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林鴻生開口解釋,林嬌玥突然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着李守義,聲音帶着哭腔,卻異常清晰:“李爺爺,您別聽她胡說!俺們不是資本家!俺們真的是走投無路了!”
說着,她不等大人反應,就掙脫母親的手,小跑到放在門口的包袱前,“譁啦” 一聲把包袱打開。裏面果然只有一身換洗衣服和一些紅薯、野菜團子,連一點細糧的影子都沒有。
她甚至還伸出自己的小手,遞到李守義面前。那雙手雖然依舊白皙,但掌心和指腹處,卻有着很多細小的傷口——那是她前幾天故意弄的 。
“李爺爺,您看!俺的手也活!俺在路上幫俺爹扛包袱,幫俺娘拾柴火,俺不是嬌生慣養的小姐!俺們的包袱裏只有粗糧,俺們已經三天沒吃過一頓飽飯了!”
林嬌玥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小身子微微顫抖,卻依舊倔強地仰着頭,眼淚順着臉頰滑落,滴在黃土地上,瞬間暈開一小片溼痕:“李爺爺,俺爹說,您是俺們家唯一的親戚。俺們不求能過上好子,只求能有個地方落腳,能活下去就行。俺可以去給村裏喂豬,去拾柴火,俺什麼都能!求求您,留下俺們吧!”
蘇婉清見狀,也連忙跟着跪下,哭着哀求:“李書記,求求您了……”
林鴻生紅着眼眶,想要扶起妻女,卻被李守義抬手制止了。
李守義看着跪在地上的母女,又看了看林嬌玥那雙帶着傷口的小手,目光落在包袱裏的粗糧上,眼神微微一動。他掐滅了煙杆,沉默了片刻,突然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着一絲決斷:“起來吧。”
他的目光落在林鴻生身上,帶着一絲審視,卻也少了幾分懷疑:“你剛才遞族譜的時候,俺看你字寫得不錯。”
林鴻生一愣,不明白他爲什麼突然說這個。
林嬌玥的眼睛卻亮了。
她知道,李守義的這句話,意味着什麼。
果然,李守義緊接着說道:“我們村的老會計上個月摔斷了腿,村裏的賬目亂得像一團麻。你要是真想留下,就幫村裏管賬。工錢按壯勞力的一半算,管你們一家三口的飯。住的地方,村子後面,靠山腳的地方,有個以前獵戶住的破木屋,空了好幾年了。那地方偏,離村子遠,平時也沒人去。你們自己收拾一下就能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但是,俺有個條件。第一,成分的事,俺會向上級反映,等鄉裏的調查結果。第二,在這期間,你們必須老老實實做事,不許惹是生非。第三,要是敢耍滑頭,或者成分真有問題,俺第一個把你們送鄉裏。”
這話一出,院門口的王二嬸瞬間急了,扒着門框就喊:“李書記!您咋能真留他們啊!這一家三口細皮嫩肉的,指不定藏着啥貓膩呢!要是將來查出來是資本家,您這村支書的位置都得受牽連!”
她這一喊,院外原本沒散淨的村民立刻又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王二嬸說得對!李書記,您可不能一時心軟啊!”“這外來戶心思深,咱們可得防着點!”“住到山腳下那破木屋也好,離得遠,他們就算想搞啥小動作,咱們也能及時發現!”“哼,不過是暫時讓他們落腳罷了!以後子長着呢,要是敢不守規矩,有的是把柄抓!”
這些議論聲不大,卻字字清晰地傳進林嬌玥耳朵裏。她垂着的眼睫輕輕顫了顫, —— 果然,這居住權只是暫時的,村裏的人不可能這麼快就相信他們,往後的子,每一步都得走得更謹慎。
林鴻生的臉色也瞬間沉了下去,剛想開口辯解,卻被李守義一個冷厲的眼神掃了回去。
李守義猛地轉頭,朝着院門口怒喝一聲:“都吵吵啥!散了!俺說的話還算不算數?!”
他這一聲,帶着村支書的絕對威嚴,瞬間壓下了所有雜音。王二嬸還不甘心地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被旁邊的男人狠狠拉了一把,只能悻悻地閉了嘴,臨走前還不忘惡狠狠地瞪了林鴻生一家一眼。
其他村民也不敢再多說什麼,只是離開時,一個個都用帶着審視和警惕的目光,在林家三口人身上掃來掃去,那眼神,像是在看三個隨時可能引爆的炸藥包。
院子裏重新恢復了安靜。
林嬌玥的心裏一片明亮。
她知道,這不僅是李守義的試探,更是他們一家在李家村立足的第一步,也是她帶領家人洗白身份、走向逆襲的開始。
她抬起頭,看着李守義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弧度。
李家村。
從今天起,就是他們的新生之地。
林鴻生徹底愣住了,他本來以爲要去種地砍柴,沒想到竟然是管賬!
不過,偏僻?離村子遠?
這簡直是天大的好消息!這不就是他們夢寐以求的完美藏身處嗎?
他臉上卻不敢露出半分喜悅,反而是一副感激涕零、受寵若驚的樣子,連連作揖:“多謝堂叔,多謝堂叔收留!您就是俺們一家的大恩人啊!”
李守義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依舊嚴肅:“先別急着謝。我醜話說在前頭,你們住下可以,但必須守村裏的規矩。明白嗎?”
“明白,明白!俺們都聽堂叔的!” 林鴻生點頭如搗蒜。
李守義站起身,從牆角拿起一盞舊馬燈,點亮了,對他們說:“走吧,天黑了,山路不好走。我先帶你們過去。”
林鴻生趕緊提起箱子,招呼着妻女跟上。
一家三口跟在李守義身後,走出了村委會的院子,朝着村後那片漆黑的山林走去。
……
出了村子,周圍瞬間就黑了下來。沒有了村裏那幾盞昏暗的煤油燈,唯一的光源就是李守義手上那盞搖曳的馬燈。
燈光昏黃,只能照亮腳下三五步遠的路。四周是無邊的黑暗,風吹過樹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中窺伺。偶爾還能聽到幾聲不知名的野獸叫聲,讓人心裏毛毛的。
蘇婉清本就膽小,此刻更是嚇得臉色發白,一只手緊緊抓着丈夫的胳膊,另一只手牽着女兒,幾乎是閉着眼睛在往前走。
“他爹,這…… 這地方怎麼這麼嚇人啊?” 她聲音發顫。
“別怕,有我呢。” 林鴻生安慰着妻子,但其實他自己心裏也有些打鼓。他在蘇州城裏住了半輩子,哪裏走過這種漆黑的山路。
走在最前面的李守義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回頭看了一眼,語氣平淡地說道:“山裏就這模樣,晚上蛇蟲鼠蟻多,都走道中間,別往草叢裏踩。”
他這麼一說,蘇婉清更是嚇得腿都軟了。
林嬌玥倒是還好。她前世是個加班狂,半夜一兩點獨自回家是常事,膽子比一般女孩子大得多。而且,她心裏清楚,這黑暗和偏僻,對他們來說不是危險,而是最好的保護色。更重要的是,剛才村民們的議論聲還在耳邊回響,那一句 “有的是把柄抓”,時刻提醒着她,往後在這裏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有絲毫鬆懈。
她反手握住母親冰涼的手,輕聲說:“娘,別怕,跟着爹和李爺爺走,沒事的。”
山路崎嶇不平,到處是石子和樹。林鴻生提着箱子,還要護着妻女,走得十分艱難,沒一會兒就氣喘籲籲。
李守義常年走山路,腳下生風,但他似乎是刻意放慢了腳步,不時回頭看一眼,確認他們沒有跟丟。
大概走了二十多分鍾,李守義停了下來,用馬燈朝旁邊一照,說道:“到了,就是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