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三。
肖羽的庫裏南在一道素淨的院牆前悄然停駐。車牌掃過幽藍光束,厚重的黑檀木門無聲滑開。身着中式禮服的老管家微微欠身:“祁總在等二位。”
這座府邸靜默地隱於市井之外,暖色萊姆石牆體溫潤如玉,唯門楣懸着一方烏木匾額,陰刻的“懿”字筆力沉厚,無漆無光,靜默宣告着此地的門檻。
步入其中,挑高的空間異常靜謐。光線主要來自壁龕內的天光模擬器,以及精準打在孤品藝術品上的射燈。浸過香氛的青金石地面光潔如鏡,倒映着穹頂模糊的影。空氣中流淌着定制的冷香——雪鬆的凜冽與鳶尾的雅致,隱約透着一絲金屬的鋒芒。
包廂內,林弋慵懶地靠進沙發,修長的雙腿交疊架在茶幾上。這個動作在他身上不見輕浮,只有掌控者的從容。
“哥,這次回來,不去影視城了吧?”祁銳身着剪裁考究的西裝,身體微微前傾。
“那得看肖老板何時回集團主持大局。”林弋目光轉向肖羽,唇角噙着若有似無的弧度。
“弋琛,我爸讓我帶話:他一直把你當另一個兒子。需要什麼,肖家全力配合。”肖羽剛從集團會議趕來,一身挺括西裝。他看向林弋的眼神裏,除了摯友的熟稔,還藏着幾分鄭重。
林弋將腿收回,取了支煙。祁銳立即傾身爲他點上。
“你輪值回集團的子本就定在林雲開回國之前,不差這一兩個月。”他深吸一口,煙頭亮起橘紅的光,映在他深不見底的瞳孔裏。“肖叔的情分我領,但不能拖他下水。”
他彈了彈煙灰,語氣轉淡:“你不一樣。我們從小一起長大,走得近無人懷疑。有肖叔在幕後,既不影響傳媒集團,也不動搖你的繼承人身份。”林弋慵懶地陷在沙發裏,碎發垂落眉間,簡單的白色衛衣襯得他過分淨清雋。
“一舟今天遞話,說保險公司那邊都是老員工,就等你出手掀桌。所以今天是你沒讓他來?”
“掀桌子?”林弋輕笑,“急了,誰都不知道對方會怎麼反撲。”煙霧模糊了他片刻的神情,“把桌上的人慢慢擠下去不是更好?下次去環海酒吧偶遇一舟喝一杯吧,那兒夠吵。”他朝門口瞥了一眼,“你沒看見?我的司機加保鏢還在樓下寸步不離。能活到現在算這第一步走對了,後面的事,不急。”
“那這兩個月你要回林家?”肖羽皺眉。
“演戲唄,托你的福,這行當我熟。”林弋瞟他一眼,又恢復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
“林端現在對你防備應該少了吧?”
“怎麼樣?要我再謝你一次?”林弋轉頭看他。
不等肖羽回答,林弋忽然將雙臂舒展搭上沙發扶手,姿態閒適得像在聊家常:“姜牧遙在美國的時候,也是跟着沈毅的?”
“你這是打聽到什麼了?突然對姜牧遙這麼上心?”肖羽斜睨他一眼,“還是因爲溫昭寧?她給你灌什麼迷魂湯了?能讓咱們不喜女色的林公子半個月就栽成這樣?”
林弋沉默片刻,才開口:“沈毅說她像韓信。”他神色認真了幾分,“而且斷定林雲開回國後一定會拉攏她。”
肖羽收起玩笑神色,“我就說這趟船上有文章。你見着了,覺得如何?”
“的專業能力倒是沒得說,其他看不透。像個渣女。”
這話直接把肖羽逗樂了,“你怎麼看出來人家是渣女的?”他嘴角噙着收不住的笑,“渣女反倒好辦,給錢就行。”
“難就難在這兒。沈毅說她現在既不愛名也不圖利,該有的都有了。我還能有什麼辦法把她請回美國去?”林弋看着笑個不停的肖羽,自己卻一絲笑意也無。
“那你只能賣身了,不行就讓祁銳去賣身。”肖羽原本還勉強繃着,這會兒徹底笑出聲來。
祁銳一臉緊張,卻又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林弋仿佛被肖羽的笑聲感染,也輕哼一聲:“不勞祁銳,我已經親自賣過了。”見肖羽突然收住笑,他淡淡補充,“這不就被拉黑了。”
肖羽:“……”
祁銳:“……”
一陣死寂之後,肖羽突然爆發出大笑,整個人蜷在沙發裏笑得直不起腰,仿佛要把肺都笑出來。這笑聲像有傳染力,連帶着林弋和祁銳也繃不住,跟着低笑起來。
肖羽好不容易緩過氣,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才問:“沈叔專程爲你的事回國,他既然這麼說,肯定不假。這半路出個程咬金,事情倒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聽他把昭寧比作程咬金,林弋唇角一勾——每次想起那個女人,他總會莫名生出這種荒誕又新鮮的趣味。
沉默在包廂裏漫開片刻,林弋忽然抬眸,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光:“說不定……她是我的幸運女神呢?”他轉向肖羽,聲音低了幾分,“我很多年前就見過她。”
肖羽立刻坐直:“哥,琛哥,您能不能一次把話說完?”
“我爸媽出事的時候,我因爲入選奧數國家隊集訓,躲過一劫。”林弋垂眼,長睫投下淡淡的影,“昭寧當時也在隊裏。所以沈毅說的應該不假——她確實有這個本事。”
空氣悄然凝滯,帶着幾分沉甸甸的壓抑。
“需要我查溫小姐的住址嗎?”祁銳微微前傾,聲音恭敬。
“不用。”林弋拿起手機撥出電話,“我找嚴朗。”
通話結束,肖羽挑眉:“不讓祁銳查是怕打草驚蛇,找嚴朗又圖什麼?你不怕你二叔那邊轉眼就把她查個底掉?”
林弋輕嗤:“我身邊的女人他們早懶得盯了。嚴朗閒着也是閒着,不用白不用。”
不到半小時,嚴朗回電。
林弋將煙按進煙灰缸,拎起外套起身:“去銀行抓人,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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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寧帶着梁景行備齊的大額結匯材料,準時抵達銀行。
客戶經理小謝早已在門外等候,見到昭寧下車便快步上前,利落地爲她拉開車門。昭寧身着簡約的黑色羊絨羽絨服,面料在光下泛着細膩光澤。領口微敞,露出修長的脖頸線條,與內搭的煙灰色羊絨背心形成恰到好處的層次。齊肩直發垂順利落,偶有微風拂過,更襯出她清冽灑脫的氣質。那張清雅精致的臉上,透着一股不爲世俗所困的自由感。
被引入VIP室後,小謝與同事仔細核對材料,隨後問道:“溫小姐,這筆大額資金後續有具體安排嗎?”
“有的。”
“另外,您之前購買的保險今年需要繳納第三期保費,需要預留出來嗎?”
“我會預留。”
等待同事核對材料時,小謝不禁想起三年前那個初春的午後。那時她剛入行不久,在大堂遇見眼神低垂、神色恍惚的昭寧——她是來辦理母親遺留的少量遺產手續。小謝心生憐憫,爲她端上熱咖啡,全程陪同辦妥所有事項。臨別時,她遞上名片,輕聲說有事可以隨時聯系。
一年多後,小謝才接到昭寧的第一通電話,甚至一時沒想起對方是誰。直到昭寧平靜地提出要購買一份總額一億元的型保險。
“多少?”小謝難以置信地確認。
“每年兩千萬,分五年繳清。”電話那端的語氣依舊淡然。
直到昭寧首次前來辦理大額結匯,完成雙錄流程,首筆保費如期到賬,小謝才真正認識到眼前這位颯爽而富有的年輕女子。
那一年,小謝成爲支行銷售冠軍,順利晉升。
那一年,在人工智能熱推動下,納斯達克與標普500指數雙雙大漲,昭寧的財富實現了指數級增長。
冥冥之中,這或許正是母親不曾遠離的溫柔庇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