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我耳邊碎裂成億萬片鋒利的玻璃。
不。
那不是我的世界。
是陸執行的世界,此刻通過他緊抓着我的手腕,如決堤的洪水,蠻橫地灌入了我的腦海。
尖叫,怒罵,詛咒,貪婪,嫉妒,絕望……
會場裏每一個人的負面情緒,都化作了實質的刀刃,在他意識的囚籠裏瘋狂攢刺,攪動。文森特的得意,喬安的驚疑,董事們的恐慌,記者們的興奮……所有的一切,都匯成了刺耳的、永不停歇的噪音。
他不是聽不見,他是聽得太清楚了。
他不是沒感情,他是被全世界的感情,凌遲處死。
“讓開!都讓開!”
“快叫救護車!”
混亂的喊聲像隔着一層厚重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我的整個感知系統都被他世界裏的風暴所占據。我能感到他的神經一寸寸被撕裂的劇痛,能感到他靈魂被淹沒時的窒息。
我的身體本能地戰栗,胃裏翻江倒海。
這種感覺,比我自己承受任何痛苦都要難受一萬倍。
我低下頭,看着他蒼白如雪的臉,那雙緊閉的眼睛下,眼皮在不安地顫動。即使在昏迷中,他依然無法逃離那座人間。
不。
我不能讓他一個人待在那裏。
我反手,用盡全力回握住他冰冷的手,指甲深深掐進他的皮膚。
“陸執行,”我對着他,也對着我自己,用一種近乎催眠的語調,一遍遍低語,“安靜……會安靜下來的……”
“聽我的聲音,只聽我的。”
我試圖在億萬個嘈雜的頻道裏,爲他強行開辟出一條專屬於我的線路。我將自己所有的意念,所有的專注,都凝聚成一個信號,一個坐標。
“我在這裏。”
醫護人員終於沖了進來,人群被粗暴地推開。
“病人什麼情況?”
“不知道,突然就倒了!”
“家屬呢?家屬在哪兒?”
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想把我拉開。
“小姐,請你讓一下,不要妨礙我們急救!”
我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獸,猛地回頭,死死盯住那個護士。
“別碰我!”
我的聲音嘶啞,帶着連我自己都陌生的凶狠。
在他們錯愕的目光中,我俯下身,貼近陸執行的耳朵,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音量,一字一句。
“抓緊我,陸執行,別放手。”
說完,我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最後精準地釘在文森特那張掛着虛僞笑容的臉上。
我的眼神一定很可怕。
因爲他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這一刻,我不是蘇瑾,不是天穹公關被拋棄的員工,不是那個需要他保護的蠢貨。
我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是他在無盡噪音裏,唯一的信標。
救護車的鳴笛聲撕裂了城市的夜幕。
狹小的空間裏,我固執地坐在他身邊,任憑醫生和護士們在他身上忙碌,我的手,始終與他十指緊扣。
那座喧囂的囚籠依然在咆哮,可因爲我的存在,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秩序。
那些狂亂的情緒洪流,不再是毫無目標地沖刷他,而是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泄口,順着我們交握的手,源源不斷地向我涌來。
痛苦,憤怒,悲傷……
我像一塊海綿,貪婪地,甚至帶着一絲自虐般的,吸收着那些足以摧毀他的負能量。
每爲他分擔一分,我口就壓抑一分,臉色就蒼白一分。
但看着他緊皺的眉頭,似乎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舒展,我覺得,這一切都值得。
原來,我的天賦,我的“詛咒”,真正的用法不是讀取,不是分析。
是“承擔”。
車子一個急刹,停在了醫院門口。
“快!推進急診室!”
門被猛地拉開,一群白大褂涌了上來。
“病人什麼情況?心電圖!血壓!”
“不行,他的手抓着這位小姐,我們分不開!”一個年輕護士焦急地說。
爲首的醫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陸執行那毫無血色的臉,當機立斷:“那就一起進去!快!”
我被動地跟着移動病床一路小跑,高跟鞋在光潔的地磚上敲出凌亂的鼓點。
當急診室厚重的門在我面前關上的前一秒,我看到了追過來的喬安,和她身後,那個失魂落魄,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男人。
江屹。
我的心髒,像是被一只手輕輕捏了一下。
但那點微弱的刺痛,很快就被從陸執行那裏傳來的、更龐大的痛苦風暴所淹沒。
對不起,江屹。
我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分給你了。
急診室裏,燈火通明,儀器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醫生們終於用一種類似潤滑劑的東西,小心翼翼地,將我和陸執行緊扣的手分開了。
連接中斷的一瞬間。
“嗡”的一聲,我的世界豁然清靜。
那種感覺,就像從一場持續了幾個世紀的搖滾音樂會現場,突然被扔進了絕對隔音的真空室。
巨大的失重感和空虛感向我襲來。
我踉蹌一步,扶住了牆壁,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浸透了我的後背,四肢百骸都在叫囂着脫力。
原來只是短短十幾分鍾的“連接”,就幾乎耗盡了我所有的心神。
而他,夜夜,歲歲年年,都活在這樣的裏。
我看着醫生們給他接上各種監護儀器,一個中年醫生拿着手電筒,掰開他的眼皮,檢查他的瞳孔。
“瞳孔對光反射遲鈍,生命體征暫時平穩,但神經系統反應很奇怪……”
醫生回過頭,看向我,眉頭緊鎖:“你是他什麼人?他有相關病史嗎?比如癲癇、或者某些精神類疾病?”
我張了張嘴,一片空白。
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對他所有的了解,都建立在我那些可笑的“讀取”和自以爲是的分析之上。而現在,當真相血淋淋地剖開在我面前,我才發現自己對他一無所知。
正在這時,急診室的門被推開了。
喬安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疾步走了進來,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焦急和擔憂。
“醫生,陸總怎麼樣了?”
她看也沒看我一眼,徑直走到醫生面前,熟練地扮演起他最得力的下屬和代言人。
“我是天穹公關的客戶總監,喬安。陸總工作壓力一直很大,可能是積勞成疾。”
她的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解釋了現狀,又維護了公司的形象。
我看着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我們這些人,喬安,江屹,文森特,還有我自己,我們都在這名利場裏廝,計算,僞裝。我們自以爲看透了規則,玩弄着人心。
可我們誰都不知道,那個站在金字塔頂端,被我們仰望、嫉妒、揣測的男人,他每一天,都在替我們所有人,承受着這個名利場最污穢、最沉重的代價。
又一個男人擠了進來,是公司的客戶經理周凱。
他那張寫滿精明和算計的臉上,此刻也堆滿了“忠心耿耿”的憂慮。
“陸總!我的天,這怎麼話說的!好端端的怎麼就倒了?”他一邊嚷嚷,一邊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視着監護儀上的數據,那眼神,不像在關心一個人的死活,更像在估算一件資產的折舊率。
“蘇瑾?”他終於發現了我,眉頭立刻擰成一個疙瘩,語氣裏滿是驅趕的意味,“你怎麼還在這裏?這裏沒你的事,趕緊走吧,別在這兒添亂了!”
是啊,我一個被開除的前員工,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裏?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正準備默默退出去。
就在這時,一個清瘦的,戴着金邊眼鏡的醫生走了過來,他手裏拿着一份剛打印出來的腦電圖報告。
“情況不太好,”他對着喬安和周凱,用一種不帶感情的專業口吻說,“病人的大腦皮層過度活躍,呈現出一種無序的、爆發式的放電。這通常是在受到極其強烈、極其復雜的外界信息後,才會出現的應激性神經休克。”
他推了推眼鏡,補充了一句。
“打個比方,他的大腦就像一台超級計算機,性能強大,但沒有安裝任何防火牆和過濾器。現在,整個互聯網的病毒和垃圾信息,在同一秒內,全都涌了進去,直接把CPU給燒了。”
整個急診室,瞬間安靜下來。
喬安臉上的完美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痕,她眼底閃過一絲驚駭,但隨即被更深的算計所取代。
一個有如此致命弱點的CEO?
一個隨時可能因爲“情緒”而宕機的決策者?
這對她來說,是災難,更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周凱的反應則直接得多。
我清楚地看到,他眼底那貪婪的、興奮的光芒,幾乎要溢出來了。他飛快地低下頭,掩飾住自己不受控制上揚的嘴角。
他一定在想,這個含着金湯匙出生的天之驕子,果然是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
他的機會,來了。
他們看到的,是陸執行的弱點,是天穹的危機,是權力真空,是可以攫取的利益。
只有我。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弱點。
那是一道他背負了一生的,沉重得無人能懂的傷口。
我再也無法忍受和這些禿鷲待在同一個空間裏。
我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醫院的走廊白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嗆得我鼻子發酸。
我剛走出去,一個身影就踉踉蹌蹌地堵在了我面前。
是江屹。
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着,像一條離了水的魚。
“小瑾……”他看着我,眼睛裏充滿了血絲和哀求,“我……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磐石資本的人找到我,說我媽媽在國外的治療出了問題,需要一大筆錢……他們只讓我……讓我在電腦上點開一個軟件,說只是爲了拷貝一些無關緊要的行業數據……”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絕望的嗚咽。
“我不知道那個軟件是木馬,我更不知道他們會陷害你……小瑾,你相信我……”
我靜靜地看着他。
看着這個曾經像大哥哥一樣保護我,提醒我小心職場陷阱的男人。
看着這個我曾經百分之百信任過的前輩。
一年前,如果我聽到這番話,一定會心碎,會憤怒,會質問他爲什麼。
但是現在,我的心裏,竟然一片平靜。
不是原諒,也不是麻木。
而是,當你看過一片真正煉獄般的火海之後,就不會再爲一小小的蠟燭火焰而動容了。
我看着他,非常平靜地說:“文森特在會上,已經把什麼都說了。”
江屹的身體猛地一晃,像是被這句話徹底抽了力氣。
“所以,你都知道了……”他喃喃自語,眼裏的光徹底熄滅了。
我點點頭,然後,從他身邊,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沒有指責,沒有痛罵,甚至沒有一個多餘的眼神。
我只是,走了過去。
我知道,這種徹底的無視,這種將他從我的世界裏完全抹去的決絕,比任何懲罰,都更加殘忍。
身後,傳來了他壓抑的、崩潰的哭聲。
我沒有回頭。
我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推開窗,夜風灌了進來,讓我滾燙的大腦有了一絲清明。
我的腦海裏,不斷回響着醫生的話。
“沒有安裝任何防火牆和過濾器。”
“CPU燒了。”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撫上自己的心髒。
這裏,曾經因爲他的拋棄而冰封,又因爲他的真相而劇痛。
而現在,它因爲窺見了他的,而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滾燙的使命感。
如果他的世界是一片沒有防火牆的焦土。
那麼,從現在開始。
我,蘇瑾,就是他唯一的防火牆。
夜風吹得我臉頰冰涼,卻吹不散心口那團灼熱的火。
我不再去看樓下車水馬龍的光河,轉身,朝那片令人窒息的白色走廊深處走去。
我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像踩在實地上,和來時那個被真相擊得搖搖欲墜的蘇瑾判若兩人。
重症監護室的紅燈依然亮着。
門口,幾個熟悉的身影還在。天穹公關的高層們,公司的頂梁柱,此刻卻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徘徊不去。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們身上散發出的復雜情緒——焦慮、貪婪,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陸執行的倒下,對他們而言,不是災難,是機遇。
我的出現,讓他們交頭接耳的聲音戛然而止。
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審視,探究,還有毫不掩飾的輕蔑。
喬安抱臂站在最前面,她換下了會議室裏那身練的套裝,此刻穿着一件簡單的黑色連衣裙,卻依然像一只蓄勢待發的黑天鵝。
她看見我,眉梢輕挑,那眼神仿佛在說:你還敢回來?
我沒有理會她,徑直走向監護室的探視窗。
厚重的玻璃隔絕了聲音,也隔絕了生命的氣息。
陸執行躺在裏面,身上滿了各種管子,臉上罩着呼吸機,慘白的燈光打在他毫無血色的臉上。
他閉着眼,眉頭微蹙,即便在無意識中,似乎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那個在會議室裏說一不二,用一個眼神就能讓整個會場鴉雀無聲的男人,此刻安靜得像一尊破碎的神像。
我的心髒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發麻。
“CPU燒了。”
“沒有安裝任何防火牆和過濾器。”
醫生的診斷在我腦中轟鳴。
我一直以爲他刀槍不入,百毒不侵。
我以爲他的冷漠是天性,他的疏離是武器。
直到這一刻我才明白,他不是沒有感情,他是本無法抵御任何感情的侵襲。他就像一台暴露在互聯網病毒海洋裏的裸機,任何一點微小的情緒波動,對他而言都可能是一次致命的攻擊。
所以他才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一座冰山。
因爲只有絕對的零度,才能讓他勉強存活。
而我……我這個能感知一切情緒的人,在他身邊,對他來說,究竟是解藥,還是最烈的毒藥?
“蘇瑾。”一個男聲在我身後響起,帶着一種故作熟稔的親切。
我緩緩回頭。
是周凱,公司的客戶副總監,一個能力很強,但風評有些微妙的男人。
他出身貧寒,靠自己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公司裏很多人都把他當作勵志的典範。
但我對他,始終保持着距離。
我的天賦告訴我,這個男人謙和笑容的背後,藏着極度的自卑和扭曲的自負。
“你也擔心陸總?”他走近一步,與我並肩看向監護室,嘆了口氣,“唉,真是天有不測風雲。陸總這麼年輕,可千萬不能有事啊,不然公司怎麼辦?我們這一大家子人,都指着天穹吃飯呢。”
他的話聽起來情真意切,可我卻從他的情緒場裏,捕捉到了一絲急切的、想要抓住什麼的投機色彩。
我淡淡地應了一聲:“嗯。”
周凱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冷淡,他頓了一下,又找了個新的話題:“剛才……江屹那事,我也聽說了。真沒想到他是這種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小瑾你也是,太單純,容易相信別人。”
他的語氣充滿了長輩式的關懷和惋惜。
“不過話說回來,這也是個教訓。職場嘛,就是這樣,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現在陸總倒了,公司裏人心惶惶。喬安那個女人,野心都寫在臉上了,她要是上了位,咱們這些‘非嫡系’的子可就難過了。”
他說着,不動聲色地觀察我的反應。
我心裏冷笑。
他口中的“咱們”,說得如此自然,仿佛我們是同一戰線的盟友。
他是在試探我。
試探我對陸執行的態度,試探我有沒有在這次權力洗牌中分一杯羹的野心。
我轉過頭,認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說:“周總監,我覺得你可能誤會了什麼。”
我的眼神很平靜,不帶任何情緒,卻讓周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第一,陸總不會有事。”
“第二,就算他暫時不能處理公務,天穹也輪不到別人做主。”
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不遠處喬安等人的耳朵裏。
喬安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她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朝我走來,像一只要捍衛自己領地的女王。
“蘇瑾,你這是什麼意思?”她的聲音又冷又硬,“你以什麼身份在這裏大放厥厥詞?一個被開除的前員工?”
她的話像一針,精準地刺向我曾經的傷疤。
周圍其他高管的眼神也變得玩味起來,帶着看好戲的姿態。
在他們眼裏,我只是一個被陸執行玩膩了又拋棄的棋子,如今出現在這裏,不過是癡心妄想,不自量力。
我沒有被她激怒。
我看着她,反而笑了。
“喬總監,你是不是忘了,一年前,是誰把我開除的?”
喬安一愣。
“是陸總。”我替她回答,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既然是陸總開除的我,那現在,也只有陸總,能決定我到底是什麼身份。”
我上前一步,站到離監護室玻璃窗最近的地方,這個位置,讓我看起來像是陸執行的守護者。
“在陸總醒來之前,任何關於公司決策的變動,任何試圖染指陸總權力的人,我都會視爲對天穹的背叛。”
我的話,無異於平地驚雷。
整個走廊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着我。
一個被掃地出門的失敗者,竟然敢在這裏,對公司所有高層下戰書?
喬安氣得笑出了聲:“蘇瑾,你是不是瘋了?你以爲你是誰?陸執行的地下情人?就算你是,你現在也沒有任何資格站在這裏說話!”
“資格?”我重復着這兩個字,嘴角的弧度更深了,“我的資格,不是你給的,也不是他們給的。”
我轉向監護室的方向,抬起手,輕輕貼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能感受到他微弱的呼吸。
“是陸總給的。”
我說得斬釘截鐵,不留一絲餘地。
我在賭。
賭他們對陸執行行事風格的恐懼,賭他們對我這個“前寵兒”身份的忌憚,更賭他們之間本不可能真正聯手。
果然,喬安雖然憤怒,卻沒有立刻發作。
其他幾位高管則面面相覷,眼神裏充滿了猜疑。
陸執行向來不按常理出牌,誰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給我留了什麼後手?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監護室的門開了。
一個穿着白大褂的醫生走了出來,神情疲憊。
所有人立刻圍了上去。
“李醫生,陸總怎麼樣了?”
“情況穩定下來了嗎?”
喬安搶在最前面,語氣急切。
李醫生摘下口罩,皺着眉說:“病人生命體征暫時平穩了,但情況還是很危險。大腦受到了強烈的外部信息沖擊,導致了暫時性的機能紊股。接下來48小時是關鍵期,需要絕對的安靜,不能再受任何。”
“外部信息沖擊?”喬安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李醫生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通俗點說,就像是……電腦同時打開了太多窗口,運行了太多程序,導致系統崩潰了。我們需要讓他處在一個絕對‘純淨’的環境裏,慢慢重啓。”
他的解釋,讓我心頭一緊。
這和我窺見的他那片混亂、嘈雜的黑暗世界,完全吻合。
“那我們能做些什麼?”周凱急忙問。
李醫生搖搖頭:“什麼都別做。不要試圖和他說話,不要有任何聲音和光線的。另外,爲了避免不必要的打擾,從現在開始,除了直系親屬,醫院將謝絕一切探視。”
他頓了頓,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後落在我身上。
“而且,據陸先生之前留下的醫療授權,在他意識不清醒的狀態下,所有關於他醫療信息的通報和決策,都將由蘇瑾小姐全權負責。”
轟——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整個走廊,安靜得能聽到一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我看見喬安的臉,從震驚到難以置信,最後變成了一片死灰。
我看見周凱的瞳孔猛地收縮,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我看見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灼熱地打在我身上。
而我,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心髒狂跳。
陸執行……
他竟然……早就把這個世界上最沉重、最致命的信任,交到了我的手上。
在我還把他當成一個難以解讀的謎題,一個需要征服的高地時,他已經悄無聲息地,把自己的命門,向我敞開了。
那份曾經被我視爲羞辱的解雇通知書,此刻在我腦海裏,變成了另一番模樣。
那不是拋棄。
那是他在用自己最擅長、也是最殘忍的方式,把我推向安全地帶。
他早就預料到會有危險,他選擇獨自面對,卻把最後一道保險,留給了我。
一股滾燙的酸澀直沖鼻腔,我的視線瞬間模糊了。
李醫生似乎早已料到會是這種場面,他只是公式化地對衆人說:“各位請回吧,不要在這裏影響其他病人休息。蘇小姐,你跟我來一下。”
我木然地跟着李醫生,走進他的辦公室。
身後,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高管們,像一群被奪走了獵物的野獸,帶着不甘和驚疑,漸漸散去。
辦公室的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李醫生遞給我一杯溫水,語氣緩和了許多:“坐吧,蘇小姐。別太緊張。”
我捧着水杯,指尖的顫抖卻怎麼也止不住。
“他……什麼時候……籤的授權?”我的聲音澀沙啞。
“一年前。”李醫生回答,“就在你離開天穹的第二天。”
一年前。
在我被他親手推入深淵,身敗名裂,像一只喪家之犬一樣逃離這座城市的時候。
他卻在這裏,冷靜地籤下了這份文件,將自己的生死,與我捆綁在了一起。
這算什麼?
遲到的深情?還是……一場處心積慮的算計?
不。
我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
對於陸執行這種人,算計需要動機。而他對我做這件事,沒有任何好處,只有無窮無盡的風險。
唯一的解釋是,在他那片冰冷的、由邏輯和數據構成的世界裏,我,蘇瑾,是一個無法計算,卻又無法舍棄的變量。
“陸先生的病,你大概了解多少?”李醫生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我只知道,他……感知不到自己的情緒,但好像……能接收到別人的。”
李醫生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連這個也告訴你了?”
我沉默。
我該怎麼解釋,我不是被告知,而是親眼“看見”的?
李醫生似乎明白了我的爲難,他嘆了口氣:“他的病症很罕見,醫學上稱之爲‘情緒共鳴過載症’。他不是沒有情緒,而是他的情緒感知系統沒有‘過濾器’。他就像一部收音機,能接收到方圓十裏內所有頻段的信號,這些信號混雜在一起,變成了巨大的噪音。爲了不讓大腦被這些噪音撐爆,他的身體啓動了自我保護機制——徹底關閉了自主情緒的生成功能。”
“所以,他不是冷漠,他只是……被動地選擇了寂靜。”
李醫生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狠狠敲在我的心上。
我終於明白了,爲什麼我的天賦在他面前會“失靈”。
因爲他本身就是一片空白。
我也終於明白了,爲什麼他會對我這個“情緒能量”極強的人產生興趣。
因爲在嘈雜混亂的無數電台裏,我的頻率,或許是他唯一能清晰辨認的那個。
我的存在,對他而言,既是誘惑,也是一種折磨。
“這次他突然暈倒,就是因爲在短時間內,接收到了強度過大的負面情緒沖擊,導致系統徹底崩潰。”李醫生表情凝重,“蘇小姐,接下來的治療會很棘手。我們需要一個‘信標’。”
“信標?”
“是的。一個清晰、穩定、並且能被他信任的情緒源。我們需要通過這個信標,引導他,幫助他重新梳理那些混亂的信號,建立起最基礎的‘防火牆’。”
李醫生看着我,目光灼灼。
“陸先生在授權書裏特別注明,你是他唯一的信標人選。”
唯一的……信標。
我看着手中那杯已經漸漸變涼的水,水面倒映出我蒼白的臉。
我曾經以爲,我要做他的防火牆,去抵御外界的刀槍劍雨。
現在我才明白,真正的戰場,不在外面,而在他的腦海裏。
那是一片比任何商戰都更凶險、更孤獨的煉獄。
而我,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從煉獄上空垂下來的,那蛛絲。
“我該怎麼做?”我問。
“你需要陪着他。盡可能多地和他進行‘情感交流’。”李醫生說,“當然,不是讓你真的和他說話。你可以握着他的手,把你當天經歷的事情,你的喜怒哀樂,用一種……平靜的方式,傳遞給他。你可以把這想象成一種單向的‘情感輸送’。你的情緒越穩定,越真實,對他的幫助就越大。”
“記住,是穩定,不是壓抑。你不能欺騙他,他的感知系統對謊言極其敏感。任何僞裝的情緒,對他來說都是新的噪音。”
我點點頭,把他的話,每一個字都刻進心裏。
從李醫生的辦公室出來,天已經蒙蒙亮了。
我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公司。
當我用那張本該早已失效的門禁卡,刷開天穹公關厚重的玻璃門時,前台小姑娘的眼睛瞪得像銅鈴。
整個辦公區空空蕩蕩,只有幾個通宵加班的同事,在看到我時,露出了活見鬼一樣的表情。
我沒有理會他們的目光,徑直走向陸執行的辦公室。
他的辦公室在公司的最深處,像一個獨立王國。
我推開門。
裏面的一切都和我記憶中一模一樣。
巨大的落地窗,黑色的辦公桌,一塵不染的書架,還有那張看起來就硬得硌人的沙發。
整個空間,都彌漫着他那股清冷、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氣息。
我走到他的辦公桌前,上面還擺着他沒來得及處理的文件。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是關於磐石資本惡意收購的應對預案。
裏面有十幾套方案,從商業談判到輿論反擊,再到最極端的“毒丸計劃”,每一步都推演得滴水不漏。
這個男人,即使在自己即將“宕機”的前一刻,還在爲公司築造堡壘。
我的手指撫過那些冰冷的文字,眼前卻浮現出他躺在病床上,脆弱無助的樣子。
強烈的反差,讓我心髒一陣刺痛。
我在他的椅子上坐下。
那張象征着天穹最高權力的椅子,又大又冷,將我整個人都陷了進去。
我打開他的電腦。
沒有密碼。
或者說,他的指紋就是密碼。
屏幕亮起,映出我的臉。
桌面淨得過分,只有一個回收站圖標。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工作。
我需要盡快了解公司現在的全部狀況,了解磐石資本的每一步動向,了解陸執行倒下後,公司內部的權力真空,到底引發了多大的震蕩。
李醫生說,我需要把我的經歷,我的情緒,傳遞給他。
那麼,從現在開始,我的戰場,就是他的戰場。
我的喜怒哀樂,都將與天穹的命運,與他的安危,緊緊相連。
這,就是我作爲“信標”的全部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