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踩在黃土夯實的路上,硬邦邦的觸感透過粗布鞋底傳來,硌得林嬌玥腳趾發疼。
這和江南青石板路的溫潤完全不同。路兩邊的房子沒有白牆黑瓦的雅致,大多是土坯牆混着麥秸糊的黃泥,屋頂鋪着厚厚的茅草,在暮色中顯得灰撲撲的,透着一股子質樸和貧窮。風裏裹着黃土的粗糲氣息,刮在臉上微微發疼,讓林嬌玥真切地感受到了南北的天差地別。
天色已經擦黑,家家戶戶的煙囪裏都冒出了炊煙,空氣中飄着柴火和飯菜的混合香味——林嬌玥用鼻子就能聞出來,那是沒有半星油花的菜湯味,混着粗糧的澀氣息。
幾個在村口玩泥巴的半大孩子,看到他們三個外鄉人,立刻停下手裏的活計,好奇地圍了過來,小腦袋湊在一起,眼睛瞪得溜圓。村口石墩上,幾個端着粗瓷大碗吃飯的村民,也不約而同地放下了筷子,朝他們投來探究的目光。
這種被人當成珍稀動物圍觀的感覺,讓蘇婉清渾身不自在。她下意識地往丈夫林鴻生身後縮了縮,手指緊緊攥着衣角,臉色發白。
林鴻生倒是顯得鎮定,臉上依舊掛着那副老實巴交的笑容,沖着一個看起來年紀稍長、叼着旱煙杆的村民微微躬了躬身子,用那口蹩腳的普通話小心翼翼地問道:“這位老哥,跟您打聽一下,村委會……哦不,就是村裏管事兒的地方,在哪兒啊?”
那村民眯着眼上下打量了林鴻生一番,目光在他雖然破舊但依舊整潔的衣裳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悠悠地朝村子中間一指:“往裏走,就那個,門口着紅旗的院子就是。”
“哎,好嘞,謝謝老哥!”林鴻生連聲道謝,領着妻女繼續往村裏走。
一路上,無數道目光落在身上,像小刺扎得人渾身不自在。那些目光裏有好奇,有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在這個封閉的小村子裏,任何一個外來者,都是需要被仔細盤問的“可疑分子”。
林嬌玥始終低着頭,緊緊抓着母親的衣角,指腹卻不動聲色地蹭過衣角內側——那裏縫着她提前從空間裏取出來的一小撮江南特有的茶籽粉。這東西不起眼,卻能在關鍵時刻散出一絲極淡的茶香,既能悄悄安撫母親緊繃的神經,也能讓有心人從氣味上確認他們“江南來的”身份,避免平白被扣上“特務”的帽子。
她垂着的眼睫掩住了眼裏的光亮,看似是受了驚的小可憐,實則早已把沿途的一切都收入眼底:路邊土地的肥沃程度、村民身上衣裳的補丁數量、甚至誰家煙囪裏的煙更濃 —— 這些細節,都在她的腦海裏快速轉化爲“如何在李家村立足”的籌碼。
她心裏正飛速盤算着。
看這架勢,想在這裏落腳,第一關就是那個素未謀面的村支書李守義。這位 “堂爺爺” 的態度,將直接決定他們一家是能順利留下,還是得卷鋪蓋走人,甚至落得個 “成分有問題” 的下場。
她穿越前看過的無數年代文裏,村支書都是決定外來戶生死的關鍵人物。眼前這個李守義,從村民的態度就能看出來,定是個說一不二、極其謹慎的角色。他不僅要查族譜的真假,更要查他們的 “成分”“來路”,甚至 “有沒有威脅”。
父親的說辭,每一個細節都經過了她的“打磨”——比如“借還不上”,特意強調“是被同鄉的地主坑了”;比如 “自己當掌櫃雇兩個夥計”,特意加上“夥計都是遠房親戚,一起吃一起住,本不算剝削”。
這些看似不經意的表述,都是她基於對這個時代 “成分敏感點” 的精準判斷,提前教給父親的。
很快,他們就找到了那個着紅旗的院子。院門是兩扇破舊的木板門,虛掩着,門軸處還纏着幾圈鐵絲,顯然是怕被風吹開。院子裏亮着一盞昏黃的煤油燈,燈芯燒得滋滋響,能看到幾個男人的身影在燈光下晃動。
林鴻生整理了一下身上本就皺巴巴的衣服,深吸一口氣,又悄悄看了一眼身後的妻女。林嬌玥微微點頭,用只有兩人能看懂的眼神示意他——按原計劃來。
林鴻生推門走了進去。
院子不大,中間擺着一張長條桌,幾個男人正圍着桌子吃飯,桌上放着幾個大盆,裏面是黑乎乎的窩窩頭,還有一盆看起來寡淡無味的菜湯,湯裏飄着幾不知名的野菜。
“幾位大哥,俺…… 俺找李守義,李書記。” 林鴻生站在院子當中,聲音裏帶着幾分恰到好處的怯懦。
一個正在啃窩窩頭的壯漢抬起頭,嘴裏還嚼着東西,含糊不清地問:“你誰啊?找我們書記啥事?”
林鴻生連忙從懷裏掏出一個用藍布包着的東西,小心翼翼地展開,裏面是一張手寫的族譜。這也是林嬌玥的主意,原件太過珍貴,萬一丟失或者被沒收,他們就真的走投無路了。
“大哥,俺叫林鴻生,從…… 從南邊來的。這是俺家的族譜,俺爺爺叫林德昌,跟你們村的李守義書記是…… 是堂兄弟。”
這話一出,飯桌上的幾個人都停下了筷子,齊刷刷地看向他,眼神裏的探究更濃了。
坐在主位上的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放下了手裏的碗。他穿着一身半舊的藍色中山裝,雖然洗得有些發白,但領口袖口都熨帖整齊,一看就是個講究人。他的臉龐被歲月和風霜刻滿了皺紋,一雙眼睛雖然不大,但卻異常明亮,透着一股子精明和審慎。
他站起身,走到林鴻生面前,接過那張族譜,湊到煤油燈底下仔細看了起來。
林嬌玥趁此機會,悄悄挑動了燈芯的火苗,讓燈光瞬間亮了幾分。這樣一來,族譜上的字跡更加清晰,也讓李守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 “林德昌” 和 “李德順” 的名字上多停留了幾秒。
院子裏靜悄悄的,連煤油燈燃燒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林嬌玥和蘇母站在林父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喘。蘇婉清的手心裏全是汗,林嬌玥悄悄用指尖碰了碰母親的手背,遞過去一絲安撫的力量。
過了好一會兒,那男人才抬起頭,目光在林鴻生、蘇婉清和林嬌玥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又落回到林鴻生身上,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我就是李守義。我爹叫李德順,確實有個堂兄弟叫林德昌,早年間就去南邊做生意了。算起來,你得管我叫一聲堂叔。”
林鴻生一聽,臉上頓時露出激動的神色,聲音都有些顫抖了:“堂…… 堂叔!可算找着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