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暗河溶洞的過程比預想中順利。
或許是傷勢好轉、體力恢復的緣故，亦或是石髓玉帶來的心神洗滌效果，楚星眠在狹窄裂隙中行進的速度快了不少。灰影緊隨其後，步履輕盈。
再次踏入那轟隆作響、水汽彌漫的暗河溶洞，楚星眠的心境已與初來時截然不同。不再有瀕死的絕望和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審視和清晰的盤算。
他站在卵石河灘上，目光掃過洶涌的暗河上下遊。
上遊，是未知的水域，可能通往地表河流，也可能通向更復雜的地下迷宮，甚至可能遇到其他危險的妖獸或地底異族。
下遊，則更加幽深黑暗，水流聲沉悶如雷，仿佛直通九幽。
原路返回，攀爬懸崖？以他現在的狀態，無異於癡人說夢。
唯一的希望，似乎只有順着暗河尋找其他出口。
但他沒有立刻行動。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進一步恢復實力。
目光落在手中那獸皮水囊上，裏面裝着大約三分之一容量的石髓玉。這東西太過珍貴，直接飲用煉化，雖然效果顯著，但對他目前這種近乎“凡胎”的破損身體而言，恐有“虛不受補”之虞，且容易浪費大部分藥力。
他需要一個更穩妥、更高效的方式利用它。
他的視線，又轉向了那條將他們沖下來的、依舊咆哮不休的暗河。河水中蘊含着水行靈氣，冰冷刺骨，卻也是天然的淬煉和引導媒介。
一個大膽的想法在他腦中成形。
他走到河灘邊緣一處相對平緩、水流稍緩的淺灘處。這裏水深僅及膝蓋，水下是相對平整的岩石。他脫下身上早已破爛不堪、勉強蔽體的衣物（只留下貼身短褲），露出布滿新舊傷痕、卻已開始愈合結痂的身體。冰冷的河水瞬間包裹了他，激得他一個哆嗦，但他咬牙忍住了。
他將獠牙刃在身旁觸手可及的岩石縫裏。然後，擰開水囊，小心翼翼地倒出約莫五分之一滴（極少量）的石髓玉在掌心。白色的粘稠液體在掌心微微蕩漾，異香撲鼻。
他深吸一口氣，將掌心貼在口膻中位置，同時運轉起“無爲道體·潛龍”那近乎本能的、潤物無聲的吸納法門，引導着那一絲玉藥力，極其緩慢、溫和地滲入經脈。
幾乎是同時，他踏入冰冷的河水中，盤膝坐下，任由湍急卻不深的河水沖刷着身體。刺骨的寒意如同無數細針，扎入皮膚，着氣血，也迫使他的精神高度集中，控制着那入體的玉藥力，不讓其散逸或失控。
內外交攻，冰火交織。
石髓玉的溫潤滋養與暗河水的冰冷，在他體內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張力。玉藥力所過之處，經脈傳來舒適的暖意和微微的麻癢，修復速度明顯加快；而河水的冰冷則不斷着他的體表和位，迫使氣血加速運轉，將玉的藥力更均勻、更深入地送往身體各處，同時也淬煉着他的筋骨皮膜。
這個過程極其痛苦，也極其考驗控制力。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河水沖走，或者玉藥力失控，損傷剛剛開始修復的經脈。
楚星眠咬緊牙關，額頭上青筋跳動，冷汗（很快被河水沖走）混合着水珠不斷滾落。他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體內那一絲微弱的暖流和體外無孔不入的冰冷之中，引導，對抗，融合。
灰影蹲在河灘上，有些擔憂地看着他，但沒有打擾。
時間，在暗河的轟鳴和楚星眠艱苦的淬煉中緩緩流逝。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楚星眠猛地睜開了眼睛，長長吐出一口帶着白霧的濁氣。他掌心的那一絲玉已然被完全吸收，效果比預想中還要好。不僅內傷又恢復了一兩成，經脈的韌性和通暢度似乎都有所提升，就連體表的皮膚，在經歷了冰冷河水的沖刷和玉的滋養後，也變得更有光澤和韌性，一些較淺的疤痕似乎淡化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他對身體和靈氣的掌控，似乎也更加精細了一些。
“有效！”楚星眠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這方法雖然痛苦，但效率極高，且能最大限度地吸收玉藥力，同時淬煉體魄。
他沒有貪多，知道過猶不及。起身離開河水，擦身體（用破布），穿好衣服。冰冷的河水帶走了大量熱量，讓他有些發顫，但體內那流轉的暖意很快驅散了寒意。
他盤坐在燥些的河灘上，再次取出一顆玉白色果實服下，配合靈石，鞏固剛才的淬煉效果，恢復消耗的體力。
如此循環，他每隔幾個時辰，便進行一次“冰河淬體”——取用極少量的玉，在河水中引導吸收，然後調息恢復。
地下無月，楚星眠只靠着身體的疲憊感和飢餓感來判斷時間流逝。餓了，便吃一顆玉白色果實（數量有限，他非常節省），或者采摘一些岩壁上確認無毒的暗紅色漿果、苔蘚（味道極差，但能果腹）。渴了，便飲用暗河水（冰冷，但至少淨）。
灰影也在此期間，展現出驚人的覓食能力。它似乎對地下溶洞的環境適應得很快，時常離開一段時間，總能帶回一些稀奇古怪但可以食用的東西：肥白的盲眼魚蝦，某種生長在溼岩壁上的肥厚菌菇，甚至還有幾條細長的、無鱗的、類似蚯蚓卻富含靈氣的“地龍”。
在石髓玉、奇異果實、灰影帶來的食物以及不間斷的“冰河淬體”和調息下，楚星眠的傷勢以驚人的速度恢復着。
五天後，他體內主要的經脈已經修復了七七八八，雖然依舊脆弱，無法承受高強度或大量的靈氣沖擊，但已能順暢運行。內腑的傷勢基本痊愈，只餘下一些細微的暗傷需要時間溫養。身體的力量、敏捷、耐力，都恢復到了甚至略超穿越前的水平（這具身體原主本就是個普通凡人）。
更讓他驚喜的是，在一次深度調息中，他無意間引導着體內那微弱的、被“無爲道體”淬煉得異常精純平和的靈氣（混合了玉藥力、果實精華和靈石靈氣），按照那殘缺的“斂息術”法門運轉時，竟然水到渠成般地，突破了“入門”的桎梏，達到了“小成”境界！
刹那間，他整個人的氣息仿佛與周圍的岩石、水流、空氣徹底融爲一體，明明就坐在那裏，卻給人一種“空無一物”或“本就是環境一部分”的錯覺。若非親眼所見，單憑靈覺感知，極難發現他的存在。甚至連他體內那微弱的靈氣波動，都被完美地掩蓋了下去。
“斂息術（小成）！”楚星眠心中一喜。這可是保命和潛行的絕佳技能！
他嚐試着運轉“疾風步”殘篇，雖然依舊無法引動靈力大幅提速，但步伐的靈活、詭異和瞬間的爆發力，似乎也因身體的全面恢復和對靈氣掌控的提升，而有了些許進步。
獠牙刃的使用也更加得心應手，沉重的弧刃在他手中，漸漸有了靈性，不再是單純的蠻力揮舞，開始帶上了一些卸力、借力、刁鑽突刺的技巧雛形。
實力，在一點一滴地恢復和提升。雖然距離真正的修士還很遙遠，但至少，他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只能亡命奔逃的廢人了。
這一天，楚星眠結束了又一次“冰河淬體”和調息後，感覺狀態達到了近期的一個巔峰。水囊中的石髓玉，還剩下大約五分之一。玉白色果實還剩兩顆。靈石早已耗盡，化爲齏粉。
是時候了。
他必須離開這裏，回到地面，弄清楚外界的情況，尋找更安全的落腳點，以及……獲取更多的資源和信息。
他看向暗河上下遊。
“灰影，你覺得，該往哪邊走？”楚星眠詢問身邊的夥伴。灰影的靈性和對環境的敏銳感知，往往能提供意想不到的幫助。
灰影豎起耳朵，在河灘上來回走了幾步，時而嗅嗅空氣，時而側耳傾聽上下遊的水流聲。片刻後，它停在了面向下遊的方向，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地面的卵石，然後回頭看着楚星眠，喉嚨裏發出一種低沉的、仿佛在權衡的聲音，最終，它抬起爪子，指了指……上遊？
楚星眠有些意外。下遊看起來更加幽深危險，但往往也可能意味着出口（水流最終總會找到出路）。而上遊，逆流而上，難度更大，且可能會到他們墜崖的大致方位附近。
“上遊？你確定？”楚星眠確認道。
灰影肯定地點點頭，又指了指下遊，做了個搖頭和齜牙的警告動作，仿佛在說：下遊，有大危險。
楚星眠相信灰影的直覺。這狐狸對危險的感知從未出過錯。
“好，那就逆流而上。”他做出了決定。
他將剩餘的石髓玉和兩顆果實小心收好，綁在身上最穩妥的地方。獠牙刃握在手中，調整了一下呼吸，運轉起小成的斂息術，將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
然後，他踏入冰冷的河水中，開始沿着暗河邊緣，逆着洶涌的水流，向上遊跋涉。
灰影則靈巧地跳上河灘上方一些凸起的岩石，或者脆在淺水區與楚星眠並行，爲他探路、警示。
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暗河的水流沖擊力極大，水下情況復雜，溼滑的岩石和隱藏的漩渦暗流無處不在。楚星眠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用獠牙刃探路，尋找穩固的落腳點。
這是一場對體力、意志和技巧的嚴峻考驗。但楚星眠沒有退縮。身體恢復帶來的力量，玉淬煉帶來的堅韌，以及絕境中磨礪出的堅定心志，支撐着他一步步向前。
累了，便靠在岩壁上稍作喘息，調勻呼吸；餓了渴了，便吃一顆漿果，喝一口冰冷的河水。
如此走走停停，不知過了多久，前方水聲忽然變得更加震耳欲聾！空氣中水汽彌漫，幾乎形成濃霧。
楚星眠心中一凜，放慢腳步，更加謹慎地向前挪動。
轉過一道岩壁拐角，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前方暗河在此處陡然收窄，形成一個巨大的、落差超過十丈的瀑布！瀑布上方，水聲如雷，白練垂空，水花飛濺，霧氣蒸騰，本看不清上方情形。瀑布下方，則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水潭，潭水幽暗，打着旋，散發着令人心悸的氣息。
瀑布兩側是近乎垂直的、溼滑無比的岩壁，長滿了滑膩的青苔。
這怎麼過去？攀爬岩壁？幾乎不可能。潛入水潭從下方繞過？水潭深不可測，可能有未知危險，且逆流潛泳，難度極大。
楚星眠眉頭緊鎖，站在瀑布下方不遠處，仔細觀察着。灰影也蹲在他腳邊，仰頭望着轟鳴的瀑布，耳朵微微抖動。
就在楚星眠思考對策時，他忽然注意到，在瀑布右側岩壁，大約離水面兩三丈高的位置，似乎有一片顏色略深的陰影，不像天然岩石的紋理。
他凝神細看。那陰影……似乎是一個向內凹陷的洞口？只是被瀑布飛濺的水流和升騰的水霧半遮掩着，極難發現。
那裏，會不會是一條通道？
楚星眠心中一動。他記得墜崖前，那懸崖下方是雲霧繚繞的深谷，有巨大的水流聲。或許，這瀑布的上方，就是那條地面河流的某一段？而這個隱蔽的洞口，則是通往瀑布後方，或者山體內部的路徑？
無論如何，這似乎是目前唯一看起來可行的方向。
他看了看溼滑陡峭的岩壁，又看了看手中沉重的獠牙刃。攀爬過去，風險極高。
他思索片刻，忽然有了主意。他解下身上用來捆綁物品的、浸過水後更加堅韌的藤蔓繩索（用沿途采集的堅韌藤蔓搓成），將一端牢牢系在獠牙刃較粗的部，另一端則綁在自己腰間。
然後，他後退幾步，瞄準瀑布右側岩壁、那個陰影洞口上方一塊突出的岩石，用盡全身力氣，將獠牙刃如同流星錘般掄圓了，猛地擲了過去！
他現在的力量遠超普通凡人，這一招勢大力沉！
獠牙刃呼嘯着穿過水霧，狠狠砸在那塊突出的岩石上！
“鏘——！”
火星四濺！獠牙刃鋒利的尖端和堅硬的弧度，竟然深深嵌入了岩石縫隙之中！牢固異常！
楚星眠用力拽了拽藤蔓，確認穩固。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抓住藤蔓，腳踏溼滑的岩壁，開始向着那個隱蔽的洞口，艱難地攀爬過去。
水花不斷拍打在身上，岩壁滑不留手。全憑手臂和腰腹的力量，以及藤蔓的牽引。幾次腳下打滑，險象環生，都被他咬牙穩住。
灰影則在下方焦急地徘徊，看着楚星眠一點點靠近那個洞口。
終於，楚星眠的手夠到了洞口邊緣。他猛地發力，翻身滾了進去，癱倒在洞口內側燥些的地面上，大口喘氣。
片刻後，灰影也憑借驚人的彈跳力和敏捷，從下方溼滑的岩壁上幾個起落，靈巧地跳進了洞口。
洞口內是一條傾斜向上的、人工開鑿痕跡明顯的甬道！雖然粗糙，但顯然不是天然形成！甬道內燥，有微弱的氣流流動，空氣比暗河溶洞清新不少。
楚星眠心中大定。看來找對地方了。
他收起獠牙刃（從岩石上拔下來費了些力氣），解下藤蔓，握緊武器，帶着灰影，沿着這條不知通往何處的古老甬道，謹慎地向深處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甬道中回響。
這一次，他不再是狼狽的逃亡者，而是帶着初步恢復的實力、珍貴的資源和清晰的目標，主動探索未知的歸途者。
黑暗的甬道前方，等待着他的，會是出路，還是新的危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