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柳盈生活的那個時代,“草”基本上是一個感嘆詞,它除了能表達當事人在笑的狀態,還兼具了罵人的職能。
柳盈是真的想不到在這東漢末年,草作爲一種植物,居然是能用來換情報的。
將眭固的行蹤報告給柳盈知道後,出動自家老人三人、孩童七人,幫柳盈從城裏城外的靈縣人口中問到眭固行動軌跡的農婦歡歡喜喜地抱着幾大垛草回去了。
“這麼多的草料,夠她家驢吃好幾天了吧!”
“可不嘛!她家人都能少割兩天驢草了。”
“那草料那麼好,喂驢多浪費啊……我覺得拿水煮煮,人也能吃。”
縣衙裏,百姓們怯怯咬着耳朵,倒是沒人敢上前來朝着柳盈討要草料。
占據了縣衙,暫時把這兒當成自己據點的柳盈聞言,心中難免唏噓。
她那個時代,吃“草”的要麼是人在國外的留子,要麼是每頓飯都規劃好熱量的健身人群,要麼是將精致生活態度貫徹到底的中產階級,再要麼是注重健康飲食的有錢人。
在這東漢末年,底層百姓卻是真的要和動物搶吃的。
這讓她想起一句話:“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
但是仔細想想,不仁的真的是天地嗎?不仁的難道不是將自己當作“天”當作“地”的那些“上等人”嗎?
閉眼深呼吸兩下,柳盈讓自己的情緒沉澱下來。她強迫自己收回發散的思緒,她不想對世家還有宗室產生一種先見爲主的厭惡。
再次憑空“變出”幾垛草料,柳盈拍着那些草料朝跟隨自己而來的百姓們道:“我要征用些東西。報酬嘛……就是這些。”
百姓們的眼睛又亮了。
於是東家一把剪刀,西家一把釘耙,縣口幾家抱來了木板,縣尾幾家找來了車軲轆還能用的手推車。
柳盈大致設計了下,可以拆卸成幾部分再快速組裝起來的“手推式攻城車(對人專用)”就這麼誕生了。
柳盈等太陽下山了才跑去找眭固裝固然有她需要眭固升起煙子來才能確定眭固確實是黑山軍探子,並且有煙子才能精準定位到眭固的這兩個原因,但做不好這個“手推式攻城車(對人專用)”柳盈也確實沒膽子跑到眭固面前去晃。
張生和伍銘等人跟着柳盈上山時,各自都背着、扛着“手推式攻城車(對人專用)”的一部分。
柳盈在眭固面前開始她的表演時,一行人就在屏息凝神、努力不弄出大動靜地拼手推車……咳,不,是“手推式攻城車(對人專用)”。
對,打從一開始柳盈就沒想過自己能靠自己的語言才華打動眭固。
畢竟她只是個女大學生,又不是脫口秀演員。
柳盈上山前就想過眭固大概率會拒絕她的邀請,繼而準備把她滅口。
小羊對老虎說:“和我吧!我倆能共贏哦!”老虎百分之百會撲上去咬斷小羊的細脖頸。
這不是老虎沒腦子,只是可以一巴掌拍死小羊的老虎本沒必要聽小羊說什麼。
想要和老虎對話、甚至是交朋友,唯有不被老虎看作可以輕鬆咬死的小獵物。
是柳盈準備的“糖”,眭固不願吃糖,她當然也要準備好鞭子抽得眭固願意在鞭子和糖之間選擇她的糖。這個“手推式攻城車(對人專用)”就是她的“鞭子”。
眭固沖着柳盈過來時,柳盈慌歸慌、怕歸怕,還是按照計劃朝着懸崖跑——手推式攻城車(對人專用)”不可能對眭固造成巨大的傷害,這個臨時做出來的四不像只有在可以把眭固撞下山崖的時候才能發揮出它最大的威脅力。
“一!二!推!”
“一!二!推!!”
伍銘在最前面喊着號子,他身旁的張生隨着他的號子使力得一張臉都扭曲變形。
可也不知道是使盡了洪荒之力導致四肢一下無力,還是張生不擅長體力活動、推車連腳放什麼位置都搞不清楚,伍銘手臂青筋暴起地又將眭固往前頂出去兩寸時,張生腳下一滑,啪嘰一下摔倒下去。
推車的漢子們全愣住了。就是這麼一愣的功夫,眭固又將被頂出去兩寸的身體硬生生拉回來了幾分。
伍銘目眥欲裂,後面的夏真幾乎是踢開前面的張生,自己抵上了張生的空缺。
眭固身上的壓力再次加大,眭固鏈刃纏住的那棵樹不是什麼大樹,那樹眼看着樹也在被緩緩拔出。
眭固快笑不出來了,他望向拍着身上塵土走過來的柳盈,手上握着鐮刀與鏈刃的手已經用力到指節發白,掌心因被汗濡溼而微微發打滑。
“女公子……”
“眭固將軍。”
雖然一身狼狽,但柳盈心情很好。
她朝着眭固叫出“將軍”這個稱呼時音調有些戲謔,不過輕微的戲謔之後,她的表情開始變得認真。
“你想不想做真正的將軍?”
柳盈朝着眭固虛虛伸手:“不是自封的那種,是有朝廷編制……我是說有朝廷封號,能封侯拜將的那種將軍!”
眭固沒有馬上回答柳盈的問題,他只是不再翹着嘴角,露出那種仿若面具的笑容。
“我不想成爲朝廷的將軍。”
青年的聲音冷得像冰,即便他的腳後跟已經被伍銘等人推着的“手推式攻城車(對人專用)”推出崖邊,拳頭大小的碎石開始從眭固的腳下滾落山崖。
“我討厭朝廷。”
“我恨這漢室的天下。”
那一個個姓劉的皇帝,他們給百姓帶來過什麼好子嗎?
或許有過吧,但眭固沒見過。
他這十七年的人生裏,看到的是無論哪個姓劉的坐上皇位,目之所及處都是餓殍遍野、民不聊生。
士族們像蝗蟲一樣趴在百姓的身上啃噬着百姓的血肉。而朝廷……皇室與宗親,又與士族有什麼不同呢?
皇帝、宗室、士族……都一樣是貪婪惡鬼,這世道,早就已經是醜惡的煉獄。
柳盈眨了眨眼睛。
她把朝着眭固伸出的手放下來,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眭固以爲她還會再勸自己,拿出豐厚的回報誘惑自己,誰想這小丫頭咧嘴就是一笑。
“那也行啊。”
“眭固,來做我的將軍吧!我能讓你成爲真正的將軍!”
“橫豎真正的將軍,是天下人都認可的將軍!”
呼吸一時凝滯,眭固無法形容自己此刻感受到的震撼。
然而不等他回應,他的腳下已是一空。
和年紀小身體輕的柳盈不同,腳下用力的眭固終究還是踩碎了崖邊的土石,整個人朝着山崖下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