介紹、專業問題、情景測試，以及那個著名的“十年願景”問題。
“我準備說自己想成爲能量生物領域的先驅，發現能量與生命的新交互模式。”莉娜說，聲音裏帶着不確定，“但聽起來是不是太...誇張了？”
“有願景是好事。”林神說，“但最好能具體說明實現路徑，而不只是目標。”
莉娜若有所思地點頭。這時，接待員的聲音通過休息區的揚聲器響起：“莉娜·科爾曼女士，請到三號會議室。”
莉娜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祝我好運。”
“好運。”
林神看着她離開，然後繼續觀察。中年男性是下一個被叫到的，然後是老者。每個人離開時都表情凝重，回來時則各有不同——莉娜顯得沮喪，中年男性若有所思，老者則完全看不出情緒。
終於，在等待了約四十分鍾後，接待員叫到了他的名字：“林神先生，請到一號會議室。”
林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跟隨指示走向走廊深處。一號會議室的門自動滑開，他走了進去。
會議室比預想的小，呈橢圓形，中央是一張光滑的黑色桌子，五個人坐在桌子另一側。林神認出了其中的兩位——從“刺青”提供的資料中。
坐在正中央的是一位銀發女性，大約六十多歲，穿着簡潔的深灰色學者袍，眼鏡後面是一雙銳利的藍色眼睛。艾琳·索拉斯博士，委員會主席。
她左邊坐着一位五十多歲的男性，身材結實，穿着市政廳的深藍色制服，表情嚴肅。馬克斯·雷德，安全局副局長。
另外三位林神不太熟悉，但據資料：索拉斯博士右邊是耀斑學院的另一位資深教授，能量工程學專家；雷德副局長旁邊是局的代表；最外側是一位來自商會聯盟的觀察員。
“請坐，林神先生。”索拉斯博士開口，聲音清晰而平穩。
林神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將手放在膝蓋上，保持鎮定但開放的姿態。
“我是艾琳·索拉斯，委員會主席。”她逐一介紹其他人，“這位是馬克斯·雷德，安全局代表。旁邊是馬丁·陳教授，局的安娜·佩雷斯女士，以及商會聯盟的觀察員卡爾·文森特先生。”
林神向每個人點頭致意。
“我們直接開始吧。”索拉斯博士說，“首先，請用三分鍾時間介紹一下你自己，包括你的背景、能力，以及爲什麼申請特殊人才身份。”
標準開場。林神早有準備。
“我叫林神，十八歲，來自一個被稱爲地球的行星。我是一名自學者，對宇宙的奧秘有着強烈的興趣，特別是在空間物理學領域。由於特殊的環境，我很早就開始獨立生活和學習，這培養了我的適應能力、問題解決技巧和自主學習能力。”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着五位評審的表情。索拉斯博士專注地聽着，雷德副局長在記錄什麼，其他人表情中立。
“我意外來到藍白星，但這讓我有機會接觸到一個在空間科技方面遠超我家鄉的文明。耀斑學院在這一領域的成就令我深感敬佩，我希望能夠在這裏學習，深入了解空間理論，並最終爲這一領域的發展做出貢獻。”
“至於爲什麼申請特殊人才身份，”林神繼續說，“我相信我的學習能力、分析能力和對空間的直覺理解使我與衆不同。我沒有正式的學歷背景，但知識不僅僅來自課堂，更來自對世界的好奇、探索和實踐。我希望這個機會能讓我證明這一點。”
三分鍾剛好。他停下來，等待反應。
索拉斯博士點點頭：“簡潔明了。現在，專業問題部分。馬丁教授？”
坐在索拉斯博士右邊的馬丁·陳教授向前傾身。他大約五十歲，禿頂，戴着一副厚重的眼鏡。“林神先生，假設你需要在能量擾嚴重的環境中維持一個小型空間通道的穩定。已知擾源頻率在37-42赫茲範圍內波動，強度隨時間呈指數增長。請描述你的應對方案。”
這個問題讓林神心中一動。37-42赫茲——這正是零檢測到的異常共振頻率。巧合？還是測試？
他保持表面平靜，開始回答：“首先，我需要建立一個實時的擾監測系統，精確追蹤頻率和強度的變化。然後，設計一個適應性反饋機制，調整通道的穩定參數以抵消擾影響。具體來說，我會采用多頻段緩沖技術，將通道的穩定頻率設置在擾頻段之外，同時使用次級能量場吸收溢出的擾能量...”
他詳細解釋了技術方案，包括數學模型、所需設備、可能的風險和應對措施。回答持續了大約五分鍾，專業而詳細。
陳教授在他說完後點了點頭，表情難以解讀。“很完整的方案。但你沒有提到成本問題。在實際應用中，資源限制往往是主要約束。”
“是的，教授。”林神回應，“在完整方案中，我確實省略了成本分析以專注於技術細節。如果考慮資源限制，我會優先采用軟件優化方案而非硬件升級，並考慮使用分布式微節點網絡替代集中式穩定器，這樣雖然增加了管理復雜度，但能大幅降低成本。”
“明智的折衷。”陳教授做了個筆記，然後看向索拉斯博士。
“接下來是我的問題。”局的安娜·佩雷斯開口。她是位四十多歲的女性，表情溫和但眼神精明。“林神先生，您的入境記錄顯示您是‘意外抵達’，但沒有詳細說明。您能提供更多關於您如何來到藍白星的信息嗎？這關系到您的身份可信度。”
關鍵問題來了。林神早有準備，但這個問題永遠充滿風險。
“具體情況我也不完全清楚。”他誠實地說，“我當時在地球參與一個私人研究，涉及基礎空間現象觀測。在實驗過程中發生了意外，我失去了意識，醒來時已經在藍白星的野外。實驗的具體細節和所用技術是保密的，我作爲助理研究人員了解有限。”
半真半假的敘述。他沒有提到裂縫，沒有提到追捕者，也沒有提到芯片。只是“私人研究”和“實驗事故”——模糊但合理。
佩雷斯記錄着：“您能提供任何證據嗎？名稱、參與人員、地點？”
“名稱爲‘曙光計劃’，但我懷疑這是內部代號。主要負責人是一位李博士，但我不知道他的全名。地點在中國西部的一個偏遠研究站。”林神選擇使用地球上的真實信息，但足夠模糊難以查證，“所有紙質和電子記錄都在事故中損毀了。我的個人物品中只有一些基礎物品，沒有研究資料。”
這是安全的說辭——如果藍白星真的有能力聯系地球並核查，他們可能會發現中國西部確實有一些不公開的研究設施。但林神懷疑這種核查的可能性。
佩雷斯盯着他看了幾秒，然後點點頭：“明白了。這在我們處理過的案例中並不少見。不過，您需要理解，這種模糊性會讓安全評估更加復雜。”
“我理解。”
接下來是商會觀察員卡爾·文森特的問題，關於林神對藍白星經濟體系的了解和可能的貢獻方向。林神據這幾天收集的信息給出了務實的回答，強調自己願意學習並適應這個社會的規則。
然後輪到馬克斯·雷德。
安全局副局長一直安靜地觀察，現在他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種審視的重量。“林神先生，讓我們談談更本的問題。您在藍白星是一個完全的外來者，沒有歷史，沒有背景，沒有可驗證的過去。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爲什麼要信任您？爲什麼要給您特殊人才的身份，讓您接觸我們社會的核心知識和技術？”
問題尖銳，直接切入核心。林神感到所有評審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這是一個公平的問題。”他緩緩說，爭取時間整理思緒，“我無法要求你們基於我的過去信任我，因爲我沒有可證明的過去。但信任也可以建立在其他基礎上：能力、承諾、以及行爲一致性。”
他向前傾身，語氣誠懇：“過去七天，我在中央城的生活完全透明。我學習這裏的法律和習俗，通過公開測試證明了我的學術能力，沒有參與任何可疑活動。如果我有惡意目的，有無數更隱蔽的方式可以達到，而不需要走這條公開、受監督的路徑。”
“也許這正是你的策略。”雷德面無表情，“公開行事以降低嫌疑。”
“如果是這樣，那我現在坐在這裏接受您的審查，就是我策略中最脆弱的一環。”林神回應，“任何有隱藏目的的人都會盡量避免這種程度的審查。而我主動選擇了它，因爲我相信，要在這個社會獲得真正的立足點，透明和合規是唯一可持續的途徑。”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雷德盯着他，那雙眼睛似乎在衡量每一個詞的真僞。
“那麼你的長期計劃是什麼？”雷德繼續，“如果獲得身份，你打算在藍白星做什麼？五年後，十年後，你希望成爲什麼樣的人？”
經典的“十年願景”問題，但由雷德問出，帶有不同的含義——他不僅關心學術目標，更關心安全和社會影響。
林神思考了一下，決定給出一個平衡的回答。
“短期內，我希望進入耀斑學院，深入學習空間物理。我對此領域有真正的熱情和一定天賦，我相信我能做出有價值的貢獻。”
“中期，五年左右，我希望能夠參與實際的研究，將理論應用於實踐。無論是改進傳送網絡、探索新的空間現象，還是幫助解決像北區當前面臨的問題，我都希望能盡一份力。”
他注意到提到“北區”時，幾位評審的微表情變化——索拉斯博士微微皺眉，雷德的眼皮跳了一下。
“長期，十年後...我不確定。因爲這個世界有太多我不知道的可能性。但無論我成爲研究員、工程師，還是探索者，我希望自己能成爲一個連接者——連接不同知識領域，連接理論與實踐，也許甚至...連接不同世界。”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很輕，但意味深長。這是一個測試，看看評審們對他“外來者”身份的真正態度。
索拉斯博士第一個回應。“連接不同世界...有趣的表述。能具體說明嗎？”
“藍白星已經接觸過其他文明，但每一次接觸都伴隨着挑戰和誤解。”林神謹慎地說，“如果我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背景能幫助減少這種摩擦，促進更有效的交流，那將是我能做出的獨獻。”
雷德記錄着什麼，沒有說話。佩雷斯和陳教授交換了一個眼神。
最後，索拉斯博士看了看時間：“面試時間差不多了。林神先生，請在外面稍等片刻，我們會討論並做出決定。”
林神站起身：“謝謝各位的時間。”
他離開會議室，回到休息區。其他申請者已經都面試完了，只剩下他一個人。接待員爲他提供了水和點心，但他沒有碰。
等待的時間總是最漫長的。林神看着窗外的中央城，陽光已經完全升起，城市開始了新一天的活動。懸浮車流在規定的軌道上移動，行人出現在街道上，能量流的光輝在陽光下變得柔和。
他的大腦在回放面試的每一個細節：自己的回答，評審的反應，特別是雷德的那些問題。他表現得足夠好嗎？有沒有說錯什麼？那個關於“連接不同世界”的表述會不會太過冒險？
【初步評估：整體表現符合預期。索拉斯博士對技術回答表現出興趣，雷德的質疑在可控範圍內。關鍵變量：北區事件的影響尚不明確】
零的分析提供了些許安慰，但不確定性依然存在。
大約二十分鍾後，接待員再次出現：“林神先生，委員會請您回去。”
林神跟着她回到會議室。五位評審都還在，表情比剛才更加嚴肅。
“請坐。”索拉斯博士說。
林神坐下，等待宣判。
“經過討論，委員會對你的申請做出如下決定。”索拉斯博士的聲音正式而莊重，“基於你的學術能力測試成績和今天的面試表現，我們認可你具備特殊人才的潛力。因此，我們批準你的臨時身份認證，有效期爲六個月。”
林神感到一陣放鬆，但知道還有下文。
“但是，”索拉斯博士繼續說，“由於你的背景存在不確定性，身份附帶以下條件：第一，你必須每月向局報告行蹤和活動；第二，在身份有效期內，未經特別批準，你不能離開中央城區域；第三，如果你申請耀斑學院並被錄取，學院將指派一名導師對你的進展進行監督；第四，你需要完成一項社區服務任務，以證明你對藍白星社會的貢獻意願。”
條件嚴格，但可以接受。林神點頭：“我接受這些條件。”
“那麼恭喜你。”索拉斯博士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些，“你的正式身份文件將在兩個工作內發放。在此期間，臨時身份證繼續有效。另外，關於耀斑學院的申請...”
她停頓了一下，看向雷德。安全局副局長開口：“你的學院申請將與身份審核分開處理。但委員會可以向招生辦公室提供推薦，這可能會增加你的錄取機會。不過最終決定權在學院。”
“我理解。感謝委員會的支持。”
“最後一件事。”索拉斯博士說，“在離開之前，雷德副局長有幾個問題需要單獨問你。其他人可以離開了。”
陳教授、佩雷斯和文森特站起身，向林神點頭示意後離開了會議室。只剩下索拉斯博士和雷德。
氣氛突然變得更加緊張。
門關上後，雷德調整了一下坐姿，那雙銳利的眼睛完全鎖定林神。“現在我們可以更直接地談談了。”
索拉斯博士坐在一旁，安靜地觀察，顯然這是事先安排好的環節。
“您還有什麼問題，副局長？”林神保持平靜。
“很多。”雷德從文件夾中抽出一張紙，“過去七天，你在中央城的行爲模式。你每天花大量時間在圖書館，研究空間物理；你與一個叫楊嵐的預科生有接觸；你從老陳的二手裝備店購買了終端和其他設備；你還與一個地下情報販子有過三次會面。”
林神的心髒跳快了一拍。他們知道“刺青”。
“我想解釋一下...”他開口。
“不需要。”雷德打斷他，“這些行爲本身不違法。但模式值得注意：一個外來者，在沒有任何引導的情況下，精準地找到了獲取信息和資源的渠道。太快了，太有效率了，不像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林神思考着如何回應。否認沒有意義，雷德顯然有可靠的信息源。
“我習慣了在陌生環境中快速學習。”他最終說，“在我原來的世界，我也經常需要靠自己生存。觀察、分析、找到資源——這是生存技能。”
“合理的解釋。”雷德點頭，但語氣裏沒有完全接受，“那麼告訴我，你從‘刺青’那裏購買了什麼信息？”
直接的問題。林神必須謹慎回答。
“主要是關於耀斑學院入學測試的信息，以及一些中央城的基礎情況。作爲一個外來者，我需要了解這裏的規則。”
“具體是什麼信息？”
“測試的重點方向，評分標準，往年的題型。還有學院內部的派系情況，哪些教授有什麼偏好。”林神選擇說出部分事實，“這些信息能幫助我更好地準備。”
“還有呢？”
林神猶豫了一下。“還有一些...關於當前事件的零散信息。北區的隔離，能量波動異常，市政廳的反應。我想了解這個城市正在發生什麼，這關系到我的安全。”
雷德和索拉斯博士交換了一個眼神。索拉斯博士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加嚴肅：“林神，北區的事件非常敏感。你爲什麼對這個感興趣？”
“因爲如果這座城市面臨潛在的危險，我想知道是什麼。而且，如果事件涉及空間現象，那與我的研究興趣直接相關。”林神回答，盡量保持學術性的口吻。
“這是一個邊界。”雷德說，“對學術感興趣是一回事，收集敏感信息是另一回事。尤其是通過非官方渠道。”
“我明白。但我沒有惡意，只是...”
“只是什麼？”雷德追問，“只是好奇？還是你覺得這件事與你有關？”
問題直指核心。林神感到冷汗順着後背流下。
“爲什麼您會認爲與我有關？”他反問，爭取時間。
“因爲時間上的巧合。”雷德平靜地說，“你抵達中央城的時間，與北區事件開始的時間大致吻合。而且，你研究的領域與事件的性質高度相關。在安全工作中，我們不相信巧合。”
會議室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林神的大腦飛速運轉，尋找安全的回應方式。
“如果這真的是巧合呢？”他最終說，“如果我確實只是一個在錯誤時間出現在錯誤地點的普通人呢？”
“那麼你需要幫助我排除這種關聯。”雷德向前傾身，“提供完整的、可驗證的時間線，解釋你抵達藍白星的具體過程，配合我們的調查。如果你沒有什麼可隱藏的，這應該不是問題。”
陷阱。如果林神同意配合調查，他可能需要透露關於裂縫、芯片、追捕者的信息。但如果拒絕，會顯得可疑。
他需要第三條路。
“我願意在合理範圍內配合。”林神謹慎地說，“但我需要知道調查的範圍和方式。作爲一個新獲得身份的人，我也有權利保護自己的隱私和安全。”
“合理的立場。”索拉斯博士話，“雷德副局長，我認爲林神先生已經表現出了足夠的意願。也許我們可以采用更溫和的方式？”
雷德盯着林神看了很久，然後慢慢點頭。“可以。但有一個條件。”他轉向林神，“北區事件正在調查中，如果你從任何渠道獲得相關信息——無論是‘刺青’還是其他來源——你必須立即報告給安全局。不報告將被視爲隱瞞證據，可能導致身份撤銷甚至更嚴重的後果。”
“如果我收到的是未經證實的謠言或推測呢？”
“報告一切。讓我們來判斷什麼是謠言，什麼是證據。”雷德遞過來一張卡片，“這是安全局的加密通訊通道。任何時候，任何信息，直接發送到這裏。”
林神接過卡片。它看起來像普通的身份芯片，但顏色是深黑色的，上面只有一個簡單的符號：一個被圓圈包圍的眼睛。
“我明白了。”他說。
“還有一件事。”雷德的表情稍微緩和，“你的身份審核雖然通過了，但安全局會對你的活動進行一段時間的‘觀察期’。這不是懲罰，只是標準程序。只要你不做可疑的事情，生活不會受到影響。”
林神點頭。他知道這意味着什麼——他可能會被監視，通訊可能會被監聽，行動可能會被記錄。但這比他預想的最壞情況要好得多。
“觀察期多長？”
“取決於你的行爲。最短三個月，最長...沒有上限。”雷德站起身，“今天就到這裏。索拉斯博士，感謝您的參與。”
索拉斯博士也站起身：“林神先生，祝賀你通過審核。關於耀斑學院的申請，我會向招生辦公室提供正面推薦。但記住，最終還是要靠你自己的表現。”
“我會記住的。感謝您的支持。”
林神離開會議室，再次穿過安靜的走廊，乘電梯下樓。艾麗莎在車庫等他，將他送回了旅店。整個過程，他們沒有交談。
回到房間時，已經是上午十一點。林神鎖上門，靠在門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面試結束了，身份審核通過了，但他並沒有感到完全的輕鬆。雷德的陰影懸在頭上，“觀察期”意味着他的每一個行動都可能被監視。與“刺青”的聯系已經被發現，他需要重新考慮這種關系。而北區事件...現在成了他必須小心處理的敏感話題。
他走到窗邊，看着外面的街道。齒輪區正午的喧囂與局總部的安靜形成了鮮明對比。這裏有粗糙的生命力，有真實的生存掙扎，有隱藏在表面之下的暗流。
林神打開終端，查看信息。有一條來自楊嵐的消息：“聽說你今天去面試了？怎麼樣？我在圖書館，有空的話過來聊聊？”
他回復：“通過了，但有條件。下午去找你。”
另一條信息來自老陳：“聽說你通過了。恭喜。有空來店裏，有點東西給你。”
簡短但意味深長。林神記下了。
然後，他調出雷德給的那張黑色卡片，入終端。一個簡潔的界面出現，只有一個輸入框和一個發送按鈕。界面上方有一行小字：“所有通訊將被記錄和分析。發送即表示同意此條款。”
林神思考着。他需要發送第一條信息來建立聯系，但內容必須謹慎。最終，他輸入：
“已收到通訊通道。確認理解相關規定。當前狀態：返回住所，無異常情況報告。——林神”
消息發送後，幾乎立即顯示“已送達”。沒有回復，但林神知道它已經被接收、分析、歸檔。
他拔出卡片，小心收好。這是一個約束，也是一個通道——如果能正確使用，也許能轉化爲某種資源。
林神走到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裏的年輕人看起來比七天前更加疲憊，但眼神也更加堅定。他已經在這座城市留下了第一個腳印，雖然這個腳印被無數眼睛注視着。
他想起雷德的問題：“你覺得北區事件與你有關嗎？”
答案林神自己也不確定。時間上的巧合確實存在，研究領域的相關也確實存在。但他沒有證據表明裂縫、芯片、追捕者與北區事件直接相關。也許它們是完全獨立的現象，只是在這個復雜的宇宙中偶然交匯。
但也許不是。
林神擦臉，回到房間中央。他需要計劃下一步：完成社區服務任務，準備耀斑學院的入學測試，在安全局的監視下生活，繼續調查那些困擾他的問題——關於芯片，關於追捕者，關於他爲什麼會在這裏。
而且，他需要朋友和盟友。楊嵐、老陳、甚至“刺青”——在合理的風險範圍內。
窗外傳來齒輪區特有的聲音：機器的嗡鳴、人們的交談、懸浮車的低鳴。這是一個嘈雜、混亂、充滿生命力的地方。也許不適合學術研究，但適合隱藏、觀察、學習如何在暗流中生存。
林神打開背包，取出那本《星際物理學入門》。書頁已經磨損，邊緣卷曲，裏面寫滿了他的筆記和思考。這是他從地球帶來的少數物品之一，是他過去的一部分。
而現在，他需要向前看。
他打開終端，調出耀斑學院的公開課程，開始爲入學測試做最後的準備。窗外，中央城的白天繼續着它的節奏，陽光在建築間移動，能量流在看不見的網絡中傳輸信息、能量、也許還有秘密。
而在城市的某個角落，在北區的隔離牆後，某種未知的東西安靜地存在着。等待、觀察、或者計劃着什麼。
林神搖搖頭，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公式和理論上。無論未來有什麼等待着他，他需要先通過下一個考驗。
而時間，正如這座城市地脈中的能量，永不停歇地向前流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