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濱海灣金沙酒店,57樓空中酒吧。
時間已近午夜。酒吧裏客人寥寥,輕柔的爵士樂流淌在昏暗的光線中。這裏的位置很巧妙,一面是壯麗的城市夜景和標志性的濱海灣花園,另一面則是幽暗寧靜的大海。沈清歌選擇了一個靠海的角落卡座,面前放着一杯幾乎沒動過的蘇打水,加了一片青檸。
她提前了十五分鍾到。不是出於緊張,而是習慣。掌控節奏,觀察環境,這是“Q”的行事準則。
傅司寒走進來時,她正在看手機上一份剛收到的、關於東南亞港口的初步技術評估報告。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他看起來比上次在論壇見到時更疲憊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陰影,但衣着依舊一絲不苟,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色襯衫解開了最上面的扣子。他似乎也刻意提前到了。
四目相對。空氣中流淌的音樂仿佛瞬間遠去,只剩下某種無聲的、緊繃的張力。
傅司寒在她對面坐下,服務生無聲地過來,他點了杯威士忌,加冰。
“這裏的夜景不錯。”他先開口,聲音有些澀,目光落在窗外璀璨的燈光上,似乎想找一個不那麼劍拔弩張的開場。
“傅總約我,不是爲了看夜景吧。”沈清歌收起手機,平靜地看着他。她今天穿了件簡單的黑色針織衫和白色長褲,長發披散着,臉上沒有化妝,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離。
傅司寒的威士忌送來了。他端起杯子,琥珀色的液體在冰塊間晃動。“林家的事,謝謝。”他說,目光從夜景移回她的臉上,“你動手的時機,幫了我大忙。”
“不必謝我。”沈清歌語氣平淡,“我的目標也是林家,我們只是恰好選了同一天。不存在幫忙。”
“即便只是巧合,結果也是林家加速崩潰。”傅司寒喝了一口酒,烈酒的灼熱感滑過喉嚨,“我知道你在做空LH上賺了不少。”
“商業行爲而已。”沈清歌並不否認,“傅總這次來,是代表傅氏,想跟我談談未來的競爭,還是代表你自己,想問些別的?”
她太直接了,直接得讓傅司寒準備好的那些迂回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裏。他看着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她眼中沒有任何情緒,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泉。
“代表我自己。”他終於說,放下了酒杯,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這是一個下意識的、略顯緊繃的姿態,“我想跟你談談過去。談談……我們。”
“我們?”沈清歌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傅總,我以爲三個月前在書房,我們已經談得很清楚了。一紙離婚協議,兩不相欠。沒有‘我們’了。”
“那三年……不僅僅是協議。”傅司寒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種艱難掙扎的痕跡,“我知道我做得不好,很不好。我忽視了你,沒有盡到……一個丈夫的責任。我甚至不知道你母親病得那麼重,不知道你爲了沈家放棄了什麼。”
“現在知道了?”沈清歌看着他,眼神依舊平靜,“然後呢?傅總深夜飛來新加坡,就是爲了告訴我,你終於知道了?這種遲來的知情,對我,或者對過去那個沈清歌,還有什麼意義嗎?”
她的每一個問題都像針,扎在傅司寒試圖打開的心防上。
“有意義!”他有些急切地向前傾身,聲音也提高了一些,“至少對我有意義!沈清歌,我……我很抱歉。爲我過去的無知、傲慢和冷漠道歉。爲我沒有看到你的才華,沒有尊重你的夢想,甚至……可能無形中成了林家陰謀的幫凶而道歉。” 最後一句,他說得異常艱難。
沈清歌沉默了幾秒,拿起蘇打水,輕輕晃了晃杯中的冰塊。“道歉我收到了。還有別的事嗎?”
她的反應如此平淡,平淡到讓傅司寒感到一陣恐慌。他寧願她罵他,打他,用最刻薄的語言羞辱他,那樣至少說明她還在意,還有情緒。可她沒有。她就像在聽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的懺悔,然後禮貌地說“知道了”。
“你……你恨我嗎?”他問出了這個盤旋在心底已久的問題。
沈清歌放下杯子,抬眼看他,認真地想了想,然後緩緩搖頭:“恨,是一種太強烈的情緒。它需要投入太多注意力,也會影響判斷力。過去三年,也許有過吧,在無數個覺得窒息和絕望的瞬間。但現在,沒有了。”
她頓了頓,像是組織語言:“傅司寒,你對我來說,就像一本已經合上、並且我再也不想打開的書。書裏的內容也許有讓人不快的章節,但書本身沒有錯,錯的是當初翻開它、並且期待它會有美好結局的那個天真的讀者。我現在有了新的書要讀,新的路要走。回頭去恨一本舊書,太浪費時間了。”
這個比喻,比任何直接的恨意都更讓傅司寒感到冰冷徹骨。他在她心裏,已經是一本被丟棄的、無關緊要的舊書。
“所以……一切都無法挽回了嗎?”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問,帶着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我們之間,除了商業對手,就再也沒有別的可能了?”
沈清歌靜靜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傅司寒幾乎以爲她不會回答了。酒吧幽暗的光線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讓她看起來有種不真實的靜謐。
“傅司寒,”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你問我恨不恨你。那我問你,你知道我父親落水那天,海水有多冷嗎?”
傅司寒身體一僵。
“你知道我母親躺在病床上,因爲斷藥而疼得整夜無法入睡時,我是什麼心情嗎?”
“你知道我籤下那份結婚協議時,心裏在想什麼嗎?我在想,太好了,媽媽有救了,沈家的債有人還了。然後緊接着想的是,我這一生,大概就這樣了吧。把自己賣掉,換一個苟延殘喘。”
她的語氣依舊平靜,沒有哽咽,沒有激動,只是在陳述事實。但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那三年,每一天,我都在看着你。看你怎麼爲林薇薇的一個電話匆匆離開,看你怎麼對她溫柔體貼,看你怎麼在所有人面前默認我只是個擺設。我像一個旁觀者,看着自己的丈夫,如何愛着另一個女人,如何輕視我。我看着,記着,然後告訴自己,沈清歌,這是你選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她微微吸了一口氣,目光投向窗外黑暗的海面:“現在,我終於走完了。我憑自己的能力站了起來,拿回了屬於我的人生。你問我能不能挽回?傅司寒,怎麼挽回?時光能倒流嗎?我父親能活過來嗎?我母親被病痛折磨的那些子能抹去嗎?我那被碾碎的三年、被當做影子踐踏的尊嚴,能復原嗎?”
她轉回頭,目光再次落在他臉上,清澈見底:“都不能。所以,我們之間,除了商業對手,不可能再有其他關系。我不恨你,但我也永遠不會原諒你。我們最好的結局,就是相忘於江湖,各自安好。如果非要有什麼交集,那就只在商場上,憑本事較量。”
傅司寒呆坐在那裏,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她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重錘,砸碎了他心中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她說得對,傷害已經造成,時光無法倒流。他的道歉,他的悔恨,在她所承受的一切面前,蒼白得可笑。
他想起宋晚晴給他的那幾頁記,那個眼裏有光、心懷無限可能的少女。是他,親手熄滅了那光,埋葬了那可能。
現在,他又有什麼資格,要求重來?
威士忌杯中的冰塊已經融化大半,稀釋了酒液,味道變得寡淡。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我明白了。”良久,傅司寒才低啞地開口,他抬起頭,深深地看着沈清歌,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樣子刻進腦海裏,“對不起,清歌。爲所有的一切,對不起。我知道這改變不了什麼,但……這是我欠你的。”
沈清歌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關於林家,我會處理到底。沈文淵……我也會繼續找。”傅司寒繼續說,語氣恢復了屬於傅氏總裁的冷靜,但那冷靜之下,是深深的疲憊,“至於我們……如果商場上遇到,我不會手下留情。你也不需要。”
“當然。”沈清歌點頭,這似乎是她唯一認同的一點。
傅司寒從西裝內袋裏,拿出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推到她面前。
沈清歌的目光落在盒子上,沒有動。
“這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也不是補償。”傅司寒解釋,聲音有些艱澀,“這是……當年婚禮上,應該由我給你的戒指。雖然遲了三年,也……毫無意義了。但我覺得,它應該物歸原主。你可以扔了,或者……隨便怎麼處理。”
沈清歌看着那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伸手拿了起來。她沒有打開,只是握在掌心。盒子很小,很輕。
“還有這個。”傅司寒又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遞給她,“這是關於沈家當年破產,我所查到的全部資料,以及林家在其中扮演角色的證據副本。或許對你……有用。”
沈清歌接過文件,隨手放在一旁,依然沒有翻開。“謝謝。”她客氣而疏離地說。
談話似乎到了盡頭。該說的,不該說的,好像都說完了。空氣再次沉默下來,只有爵士樂還在不知疲倦地流淌。
“我該走了。”傅司寒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很晚了,你……也早點休息。”
沈清歌也站了起來,沒有挽留。
傅司寒走到她身邊,停頓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低聲道:“保重。”
然後,他轉身,走向酒吧出口,背影挺直,卻透着一股沉重的孤寂。
沈清歌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視線裏,才緩緩坐回卡座。她低頭,看着掌心那個絲絨盒子,又看了看旁邊那份厚厚的文件。
她打開盒子。裏面是一枚設計簡約的鉑金戒指,鑲嵌着一顆不大的鑽石,在昏暗光線下靜靜閃爍着微光。這枚戒指,在三年前那個簡陋的婚禮上,他並未爲她戴上。他說,合約婚姻,不需要這些形式。
現在,它來了,在她已經不需要任何戒指的時候。
她合上盒子,將它和那份文件放在一起。然後,她拿出手機,調出加密通訊界面,給Z發了一條信息:
「傅司寒已知曉全部真相,情緒崩潰。短期內應會專注於清理林家殘局。沈文淵線索繼續追查,優先級提高。」
發送。
她端起那杯早已沒了氣泡的蘇打水,將剩下的冰涼液體一飲而盡。
喉嚨裏一片苦澀。
窗外的濱海灣,燈火依舊,如同一條墜入人間的星河。而她坐在這片璀璨的陰影裏,終於親手,爲那段不堪的過去,畫上了一個句號。
心中沒有釋然,也沒有悲傷。
只有一片空曠的、冰冷的平靜。
就像深夜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