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執行的反應,在我最瘋狂的預演裏都未曾出現。
沒有憤怒,沒有輕蔑,甚至沒有被挑釁的興味。
他只是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了我一秒,然後,像拂去一粒灰塵,他的視線平靜地移開了,重新落回主講台。仿佛我剛才那番精心策劃的、賭上了一切尊嚴的宣戰,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巨大的落差讓我口一悶。
我精心磨礪的刀,刺了個空。
這比他發怒更讓我難受。這是一種徹頭徹尾的無視,一種從源上否定你存在資格的傲慢。
我身側的林海快要窒息了。他顯然也認出了陸執行,冷汗從他額角滑下來,濡溼了鬢發。
“蘇……蘇總,那是天穹的……”
“我知道。”我低聲說,聲音穩定得不像話,“坐直,別讓他看扁了。”
會場前方的鎂光燈亮起,主持人用激昂的語調宣布競標會正式開始。
我的注意力卻沒有在台上。
我的感官像一張無形的網,鋪向第一排。我能“聽”到喬安內心的驚濤駭浪。她的情緒是一鍋沸騰的毒藥,嫉妒、恐慌、怨毒,還有一絲……祈求?
她在向陸執行祈求什麼?
一個眼神?一句保證?
可陸執行什麼都沒給。他就像一座真正的冰山,連身邊最灼熱的岩漿都無法融化他分毫。
喬安放在膝上的雙手死死攥着裙擺,指節泛白。那條價值不菲的香奈兒套裝,被她捏出了狼狽的褶皺。
我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一年前,我以爲她是勝利者。現在看來,她不過是陸執行身邊另一件華麗卻可悲的裝飾品。隨時可以被替換。
就像曾經的我。
第一家公司上台了,他們的方案陳腐無趣,PPT上的每一個字都透着“我們只想安全地拿到錢”的疲憊。我能感覺到客戶方那幾位負責人情緒的集體下滑,從最初的禮貌性期待,跌落到一片死寂的無聊。
我收回思緒,低頭審視自己的講稿。
那些文字和數據只是我的武器外殼,真正的招,在我心裏。
很快,輪到天穹公關。
喬安站起身,走向講台的短短幾步路,她已經完成了情緒的重塑。她臉上掛着無懈可擊的職業微笑,步伐堅定,仿佛剛才那個幾乎要捏碎自己手指的女人本不存在。
真是個優秀的演員。
可惜,在我面前,演技毫無用處。
“各位下午好,我是天穹公關的喬安。”
她的聲音清亮、自信,充滿了大型公司總監的範兒。她身後的巨大屏幕上,出現了天穹耀眼的LOGO。
一個穿着不太合身西裝的年輕男人走上台,站在她旁邊,是她的副手。
我立刻就“讀”到了他。
他的內心戲比喬安還要豐富。一陣陣強烈的自卑和自負交織的情緒,像電流一樣傳來。他在想:“這身打折買的西裝還是太大了……袖口應該再改短一厘米……他們會不會看出來我不是上海人?……媽的,蘇瑾怎麼也在這兒?晦氣!”
哦,是周凱。
我想起來了。當年我在天穹時,他是另一組的成員,一個出了名的“鳳凰男”。業務能力不錯,人卻偏執又摳門,總把“我爸媽說”掛在嘴邊。
沒想到,他現在跟了喬安。
喬安開始陳述,她的方案一如既往,充滿了數據、模型、邏輯嚴謹的推導。這是一份完美的、可以打95分的工業化產品。她強調控制輿論,引導風向,用強大的資源和渠道覆蓋所有負面聲音。
“……我們的目標,是爲品牌建立一道堅不可摧的防火牆。”喬安用一個鏗鏘有力的手勢結束了她的核心論點。
會場裏響起一陣禮貌的掌聲。
我看到客戶方的幾個人在點頭,但他們的情緒告訴我,那只是出於對天穹公關名頭的尊重。他們的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防火牆?
在這個時代,最愚蠢的想法,就是試圖建造一堵牆。
喬安講完了,她帶着勝利者般的微笑走下台,經過我身邊時,她停頓了一下。
她沒有看我,而是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蔑地哼了一聲。
“鄉下搭起來的草台班子,也敢來這裏丟人現眼。”
說完,她款款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時,還不忘向陸執行投去一個邀功的眼神。
陸執行依舊毫無反應。
他甚至沒看她。他的目光,不知何時,又落在了我身上。
那不是審視,也不是探究。
那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像一個飢餓了很久的人,在看待一塊能填飽肚子的食物。
我的心髒莫名地漏跳一拍。
“下一位,回聲公關,蘇瑾女士。”
我站起身。
林海和小張用快要哭出來的眼神看着我,充滿了擔憂。
我沖他們笑了一下,一個真實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別怕。
好戲現在才開場。
我沒有像喬安那樣,急於展示我的方案。
我走到台中央,環視全場,目光最終落在客戶方的品牌總監臉上。那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女士,優雅而練,但她的情緒場裏,充滿了焦慮和迷茫。
“半個月前,我在網上買了一箱你們公司主打的有機牛。”我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會場。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連陸執行都微微側了側頭。
“物流很快,包裝精美。打開時,我六歲的侄女很開心。她說,‘小姨,這個小牛的盒子好可愛’。”
我頓了頓,繼續說:“她說的是你們新包裝上的那頭卡通小牛。然後她問了我一個問題,‘小姨,爲什麼小牛的媽媽要一直工作給我們產呢?它不用回家陪小牛嗎?’”
會場裏一片寂靜。
我能感覺到,客戶總監的情緒被我的話勾住了,那一絲焦慮裏,生出了一點好奇。
“我無法回答她。因爲我知道,你們面臨的公關危機,正源於此。競爭對手攻擊你們,說你們是‘血汗工廠’,過度壓榨牛,不人道。你們試圖用各種科學數據去反駁,去證明你們的飼養標準符合國際規範。但沒有用,對嗎?”
我的目光直視着她:“因爲大衆和我的小侄女一樣,他們不懂復雜的標準和數據,他們只相信一個最樸素的情感——媽媽應該陪在孩子身邊。一頭所謂‘快樂’的牛,不應該被迫母子分離。”
客戶總監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化爲一聲無聲的嘆息。
我擊中了要害。
“所以,天穹公關剛才提出的‘防火牆’方案,恕我直言,毫無用處。”我話鋒一轉,毫不客氣地指向第一排,“因爲你們要堵的不是洪水,而是人心裏的溫泉。你越堵,它積蓄的能量就越大,直到有一天,它會變成火山,把你們的品牌炸得粉碎。”
喬安的臉瞬間漲紅,她狠狠瞪着我,情緒場裏全是“你這個賤人竟敢當衆打我的臉”的尖叫。
我完全無視她。
“回聲公關的方案,只有一個字——拆。”
我按下遙控器,身後的大屏幕亮起。
沒有復雜的數據圖表,只有一張照片。
那是一片廣闊的草原,藍天白雲下,一頭母牛正溫柔地舔舐着它身邊的小牛。陽光灑在它們身上,溫暖而寧靜。
“我們要做的,不是建牆,而是拆掉工廠冰冷的圍牆。我們要把一個工業化的畜牧產品,還原成一個關於愛與生命的故事。”
“我的方案很簡單。第一,立刻上線一個24小時慢直播,鏡頭就對着你們最美的牧場,讓所有人隨時都能看到你們的牛在做什麼。它們在吃草,在散步,在休息。第二,發起一個‘小牛回家’計劃,建立一個線上認養平台,讓消費者可以‘雲養’一頭小牛,見證它的成長,甚至可以給它起名字。我們會定期發布小牛和它母親的互動視頻。”
“我們不辯解,不反駁。我們只展示。我們不談商業,只談生命。”
我能感到整個會場的情緒都被調動起來了。那些原本百無聊賴的業內人士,此刻都坐直了身體。客戶方的幾個人,更是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興奮。
“喬安總監強調控制,而我強調失控。因爲真誠,本身就是最大的失控。當你的品牌敢於把最真實的一面暴露在陽光下時,所有攻擊你的謊言,都會不攻自破。”
我的聲音在空曠的會場裏回響。
“你們賣的不是牛,是城市中產階級對田園生活的美好想象,是對自然與和諧的向往。所以,請不要給他們一堆冰冷的數據,請給他們一個溫暖的故事。”
“一個,關於媽媽和孩子的故事。”
我說完了。
我沒有說“謝謝大家”,也沒有鞠躬。
我只是安靜地站在台上,目光再一次,越過所有人,直直地射向陸執行。
這一次,我沒有宣戰。
我在問他。
你看到了嗎?
這不是一年前那個只會依賴天賦,橫沖直撞的蘇瑾了。
我學會了你的邏輯,學會了你的冷靜,然後,把它們變成了我自己的武器。
你親手把我推下懸崖,現在,我飛回來了。
你滿意你看到的嗎?
陸執行。
會場裏爆發出比剛才熱烈數倍的掌聲,客戶總監帶頭站了起來,激動地鼓掌。
勝負已分。
喬安的臉色慘白如紙,她看着我,眼神裏不再是單純的嫉妒和怨恨,而是……恐懼。一種對未知力量的,原始的恐懼。
她身邊的周凱,更是低下了頭,我能“聽”到他內心的哀嚎:“完了……獎金沒了……這個月又要省吃儉用了……”
而陸執行,他終於動了。
他沒有鼓掌,也沒有說話。
在全場的喧囂中,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擺,然後,轉身就走。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喬安一眼。
他就這樣,在我的方案獲得滿堂彩的最高光時刻,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會場。
那背影,冷硬,決絕。
留給喬安一個崩潰的邊緣,留給我一個巨大的問號。
所有人都以爲,他是不屑於看到天穹的失敗。
只有我。
在我強大的情緒感知力中,在他轉身的那一刻,我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信號。
那不是來自他人的情緒反射,那是從他那片虛空的內核裏,艱難地、掙扎地,迸發出來的一點火星。
那是一種……我從未在他身上感受過的,劇烈的……
心跳。
勝利的喧囂如同浪,將我高高托起,又像泡沫般虛幻。
客戶總監的手握得很有力,臉上的激動不是僞裝。他大聲贊美着我的創意,說這是他今年聽過最棒的方案,旁邊的團隊成員隨聲附和,眼神裏是貨真價實的敬佩和興奮。
我微笑着,點頭,說着得體的客套話。我的身體留在這裏,扮演一個完美的勝利者,但我的全部心神,都跟着那個決絕的背影,飄出了會場。
爲什麼?
爲什麼在我最需要他見證的此刻,他選擇離場?
那不是一個尋常的舉動。在天穹,陸執行就是規則本身。他的存在,意味着絕對的權威。一場如此重要的競標會,一方是他親自帶領的王牌總監,另一方……是我,一個他親手開除、如今又以對手身份回歸的“棄子”。無論結果如何,他的留下,才符合他作爲最終裁決者的身份。
可他走了。
在結果揭曉的瞬間,在我最光芒萬丈的時刻,他用一個背影,抽走了這場勝利的全部意義。
我的感知力像失控的水,瘋狂地向四周蔓延。
我“聽”到了喬安內心的崩塌。那不是簡單的失利,而是一種信念的瓦解。她引以爲傲的經驗、她信奉的法則,被我用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輕易擊碎。她的恐懼甚至壓過了嫉妒,像冰冷的藤蔓纏繞着她,讓她動彈不得。
我“聽”到了她身邊周凱的心聲,清晰得可笑。
“完了完了,這個月的房貸……我媽下周又要來……還說要給她買個金鐲子……這下全泡湯了……”
這個男人,我早有耳聞。喬安團隊的核心成員,一個典型的“鳳凰男”,業務能力極強,但也極度摳門,把每一分錢都看得比命重。此刻,的失敗在他心中,只換算成了一串具體的、讓他肉痛的數字。
所有人的情緒,喜悅的、挫敗的、嫉妒的、麻木的,都像一幅喧鬧的油畫在我腦中展開。
只有陸執行那裏,只剩下那一聲劇烈、短促、幾乎要沖破膛的“心跳”回響。
然後,就是一片更深的,死寂。
像一顆投入深海的石子,激起唯一的漣漪後,便被無盡的黑暗和壓力吞沒。
“蘇小姐,真是年輕有爲!”客戶總監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我們今晚就想和你的團隊慶祝一下!後續的合同細節,我們盡快敲定!”
“當然,這是我們的榮幸。”我壓下心頭所有的驚濤駭浪,露出一個商業化的、完美的笑容。
喬安終於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她沒有看我,也沒有看客戶,只是失魂落魄地,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零件的木偶,帶着她的團隊,在衆人復雜的目光中,狼狽地離場。
周凱走在最後,經過我身邊時,他腳步頓了一下,抬起頭,用一種混雜着怨毒和不甘的眼神剜了我一眼。
我甚至懶得去感知他那點可憐的憤怒。
我的獵物,從來不是他們。
會議室的人漸漸散去,我的團隊成員圍了上來,歡呼着,擁抱着,一個剛畢業的小姑娘激動得眼圈都紅了。
“蘇姐!我們贏了!我們真的贏了天穹!”
“是啊!太不可思議了!”
我笑着,拍拍他們的肩膀,說着鼓勵的話,心裏卻空落落的。
我贏了天穹,卻沒有贏過陸執行。
他甚至,不屑於和我站在同一個戰場上,等待最終的宣判。
就在這時,會場的大門突然被猛地推開。
不是去而復返的陸執行。
是天穹公關的另一位副總,張總。他一向以穩重著稱,此刻卻跑得領帶都歪了,臉上是世界末般的驚惶。
他沒有看我們,徑直沖向還沒來得及離場的客戶方。
“李總監!出事了!”他的聲音因爲急促而變得尖利,“‘啓星化工’……‘啓星化工’被查了!剛剛發布的消息,他們的核心生產線存在嚴重的環保數據造假,已經被勒令停產整頓!現在網上全!”
“什麼?!”客戶總監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
我的心髒猛地一沉。
啓星化工!
那是我在一年前,在陸執行手下,做的那個“毒酒”。那個讓我一戰成名,也最終導致我被陷害、被開除的起點。
我的團隊成員們也變了臉色,他們面面相覷,臉上的喜悅被一種不祥的預感迅速沖刷淨。
在場的媒體人瞬間嗅到了更勁爆的新聞,紛紛舉起了手機。
“這怎麼可能?!”客戶總監的嗓音都變了,“啓星不是已經走上正軌了嗎?你們天穹不是……”
他的話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天穹公關最大的賣點,就是化腐朽爲神奇的危機公關能力。而啓星化工,正是陸執行和蘇瑾(曾經的)共同打造的經典案例。
現在,這個案例的基,塌了。
這不僅是啓星化工的醜聞,更是對天穹公關信譽的一記絕!
“不是的!這一定是有人陷害!”張總慌亂地辯解,汗水從額角滾落。
“陷害?”
一個優雅悅耳,卻帶着一絲異域口音的男聲,從門口傳來。
衆人尋聲望去。
一個身材高大的金發男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藍色西裝,微笑着走了進來。他碧色的眼睛裏閃爍着獵人看到獵物時才有的光芒,身後跟着兩名神情冷峻的助理。
我不認識他。
但我能感知到他。
他身上散發出的情緒,是純粹的、不加掩飾的、強大的——興奮、貪婪,以及一種……掌控一切的愉悅。
他像一個走進自家後花園的國王,環視着會場裏每一個驚慌失措的人。
“各位好,”他用流利的中文自我介紹,“我是磐石資本的總監,文森特。”
磐石資本!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記憶的迷霧。
那個一年前,做空啓星化工、在背後策劃了泄密事件,最終將我推入深淵的幕後黑手!
他們竟然……在這種時候,以這種方式,親自登場了。
會場裏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張總的臉色已經不能用慘白形容,那是一種血色盡失的灰敗。
文森特走到他面前,彬彬有禮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卻像淬了毒的刀。
“張總,別緊張。我們不是來追究責任的。”他頓了頓,聲音裏充滿了戲劇化的惡意,“我們是來……收拾殘局的。”
他打了個響指。
身後的大屏幕,那個還停留在我方方案PPT的畫面,瞬間切換成了一片刺眼的紅色。
是實時股市的K線圖。
屬於天穹公關的代碼,正以一個恐怖的、近乎垂直的角度,瘋狂下跌。
“就在五分鍾前,我們披露了啓星化工的完整數據報告。同時,”文森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我們正式向天穹公關,發起了惡意收購要約。”
惡意收購!
現場徹底炸開了鍋。
閃光燈瘋狂地閃爍,記者們激動地幾乎要沖破保安的阻攔。
天穹公關,這個行業的巨無霸,這個無數公關人向往的聖殿,要在今天,以這樣一種慘烈的方式,被一個來自海外的“野蠻人”當衆肢解嗎?
我愣在原地,渾身冰冷。
我終於明白陸執行爲什麼會走了。
他不是不屑,他是早就收到了消息!他是在我享受勝利榮光的時刻,獨自一人,去迎接那場真正的、能摧毀一切的海嘯!
而我,還在這裏,爲了他一個背影的含義而耿耿於懷。
何其可笑。
就在這片混亂的中心,文森特那雙碧色的眼睛,穿過人群,精準地鎖定了我。
他朝我走了過來。
我的團隊成員下意識地擋在我身前,警惕地看着他。
文森特揮了揮手,示意他們不必緊張。
“蘇小姐,對嗎?”他的笑容裏帶着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久仰大名。一年前那場風波,我一直覺得很遺憾,天穹竟然爲了一點小小的‘程序問題’,就放棄了你這樣百年難遇的天才。”
我的血液幾乎要凝固。
他在說什麼?
他想什麼?
“說起來,”他話鋒一轉,仿佛在閒聊家常,目光卻像手術刀一樣,剖開我最不堪回首的傷口,“我們今天能這麼順利,還真得感謝你。你的‘犧牲’,讓天穹失去了一面最堅固的盾,爲我們今天的計劃,鋪平了最關鍵的道路。”
周圍的空氣仿佛被抽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原來,我不是被陷害。
我是被“獻祭”。
我是磐石資本整個龐大計劃裏,第一塊倒下的多米諾骨牌。
我的手腳冰涼,指尖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文森特似乎很滿意我的反應,他俯下身,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在我耳邊輕語。
“哦,對了,”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惡魔般的笑意,“說起感謝,我還得替你,感謝一下江屹先生的‘無私配合’。沒有他,我們可拿不到那份完美的‘證據’。”
江屹。
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進了我心髒最深處,攪動起一片被我刻意遺忘的血肉。
那個在我被開除後,唯一陪在我身邊,對我噓寒問暖,說要養我的男人。
那個我曾經以爲,是黑暗中唯一一絲善意的男人。
我猛地抬起頭,視線越過文森特的肩膀,瘋狂地在人群中搜索。
然後,我看到了他。
江屹。
他就站在會場的一個角落裏,穿着一身得體的西裝,臉色蒼白如紙。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來的,或者說,他本就沒走。
我們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我能“看”到他。
他的內心世界,不再是過去那種溫暖的、帶着一絲愛慕的柔光。那是一片泥沼,充滿了無盡的恐慌、悔恨、自責,以及一種……被當衆剝光衣服的、極致的羞恥。
是他。
真的是他。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原來,我自以爲是的“天賦”,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笑話。
我看透了所有人的欲望,卻看不透最簡單的背叛。我看穿了最復雜的商業動機,卻看身邊人最拙劣的演技。
我信任的,背叛我。
我懷疑的,推開我。
我像一個站在舞台中央的小醜,自以爲掌控全場,卻不知道所有燈光、掌聲、劇本,都是由別人設定好的。
“夠了。”
一個冰冷、沙啞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是陸執行。
他回來了。
他不知何時站在了我的身後,像一座沉默的山。他的臉色比平時更白,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陰沉。
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他的特助林航跟在身後,手裏拿着一個牛皮紙袋。
陸執行看都沒看文森特一眼,他的目光,落在了遠處的江屹身上。
那目光,沒有憤怒,沒有質問,只有一片能將人凍結的、純粹的寒冷。
江屹在他的注視下,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幾乎站立不穩。
文森特直起身子,臉上的笑容更深了:“陸總,你終於肯出來了。我還以爲,你要在你的辦公室裏,欣賞完這場盛大的煙火呢。”
陸執行沒有理他。
他的目光,緩緩地,從江屹身上,移到了我的臉上。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眼神。
不再是虛空,不再是深井。那裏面有東西。
有風暴,有壓抑到極致的怒火,還有一種……我無法解讀的,劇烈的……痛苦。
“一年前,”他開口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封的喉嚨裏艱難地擠出來,“我開除你,籤署那份解雇協議,啓動對你的法律追責程序……”
他停頓了一下,周圍的喧囂仿佛都消失了。
全世界,只剩下他沙啞的聲音,和我瘋狂跳動的心髒。
“……是爲了讓你從磐石資本的必名單上,消失。”
“他們要毀掉的,是天穹的核心資產。”
“而當時,”他的目光死死地鎖住我,“你已經是了。”
轟——
我的世界,徹底崩塌。
不是因爲震驚,不是因爲真相。
而是因爲,他這句話裏蘊含的,那份我遲了一整年才明白的,殘忍到極致的偏愛。
他沒有保我。
他用最傷人,最冷酷,最讓我無法接受的方式,把我推開了。
推向一個他認爲安全的地方。
他親手折斷了我的翅膀,只是爲了不讓獵人的,打穿我的心髒。
而我,這個愚蠢的、自以爲是的我,在過去一整年裏,都活在對他的怨恨和誤解裏。我把他的保護,當成了背叛。我把他最沉重的守護,當成了最冰冷的拋棄。
酸楚、悔恨、巨大的心痛……無數種情緒在我口爆炸,眼淚毫無征兆地奪眶而出。
我看着他,想說點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而他,在說完那句話後,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我看到他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陸總!”文森特還在火上澆油,他鼓着掌,語氣誇張,“真是感人至深啊!用犧牲一個天才來保護她?這是我今年聽過最好笑的公關說辭!你是想告訴大家,天穹公關的CEO,是一個會爲了私人感情,而隨意犧牲公司利益和員工前途的人嗎?”
文森特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向現場每一個人的神經。
恐慌。
憤怒。
絕望。
背叛。
所有人的負面情緒,在這一刻被他徹底點燃,匯聚成一股前所未有的、龐大而污濁的情緒洪流。
我能“看”到這股洪流。
它像黑色的海嘯,咆哮着,翻滾着,朝着會場的中心,朝着我們站立的地方,瘋狂地沖了過來!
首當其沖的,不是我。
是陸執行。
我看到他的身體猛地一僵,瞳孔瞬間放大,那裏面不再是冰冷或憤怒,而是一種……被淹沒的、極致的痛苦和空白。
就像一個不會遊泳的人,被卷入了萬丈深淵。
那些不屬於他的情緒,那些來自四面八方的惡意和絕望,正通過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方式,瘋狂地涌入他的身體,污染他的感知,撕扯他的神經。
“陸總?”我感到了不對勁,下意識地想去扶他。
“不……”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眼神渙散,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我是他在無盡黑暗中,唯一能看到的浮木。
“噪音……”
他喃喃自語。
“太吵了……”
下一秒,他高大的身體,就在我眼前,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在他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的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死死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一瞬間。
天旋地轉。
我的“天賦”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與另一個人,連接在了一起。
我“看”到了他的世界。
那不是虛空。
那本就不是一片虛空!
那是一個被無數聲音,無數畫面,無數不屬於他的情緒填滿的、混亂的、尖叫的、即將爆炸的囚籠!
他的世界不是空的,是太滿了。
他的世界不是沒有回響,是噪音已經淹沒了一切!
他不是沒有感情。
他是被全世界的感情,活生生地,釘死在了十字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