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楨無言以對,只覺蕭衍話裏有話,貌似在含沙射影,但射的什麼她也沒聽懂。
心裏好像淌過一絲異樣的感覺,而後漸漸消散。
說話這麼難聽,沈楨故意嗆他:“眼瞎治不了,可要讓陛下失望了。”
話音未落,蕭衍便一把貼住她後領,將人帶到腿上,“誰說的,朕給你治。”
沈楨嗔怒地看了他一眼,示意:這兒還有宮人呢!
蕭衍斂眸不語,唇角微微勾起,心情不錯,帶着幾分桀驁不馴,好似在說:那又怎樣。
她掙扎着從蕭衍的懷裏站起來,走到另一邊,趴在欄杆上看幽綠深水。
六棹船上,只帶了四個宮人。
采薇有下沒下地給沈楨喂葡萄吃,心不在焉,小嘴撅起,像是受了什麼委屈。
沈楨趴在欄杆上,笑嘻嘻側頭去問采薇,“你這是怎麼了,眉毛皺得跟個怨婦似的。”
采薇輕抿了抿唇:“奴婢是從小練武的粗人,哪有會梳凌雲髻的珍珠溫情解意,是能逗娘娘開心的解語花。”酸酸的。
原來今天讓珍珠給她梳頭,小丫頭感到危機了。
沈楨故意逗她,“原來我們采薇醋了,瞧瞧這小圓臉,比苦瓜還苦。”
說罷,她從玉盤中取了塊精致的糕點,遞到她嘴邊,“喂你吃塊糕點,小苦瓜笑一個。”
采薇眨眨眼,不可置信:“娘娘是單給奴婢一個人的嗎?”
“是,單給你一人的。”沈楨眉目含笑,沒有猶豫地回答。
采薇喜笑顏開,接過自家娘娘賞賜的糕點,很輕鬆就被哄好了。
蕭衍朝這二人投去一道意味不明的目光。
若從前他碰上這種矯情拿喬的宮女,定下令杖打一通趕出宮去,誰給她的膽子,敢在主子面前使性子。
但這次,他似乎想到什麼,只沉默地看了眼采薇,未曾說出什麼責罰的重話。
反倒看她們演了一段主仆情深的戲碼。
目光一寸寸下移,寒光從采薇那張帶笑的臉落到手裏拿着的糕點上。
還是粉色的芙蓉糕。
實在看不下去,蕭衍按了按額心,吩咐道:“王高,你帶采薇另乘一條船。”
采薇原本想說自己想留下來保護娘娘,可一抬眼便撞進雙晦暗危險的眸子,害怕之餘,只好跟着王高走了。
沈楨看他臉色不對,是啊,蕭衍是帝王,怎能容忍一個小小宮女在他面前拿喬,哪怕那人不是沖他使小性子。
沈楨拎起裙擺,揚起笑臉湊過去:“陛下,你不要怪罪采薇,是我把她寵成這樣的,要怪就怪我好了。”
采薇自小跟在她身邊,着丫鬟和武婢的雙份活,情誼當然不一樣。
有時適當使使小性子,也不失爲樂趣。
況且都是她縱出來的,她並不覺得有什麼大問題。
沒等蕭衍回話,沈楨便自顧自地站在船頭玩水,兩個宮人一左一右扶着她。
留蕭衍單腿曲膝坐在原地。
玩水那人的歡聲笑語傳進耳裏,幾息後,他低聲道:“是啊,要怪只能怪那個把人寵壞的人。”
神思回轉,目光一寸寸移到地面隨意散落的羅襪上,沈楨渾然不覺有人的接近,光着腳在水裏晃蕩。
直到蕭衍一把將她拎起來,聲沉氣緩:“貪了涼,夜裏給你暖回來。”
……
……
沈楨回千秋宮之後,宮人來報說,淑嬪未時親自做了幾樣糕點送過來。
沈楨若有所思地掃過桌案上的精致糕點。
前世她和其他幾位嬪妃的關系一般,就是請個安,碰面點個頭的關系。
關系算不上親切,自然也沒有發生什麼齬齟。
“采薇,你去庫房拿幾件上好的膳房器具,青銅甗、四足青銅鬲、三足銀器給淑嬪送去,就說多謝她的糕點,本宮甚是喜歡。”
采薇打了一個萬福,恭敬聽話:“是,娘娘。”
沈楨記得,淑嬪喜歡搗鼓膳房飲食,好做珍饈美食和研究糕點方子。
如此,也算是投桃報李。
而收到這些器具的淑嬪,自是喜不勝收,雙手捧着青銅,眼睛都要冒一火花了。
與此同時,下了定論。
皇後娘娘,真是個好人。
臨了,拿幾瓶自己釀的葡萄酒和桃花酒給采薇,還貼心地交代她:“這酒喝的時候甜,實則最是醉人,皇後娘娘小酌即可。”
采薇恭敬收下,行了退禮。
蕭衍自遊湖回來後,便將一筐折子搬到千秋殿,深夜都還在批奏折。
沈楨實在不想等了,便走過去坐在他膝間,光滑的額頭貼在他脖頸處。
蕭衍寵溺地笑了笑,將人打橫抱起。
雲收雨歇,沈楨倒頭就睡。
沈楨似乎見到了周公,夢到什麼好吃的好玩兒的了,嘴角翕動,迷迷糊糊說着“還要”。
他又仔細觀察沈楨安靜的側顏,唇角不知不覺間勾起,美好得就像一場夢。
眼睫輕顫,少女的臉頰上的絨毛都一覽無餘。
他不安地扒開她才穿上的裏裳,肩頭處一片滑膩,並沒有瞧見任何傷口才放下心來。
現在的她本聯想不到那個死在破廟,渾身髒兮兮、亂糟糟還有蟲在爬的小叫花。
肩頭有被咬穿的牙痕,鮮紅猙獰,只結了薄薄的一層痂,沒上藥也沒看醫。
如今的肩頭淨,純白無暇。
被牙齒咬穿的肩頭只是疼。
真正的致命傷是小腿上毒蛇咬的兩個傷口。
太醫說那蛇毒會麻痹人的大腦,死前會出現神志不清的病症。
蕭衍低頭看熟睡的少女,長臂一揚,心疼地把她攬在懷裏。
輕輕地拍她的背,像哄小孩子睡覺那般。
一夜無眠。
翌一早,沈楨比平時都早地從床上爬起來,她揉了揉不太清醒的腦袋,看到宮婢們在給蕭衍穿繁瑣的朝服。
蕭衍看她一臉萎靡不振,打趣她:“皇後今竟然起這麼早,稀罕。”
嘴欠,陰陽怪氣。
沈楨兀自披上衣裳,睜眼說瞎話:“我一直都起得很早呀,只要你不半夜折騰我。”
宮人們立馬低下頭,恨不得自己是聾子。
蕭衍要臉的想說她不要這麼口無遮攔,在宮人面前好歹有個當皇後的樣兒。
氣上心頭又死活憋了回去,什麼也沒說。
沈楨喚來采薇和另外兩個宮女給自己洗漱,銅鏡裏出現一張有些稚嫩的女子臉龐。
她伸手摸了摸光滑且貌美的臉,一點也看不出上輩子死在破廟的淒慘模樣。
真痛啊。
不過這輩子,她不會再重蹈覆轍了。
早懷上孩子,她就有了靠山。
沈楨心情很好,今她和淑嬪、未嫁的玉瑤公主約了踏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