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藤蔓的縫隙,照進了山洞。
火堆已然熄滅,只剩下一堆灰白的灰燼。
墨瀾背靠石壁,玄色中衣襯得他面容略顯疲憊,他幾乎一夜未合眼。
懷中的人兒忽然輕輕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嚶嚀。
墨瀾立刻察覺到她要醒了。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動作極快卻又輕柔地,將璃珞從自己懷中移開,小心翼翼地讓她平躺回鋪着枯草的地面上。
隨即,他迅速起身,退回到之前的位置坐下。
璃珞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高燒退去,身體還有些虛軟,但已經清醒。
她有些茫然地坐起身,揉了揉額角,隨即發現自己身上嚴嚴實實地蓋着一件寬大的玄色男子外衫,上面還殘留着沉香的氣息。
昨晚零碎的記憶涌入腦海——遇刺、逃亡、跳崖、山洞、寒冷……
【昨天果然太冒險了,在沒完全適應這副身體之前,還是不能輕易動用這招。】
“醒了?”墨瀾看着她道。
璃珞抬起眼,望向對面的男人。
他依舊穿着單薄的中衣,身形挺拔,只是臉色在晨光中顯得有些冷硬。
“王爺,”她開口。
聲音帶着初醒的沙啞:“多謝你的衣服。”
接着把衣服遞給了墨瀾。
墨瀾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眼神深沉難辨,沒有任何溫度,也沒有絲毫波瀾,只是面無表情地看着她。
璃珞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心裏嘀咕:【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該不會是我昨晚燒糊塗的時候,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吧?】
她試探性地開口:“王爺……我昨晚,是不是冒犯了……”
“沒有。”墨瀾打斷她,唇角扯出一抹近乎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可他這態度,分明就是“有什麼”!璃珞更加確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測。
墨瀾不再看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走吧,侍衛們半個時辰前已經到了崖頂,我們上去。”
璃珞跟在他身後,望了望洞口外,緊張地咽了咽口水。
她幾乎想立刻像昨天那樣,不管不顧地抱緊眼前唯一能帶她上去的人。
然而,還沒等她動作,墨瀾仿佛背後長眼,冷淡地開口:“站好。”
說罷,他並未像昨那般攬住她的腰,而是反手,精準地……一把揪住了她後背的衣領。
“喂!你……”
璃珞驚呼未出口,墨瀾已然足下發力,提着她的衣領,如同拎一只小貓般,施展輕功,身形矯健地沿着陡峭的崖壁,便向上疾掠而去!
“啊——!”
完全不同於昨被抱在懷裏的相對安穩,這種被拎着後衣領、腳下懸空、毫無安全感的方式,嚇得璃珞哇哇大叫,死死閉着眼睛,本不敢往下看。
墨瀾緊抿着唇,目不斜視,刻意忽略了她驚恐的叫聲。
他必須如此——任何更親密的接觸,都可能讓他回想起昨夜那失控的躁動,他不能再讓自己陷入那種境地,讓身體控制了思緒。
幾個起落間,已經來到了崖頂。
剛一落地,璃珞便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勉強用手撐住膝蓋才站穩。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臉色蒼白如紙,心髒狂跳不止,顯然被這“別致”的上崖方式嚇得不輕。
【昨晚果然發生了些什麼。】
崖頂空地上,黑壓壓跪倒了一片宸王府侍衛,神色肅穆中帶着擔憂與恭敬。
“王爺!”衆人齊聲叩拜,聲音在山谷間回蕩。
“起。”墨瀾聲音平淡。
“五皇兄!”一道焦急的身影從侍衛群中沖出,正是七皇子墨澤。
他快步跑到墨瀾面前,臉上寫滿了後怕與擔憂,上下打量着墨瀾:“你沒事吧?昨天聽說你們遇襲失蹤,擔心死我了!”
他眼圈甚至有些泛紅,顯然是真的害怕失去這位兄長。
墨瀾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一瞬,淡淡應道:“嗯,沒事。”
墨澤聞言,鬆了口氣,隨即稚氣未脫的臉上涌起強烈的憤怒,他攥緊拳頭,咬牙切齒道:“到底是誰!竟敢如此大膽,光天化之下行刺當朝親王!難道是……”
他話說到一半,像是突然想到了某種可怕的可能性,聲音戛然而止,眼神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顯然懷疑到了其他爭奪儲位的皇子頭上。
他眉頭緊鎖,喃喃自語:“該怎麼辦……”
緊接着,他像是猛地意識到什麼,突然轉向墨瀾,神色變得慌張無比,急忙解釋道:
“五皇兄!你不會懷疑我吧?我……我一直都很尊敬五皇兄,以五皇兄爲目標,我絕對不會對五皇兄做出這種大逆不道之事!”
他急得語無倫次,生怕墨瀾誤會。
墨瀾將他慌張的模樣盡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聲音帶着幾分戲謔:“哼,此地無銀……”
這輕飄飄的幾個字,瞬間讓墨澤的心理防線崩潰。
他眼圈更紅了,幾乎要哭出來,猛地舉起右手對天發誓:“五皇兄!我發誓!如果是我墨澤指使人行刺五皇兄,就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看着他這副快要急哭的模樣,墨瀾眼底閃過一絲緩和,但語氣依舊帶着點漫不經心:“別急。你還沒有這麼大的本事。”
這話本意是讓他安心,表示自己並不懷疑他,但聽在年輕氣盛的墨澤耳中,卻成了對他能力的輕視。
他頓時忘了剛才的慌張,憋屈感涌上心頭,不服氣地反駁:“我怎麼沒這本事了?!”
他好歹也是個皇子,怎麼就“沒這麼大本事”了?
墨瀾眉梢微挑,從善如流地接話:“哦?那就是你咯。”
墨澤:“……”
他瞬間被噎得啞口無言,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臉憋得通紅,像個受氣包一樣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圍原本肅穆緊張的侍衛們,見到七皇子這百口莫辯的滑稽模樣,頓時忍俊不禁。
站在一旁,剛剛緩過氣來的璃珞,將這對兄弟的互動全程看在眼裏。
看着七皇子那副被自家皇兄吃得死死,智商被全面碾壓的可憐樣,再瞥一眼那位始作俑者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不由得撇了撇嘴,心裏暗暗吐槽了一句:
【嘖,這人果然難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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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
“混賬!”
金鑾殿側殿,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悶雷。
當今聖上重重一掌拍在堅硬的紫檀木桌案上,震得筆墨紙硯都跳了一跳,回聲在空曠的殿內久久回蕩。
他臉色鐵青,膛因壓抑的怒火而微微起伏。
“混賬東西!”皇帝帶着帝王的威壓,直直砸向下方跪伏在地的御林軍統領。
“皇家狩獵場!那是何等重地?竟然能讓數十名刺客混了進去,還險些讓宸王遭遇不測!你們御林軍是什麼吃的!”
侍衛統領額頭緊緊貼着冰冷的地磚,冷汗早已浸透了後背的衣衫,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臣……臣罪該萬死!請陛下治罪!”
他聲音發顫,除了請罪,一個字也不敢多說。
皇帝死死盯着他,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將他碎屍萬段。
但那雙盛怒的龍目深處,除了對御林軍無能的震怒之外,還翻涌着更復雜的東西。
他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遇刺的是宸王,是他諸多皇子中最聰明能力最強,也最讓他疼愛的。
這次刺,時機,地點都選得如此刁鑽狠辣,絕非尋常匪類所能爲。
這真的只是一次針對皇權的挑釁嗎?
還是……他那幾個表面兄友弟恭,背地裏早已按捺不住的兒子們,終於將手伸向了自家兄弟?
是哪個?每一個兒子的臉在他腦海中飛速閃過,每一個都有動機。
天家無親……難道他的兒子們,終究也要走上骨肉相殘的老路?
他緩緩靠回龍椅,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怒色未消,卻多了一絲疲憊。
“給朕徹查!”
他必須查,也必須……揪出那個膽敢將手伸向皇室血脈的幕後黑手,無論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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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王府
這幾,王府的門檻幾乎要被踏破。
聽聞宸王遇刺受傷,各路皇親國戚、勳貴朝臣,就像約好了一般,遣人送來的慰問禮品如同流水般涌入府庫。
各式各樣的珍貴藥材堆積如山,錦盒上的名帖彰顯着送禮之人尊貴的身份。其中不乏幾位皇子府上的印記,至於裏面有幾分真心,幾分試探,就只有他們各自心裏清楚了。
這天下午,皇帝身邊的紅人李公公,指揮着小太監們將一件件御賜之物小心翼翼地抬進宸王府。
“王爺,陛下聽聞您傷勢,憂心不已,特命老奴前來探望。”李公公聲音尖細溫和,躬身說道。
“陛下說了,讓您務必安心靜養,朝中諸事暫不必掛心,一切以您的鳳體安康爲重。”
墨瀾靠坐在軟榻上,微微頷首:“有勞李公公,代本王謝過父皇的掛念。”
公公連連稱是,然後開始一一宣讀御賜之物。
那清單長得驚人,無一不是世間難尋的珍品:
“御藥房秘制‘九轉還魂丹’三粒。”
“千年人參一對。”
“昆侖血玉一塊。”
“紫金靈芝一株。
“天山雪蓮。”
……
這一系列的賞賜,明確地告訴所有人,皇帝對宸王的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