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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高考分數六百多分全校第一,原本可以考名校,我爸卻非要讓我報師範生。
“小姑娘家當個老師多穩當!留在家裏我跟你媽還能幫襯你!”
“那大城市,哪是咱們這種人家配扎下的?!”
“我是你爸!我能害你嗎?!”
我不同意,他就用鞋底子扇我的臉,罵我不聽話欠教訓。
那時報志願還是手動填報,志願表上沾滿我的眼淚。
畢業後我本來打定主意不回家,他讓我媽裝病危騙我回來,直接帶我去鎮小學報道。
“你一個師範畢業的不教學你還能啥?!”
“爲了給你找工作,我可是把自己的老臉都舍了!求爺爺告!”
“一個月兩千五先代課。”
“不用跟我和你媽一樣受大累,你還不知足?!”
“我是你爸!我能給你指歪路嗎?!”
再後來又到了結婚,齊強追我,我覺得他油嘴滑舌不穩妥一直不同意,他托人直接去找我爸媽,我爸當即拍板同意,
“齊強他爸媽都有工作沒負擔,家裏一個妹妹跟獨生子沒區別!”
“他爸還是個領導,以後給你轉正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你一個代課老師,你還想找啥樣的!”
“婚姻大事我跟你媽不管你,難道要看着你瞎胡鬧?!”
我爸總覺得他是這個家的頂梁柱,他總覺得這個家只有他經驗豐富。
他每一步,也確實都是他深思熟慮的,覺得爲我好。
可他忘了,他自己原本就是個普通人,初中畢業種菜和土地打了一輩子交道,他仰頭以爲的天,只是井口那一片。
抱着甜甜下車,用了三十二年看明白的井底,我再也不要我的女兒也生活在那裏!
剛走兩步,身後卻是我媽一聲哭嚎。
“老陳!老陳你咋了?!”
女兒趴在我身上,怯生生的叫我,
“媽媽,外婆哭的好傷心。”
“媽媽,外婆怎麼對你跪下了?”
我爸送到急診,醫院讓我爸住院觀察,他不肯。
“馬上就快過年了,住院晦氣!”
“過了年再說。”
看我眉頭擰緊要說話,我媽近似哀求的拽着我的手,
“順着他吧…媽求你就忍過過年這幾天,過了年你想咋就咋還不行嗎…”
我媽聲音哀求,頭和手不自覺的搖着。
遇到事情只會忍,長期的情緒壓抑讓她神經受損夜夜失眠。
而病房裏的甜甜看着人來人往的醫生護士,又習慣性對着牆,指甲在牆上漫無目的劃。
心好像被鈍刀子生剌,我想不通爲什麼偏偏是我?
我甚至憤恨的想,是不是只有我徹底屈服了、麻木了,老天才會放過折磨我?
去念師範那個暑假,我一句話都沒有跟他們說,自己去打了一個暑假的臨時工,開學時我黑瘦的像是非洲難民,看着宿舍其他同學的爸媽給鋪着床,我麻木的給展開自己的行李,最底下塞着五千塊錢。
信封上是我爸歪扭字跡,
【在學校多學習,別再想着打工了】
那時他倆一個月夥食費,控制在五百。
在鄉鎮教學時,我和校長理念不合在全校大會上公然頂撞了他,我媽拎着自己燉的牛肉和一個信封,不善言辭的她在校長媳婦面前漲紅了臉,不停的陪着笑臉。
結婚時我爸剛包下幾十畝菜地家裏錢緊,一連幾天他早出晚歸,硬是給我湊了十萬塊錢的嫁妝。
婚禮上他穿着租來的銀色西裝,常年種地佝僂的背有意識的挺直呢,哪怕沒人聽他說話,他還是鄭重的背完了背了好幾天的父親寄語,那天他喝多了酒,滿是老繭砂紙一樣的手抓着我的手不鬆開,
“以後去了人家,好好跟齊強過子。”
“別惦記家裏。”
結婚前齊家說金價漲錢了,讓我等等再補齊三金。
婚禮上,我掌心裏是我爸塞給我的一枚金戒指。
我恨他們專制沒有遠見,但更恨他們對我不夠壞。
我恨自己掙脫不出泥潭,更恨自己不夠自私!
辦完出院,靠着醫院走廊的牆壁下滑坐到地上。
頭埋進膝蓋,哭的滂沱。
周圍人來人往,無人駐足,大家各有各的苦。
甜甜沒看出我哭,小小一個靠在我身邊,語氣興奮,
“媽媽,外公外婆剛剛帶我在醫院後面的花園旅遊了~”
“好多小蟲子小螞蟻,我還撿了一片大大的葉子!”
“外婆還給我買了棒棒糖,可甜了。”
“媽媽,我們什麼時候回家啊?天就要黑了,甜甜累了想回家了…”
聽着女兒稚嫩的聲音,我眼淚更加洶涌。
我的家就在那,
可我的家在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