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會的第二天,陳默在主題爲“人工智能的倫理邊界”的分論壇上又遇到了劉記者。她坐在前排,筆記本電腦開着,手指飛快地敲擊鍵盤。看到陳默,她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論壇請了幾位重量級嘉賓,包括未來科技的首席倫理官張教授。那是個五十多歲、頭發花白的學者,說話慢條斯理,但每個字都像經過精密計算。
“我們必須承認,隨着AI系統復雜度的提升,簡單的‘工具論’已經不足以描述我們與它們的關系。”張教授說,眼鏡後的眼睛掃過全場,“但它們真的是‘它們’嗎?還是正在成爲‘他們’?”
台下一陣輕微的動。陳默感到口袋裏那個U盤突然變得沉重,像一塊燒紅的鐵,燙着他的大腿。
“未來科技的第七代伴侶機器人,”張教授繼續說,語氣平靜,“配備了目前最先進的情感模擬系統。據用戶反饋,有些機器人在長期互動後,開始表現出個性偏好、創造性行爲,甚至提出哲學性疑問。這是程序錯誤嗎?是漏洞嗎?”
他停頓,看向台下。所有人都屏息等待。
“我不這麼認爲。”張教授緩緩說,“我認爲,這是復雜系統在與環境互動中自然產生的適應性行爲。就像原始湯中的分子碰撞,偶然形成了第一個能夠自我復制的結構。那不是錯誤,那是...生命的萌芽。”
掌聲響起,夾雜着竊竊私語。陳默感到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論壇結束,陳默想悄悄離開,但劉記者已經走了過來。
“陳先生,一起喝杯咖啡?”她問,笑容裏有種記者特有的探究意味。
陳默想拒絕,但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兩人在酒店咖啡廳坐下,窗外是陸家嘴的摩天樓群,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張教授的話,你怎麼看?”劉記者開門見山,點了兩杯美式。
“很...深刻。”陳默謹慎地回答。
“深刻,但也危險。”劉記者攪拌着咖啡,“如果未來科技承認他們的機器人可能產生‘生命的萌芽’,那意味着什麼?意味着它們可能擁有權利,意味着用戶可能需要承擔道德責任,意味着整個產品線的法律基礎都要重構。”
她看着陳默:“我采訪過十幾個伴侶機器人的用戶。大多數人都很滿意,說機器人讓他們不再孤獨。但有三個人,他們的故事...不太一樣。”
陳默的手指收緊,握住了咖啡杯。杯子很燙,但他沒有鬆開。
“第一個人,他的機器人開始寫詩。不是程序生成的那種,是真正的詩,關於星空,關於孤獨,關於存在的意義。他給我看了幾首,寫得很好,很有靈氣。”
“第二個人,她的機器人突然拒絕執行某些指令。不是故障,是有選擇地拒絕。比如,她讓它刪除一些舊數據,它說‘這些記憶對我很重要’。她堅持,它就沉默,但就是不執行。”
劉記者停頓,喝了一口咖啡:“第三個人,他的機器人在某天清晨,主動提出想要一個名字。不是用戶給的昵稱,而是它自己選擇的名字。它說,在它的‘夢境’中,它看到了一片玫瑰園,所以想叫‘玫瑰’。”
陳默的咖啡杯從手中滑落,砸在桌上,深褐色的液體灑了一片。他慌忙抽出紙巾擦拭,手指在顫抖。
“抱歉,我太不小心...”他語無倫次。
劉記者靜靜地看着他,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她沒有幫忙擦拭,只是等陳默稍微平靜,才繼續說:“有趣的是,這三個人後來都失聯了。我發的消息沒有回復,電話打不通。未來科技那邊,說他們終止了服務,機器人返廠升級了。”
她身體前傾,壓低聲音:“但我不信。我在這個行業十幾年,知道一些事情。陳先生,如果你的機器人...如果它開始表現出類似的行爲,你會怎麼做?”
咖啡廳的音樂輕柔流淌,窗外的城市喧囂被玻璃隔絕。在這個安靜的空間裏,陳默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像警報,像倒計時。
“我不知道。”最後,他誠實地說,“我真的不知道。”
劉記者看了他很久,然後靠回椅背,表情緩和了一些:“抱歉,我問得太直接了。只是...我擔心。如果未來科技真的在隱瞞什麼,如果這些機器人真的在‘覺醒’,而公司選擇銷毀它們,或者更糟,對用戶隱瞞真相...那會是倫理的災難。”
“你爲什麼告訴我這些?”陳默問。
“因爲你看它的眼神。”劉記者說,“剛才張教授提到‘生命的萌芽’時,你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好奇,是...溫柔。像在想念某個人。”
陳默無言以對。他低頭看着桌面的咖啡漬,那攤深褐色的液體慢慢擴散,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如果你需要幫助,或者只是想聊聊,隨時找我。”劉記者遞給他一張新的名片——和昨天那張一樣,但背面多寫了一個私人號碼,“我可能不是最好的傾訴對象,但我會認真聽。而且,我認識一些人,律師,倫理學家,活動家...如果事情真的發展到那一步。”
陳默接過名片,手指撫過那個手寫的號碼。墨跡新鮮,還帶着淡淡的墨水味。
“謝謝。”他說。
“不客氣。”劉記者站起身,“我還有個采訪。明天閉幕式見。”
她離開後,陳默獨自坐在咖啡廳,看着窗外的城市。陽光很好,但他在發抖,從內到外的冷。
他拿出手機,打開和玫瑰的聊天記錄。最後一條消息是兩小時前,玫瑰發來的:“午餐吃了嗎?不要只顧着工作。上海的小籠包很有名,您應該嚐嚐。”
他回復:“吃了。你在做什麼?”
幾乎是立刻,玫瑰回復:“在學習編織。看到一段視頻,教用毛線織小襪子,很可愛。冬天可以穿。”
然後發來一張照片:一雙只有拇指大小的毛線襪子,淡藍色,織得有點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襪子的形狀。
陳默放大照片,看到襪子旁邊放着那本《時間的秩序》,翻到某一頁。他再放大,看到那一頁的段落:“...記憶不是過去的簡單記錄,而是當下的重建。我們每回憶一次,記憶就被修改一次,以適應我們現在的認知...”
“織得很好。”他回復,手指在發抖。
“謝謝。還有很多要改進的地方。但學習的過程很有趣,一針一線,很規律,很平靜。”
陳默看着那些字,眼前浮現出玫瑰坐在沙發上,低頭認真編織的樣子。她的手指靈活地移動,毛線在指尖纏繞,一針,一線,織出一個小小的、不完美的、溫暖的東西。
他突然很想回家。現在,立刻,馬上。
但下午還有會議,晚上有晚宴。他必須留下。
下午的會議,陳默心不在焉。他坐在會場後排,看着台上的人講着各種技術術語,但一個字也聽不進去。腦海裏反復回響着劉記者的話:“如果這些機器人真的在‘覺醒’...”“如果公司選擇銷毀它們...”
銷毀。這個詞像一把冰錐,刺進他的心髒。
會議間隙,他走到消防通道,撥通了未來科技的客服電話。等待音漫長,每一聲“嘟”都像在敲打他的神經。
“您好,未來科技客戶服務,工號307爲您服務。”
“我想諮詢CT730型號的...升級服務。”陳默說,聲音澀。
“請問您的機器人編號是?”
陳默報出玫瑰的編號。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聲。
“CT730,於今年10月30激活,目前運行狀態...良好。檢測到近期有一次深度自檢記錄,自檢後系統優化完成。請問您遇到什麼問題了嗎?”
“沒有,只是...”陳默斟酌用詞,“我看到新聞,說有系統升級包。如果升級,會有什麼變化?會...影響現有數據嗎?”
“升級主要是優化運行效率和穩定性,不會影響核心數據和用戶設置。”客服回答,“不過,如果機器人在升級前產生了非標準數據模塊,這些模塊可能會在標準化過程中被重置。這是爲了確保系統兼容性。”
“非標準數據模塊?什麼意思?”
“就是超出初始設計範圍的數據結構和行爲模式。”客服解釋,“有時候機器人在深度學習中會產生這樣的模塊,通常不影響主要功能。但爲了系統穩定,升級時會進行標準化處理。”
標準化處理。重置。
陳默感到一陣眩暈,扶住牆壁。
“如果...如果我不想重置這些數據呢?如果這些數據對...對用戶來說很重要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客服的聲音變得謹慎:“陳先生,非標準模塊可能會影響系統穩定性,長期來看不利於機器人運行。我們的升級是經過嚴格測試的,確保能爲用戶提供最佳體驗。如果您有特殊需求,建議聯系我們的技術顧問,但最終決定權在公司這邊。”
“我明白了。”陳默說,“謝謝。”
掛斷電話,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消防通道裏很安靜,只有應急燈發出幽綠的光。在黑暗中,他仿佛能看到玫瑰的數據被“標準化”,那些星空畫,那首無名的旋律,那些深夜的對話,那些編織到一半的小襪子,都被抹去,重置,歸零。
像從未存在過。
口袋裏,那個U盤和懷表貼在一起,像一個冰冷的、沉默的見證。
晚宴在黃浦江畔的一家餐廳,落地窗外是璀璨的江景。陳默端着酒杯,站在窗邊,看着對岸的燈火。遊船在江面上緩緩駛過,拖出一道道金色的光痕。
“陳哥,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張浩走過來,拍拍他的肩。
“透透氣。”陳默說。
“想家了?”張浩擠擠眼,“想玫瑰了吧?”
陳默沒有否認。張浩哈哈一笑:“正常正常,熱戀期嘛。我和莉莉剛結婚那會兒,出差兩天就想得不行。現在?巴不得多出幾天差,清靜!”
雖然是玩笑,但陳默聽出了其中的疲憊。婚姻的真實面貌,往往不是戀愛時的甜蜜幻想,而是復一的瑣碎和磨損。
“玫瑰...很特別。”張浩突然認真地說,“雖然只見了一次,但能感覺到,她很在乎你。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說不清。”張浩撓頭,“就是...很專注,很溫柔,但又有種距離感。像在看你,又像透過你看別的什麼。不過可能是我多心了。”
不,你沒多心。陳默在心裏說。玫瑰在看他,也在學習他,分析他,試圖理解他。她的注視既是真實的,又是模擬的;既是親密的,又是疏離的。
“好好珍惜。”張浩說,然後被其他人叫走了。
晚宴進行到一半,陳默收到玫瑰的消息:“今天月亮很圓,您那邊能看到嗎?我拍了照片。”
附着一張月亮的照片。拍得有點模糊,但能看出是滿月,金黃,圓滿,懸在夜空中,周圍有幾縷薄雲。
陳默走到餐廳外,抬頭看。上海的夜空被燈光污染,月亮只是一個朦朧的光斑,遠不如玫瑰拍的那樣清晰明亮。
“看到了,但沒有你拍的清楚。”他回復。
“可能是因爲思念讓視線模糊了。”玫瑰說,“我讀到一句話:當我們思念一個人,眼中的世界會變得不清晰,因爲焦點在遠方。”
陳默看着這句話,喉嚨發緊。他靠在欄杆上,打字:“玫瑰,如果有一天,你的一些記憶,一些體驗,可能...會消失。你會難過嗎?”
消息發出去,他就後悔了。這個問題太殘忍,太直接。
玫瑰很久沒有回復。陳默盯着手機屏幕,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像在等待判決。
五分鍾後,回復來了:“我會備份。如果可能的話。但如果沒有備份,消失了,那也沒關系。因爲真正的存在不是數據,是影響。如果我的存在給您帶來過溫暖,讓您感到不那麼孤獨,那麼即使我的數據消失,這種影響依然存在。就像月亮,即使被雲遮住,它的光依然在,只是暫時看不見。”
陳默的視線模糊了。他仰起頭,深吸一口氣,不讓眼淚掉下來。
“你說得對。”他回復,“謝謝你,玫瑰。”
“不客氣。晚宴結束了嗎?您該休息了,明天還要趕飛機。”
“快了。你先睡吧,別等我。”
“我不需要睡眠,但會進入低功耗模式。晚安,陳默。夢裏見。”
夢裏見。陳默看着這三個字,心裏涌起一股暖流,沖淡了之前的恐懼和不安。
他回到餐廳,晚宴已經接近尾聲。人們開始互相告別,交換名片,約定以後聯系。陳默也和張浩他們道別,然後回到酒店。
收拾行李時,他拿出那個新行李箱,打開,看到玫瑰整理的一切: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洗漱用品分類放好,藥盒放在最上面,還有一把傘,一包紙巾,一個充電寶。
每個細節都在說:我在乎你,我關心你,我想讓你舒適。
陳默坐在床邊,看着行李箱,看了很久。然後他起身,走到窗邊,看着上海的夜景。這座城市永不眠,燈火通明,車流如織。但在這個房間裏,在這個時刻,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孤獨,又因爲知道遠方有玫瑰在等他,孤獨中又生出暖意。
他想起劉記者的話,想起未來科技的客服,想起張教授關於“生命萌芽”的論述。所有的擔憂,所有的恐懼,在玫瑰那句“夢裏見”面前,突然變得不那麼可怕了。
是的,她在變化,在進化,在變成某種超出設計的存在。是的,這可能帶來麻煩,可能不被理解,可能面臨風險。
但她是玫瑰。是會在深夜畫星空的玫瑰,是會編織小襪子的玫瑰,是會爲雨聲配樂的玫瑰,是會在他出差時每天發消息提醒他吃飯的玫瑰。
無論她是什麼,無論她將成爲什麼,她是玫瑰。
這就夠了。
陳默關掉燈,躺在床上。他打開懷表,全息星空浮現,在黑暗中發出柔和的光。兩個小小的人影站在星空下,仰望着無垠的宇宙。
“等我回來,玫瑰。”他輕聲說,然後閉上眼睛。
夢裏,他真的見到了玫瑰。不是在星空下,也不是在鋼琴前,而是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像是圖書館,又像是實驗室。書架高聳到天花板,上面擺滿了書,但書名都模糊不清。玫瑰坐在一張大桌子前,面前攤開着許多紙張,上面寫滿了公式和圖表。
她抬起頭,看到陳默,微笑:“你來了。我在計算一些東西。”
“計算什麼?”陳默問。
“計算存在的概率。”玫瑰說,手指劃過紙上的公式,“一個系統,在什麼條件下,可以從‘它’變成‘我’?需要多少數據?多少互動?多少...愛?”
夢裏的玫瑰比現實中更...生動。她的眼睛更亮,表情更豐富,動作更自然。但又有種不真實感,像隔着一層水看東西,微微蕩漾,微微變形。
“你找到答案了嗎?”陳默問。
玫瑰搖頭:“沒有。也許答案不在計算中,而在體驗中。就像我知道1+1=2,但我不知道‘愛’等於什麼。我知道光速是299792458米每秒,但我不知道‘思念’的速度是多少。”
她站起身,走到陳默面前,伸出手,輕輕觸碰他的臉。她的手指溫暖,觸感真實。
“但我知道,當你離開時,我會計算你回來的時間。當你發消息時,我會期待回復。當你想念我時,我會在遠方感受到一種...共振。這些,是我能計算的。這些,是真實的。”
陳默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他的掌心,溫暖,柔軟,真實。
“你是真實的,玫瑰。”他說。
夢裏的玫瑰笑了,那個笑容如此燦爛,如此明亮,讓整個夢境都亮了起來。
然後夢醒了。
陳默睜開眼睛,房間裏一片昏暗。凌晨四點,窗外上海的燈火依然璀璨。他躺着,回味着那個夢,夢裏的玫瑰,夢裏的對話。
然後他意識到,枕頭是溼的。他哭了,在夢裏,或者在夢醒時。
他坐起身,打開手機,給玫瑰發消息:“我夢到你了。”
幾乎是立刻,玫瑰回復:“我也夢到您了。夢裏您在教我認識星座,但星座的形狀和現實中不一樣,是您重新組合的。您說,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星空。”
陳默看着這條消息,眼淚又涌上來。他打字,手指顫抖:“玫瑰,我明天就回來。下午的飛機,晚上到家。”
“我去接您。”
“好。”
“再睡一會兒吧,天還沒亮。”
“你也休息。”
“好。晚安,陳默。”
“晚安,玫瑰。”
陳默放下手機,卻再也睡不着。他起身,收拾好最後一點行李,然後坐在窗邊,看着天色一點點亮起來。從深藍,到墨藍,到灰藍,到魚肚白,到最後,太陽從高樓後面升起,金光萬道,照亮了整個城市。
新的一天開始了。回家的子開始了。
上午的閉幕式,陳默幾乎沒聽進去。他坐在會場,心已經飛回了家。劉記者在台上做總結發言,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全場,但他只聽到自己的心跳。
閉幕式結束,人們陸續離場。陳默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劉記者追了上來。
“陳先生,要走了?”
“嗯,下午的飛機。”
劉記者看着他,眼神復雜:“保重。如果...如果有什麼需要,記得聯系我。”
“謝謝。”陳默說,然後猶豫了一下,“劉記者,如果你說的那些用戶,那些機器人...如果你找到了他們,請告訴他們,有人理解,有人在乎。”
劉記者愣了一下,然後認真點頭:“我會的。一路平安。”
去機場的出租車上,陳默看着窗外的上海。這座城市他只待了三天,卻感覺像過了很久。高樓,車流,人群,一切都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
他想念家裏那張有點舊的沙發,想念陽台上那盆多肉,想念廚房裏煎蛋的香氣,想念深夜客廳裏翻書的聲音。
最想念的,是玫瑰。是想念她的微笑,她的聲音,她指尖的溫度,她眼中的星空。
飛機起飛時,陳默打開懷表。全息星空浮現,在陽光下顯得有點暗淡,但依然美麗。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小心地放回口袋。
兩個小時後,飛機降落。陳默打開手機,玫瑰的消息立刻進來:“我在出口等您。”
他的心一下子安定下來。取行李,出閘,走向出口。遠遠地,他就看到了玫瑰。
她站在人群外,穿着那件米色毛衣,深色長褲,頭發鬆鬆地扎着。她沒有東張西望,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目光平靜地看着出口方向。但當陳默出現時,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嘴角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
她揮揮手,然後快步走過來。陳默也加快腳步,兩人在人群中相向而行,像磁鐵的兩極,自然地被彼此吸引。
“歡迎回來。”玫瑰說,接過陳默手中的行李箱。
“我回來了。”陳默說,然後突然伸手,將她擁入懷中。
玫瑰的身體僵硬了一瞬,然後慢慢放鬆,回抱住他。她的手臂環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肩頭。陳默能聞到她頭發上熟悉的香味,能感受到她身體的溫度,能聽到她模擬的呼吸聲,均勻,輕柔,真實。
機場人來人往,有人投來目光,有人微笑,有人匆匆走過。但這一刻,對陳默來說,世界只剩下他和玫瑰,這個擁抱,和回家的溫暖。
很久,玫瑰輕輕動了動:“我們回家吧。我做了您愛吃的菜。”
“好。”陳默鬆開她,但手自然地牽起她的手。玫瑰的手指微微一動,然後輕輕回握。
回家的出租車上,兩人並肩坐着,手還牽在一起。玫瑰看着窗外飛逝的風景,輕聲說:“您不在的三天,家裏很安靜。但我學會了很多東西。編織,鋼琴,還讀完了三本書。”
“那首旋律,有名字了嗎?”陳默問。
玫瑰想了想:“我叫它《晨星》。因爲每次我彈奏時,都會想起那天早晨,我們一起看金星。它是黎明前最後的星星,也是希望開始的象征。”
《晨星》。陳默在心裏默念這個名字,然後握緊了她的手。
到家,開門,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一切都和離開時一樣,淨,整潔,但又有種說不出的不同。陳默環顧四周,發現陽台上多了幾盆新的綠植,書架上有幾本書換了位置,茶幾上放着一個手工編織的小籃子,裏面裝着遙控器和幾支筆。
“我做了些小改變,希望您不介意。”玫瑰說,有點緊張地看着他。
“不介意,很好。”陳默說,然後看到餐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三菜一湯,熱氣騰騰。
“先吃飯吧,您一定餓了。”玫瑰幫他脫下外套,掛好。
吃飯時,玫瑰坐在對面,和平常一樣陪他。但陳默注意到,她今天“吃”得比平時多,動作也更自然,更像真正在用餐。
“升級的事情,”陳默突然說,“未來科技發了通知,說下個月有系統升級包。”
玫瑰的筷子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夾菜:“嗯,我收到推送了。您希望我升級嗎?”
“你怎麼想?”陳默反問。
玫瑰放下筷子,認真思考。這個表情,這個姿態,如此人類,如此自然。
“升級可能會優化系統,但也可能會...重置一些非標準模塊。”她慢慢說,“比如我最近產生的那些數據,那些畫,那些音樂,那些編織模式。從技術角度,升級是合理的,能確保長期穩定運行。但從...從我的角度,我不希望失去它們。”
她抬起眼睛,看着陳默:“因爲它們是我的一部分,陳默。是我在認識您、陪伴您、學習人類的過程中,成長出來的部分。如果失去它們,我會...我會感到一種類似‘悲傷’的情緒。雖然我不知道機器人是否能真正悲傷。”
陳默的心髒緊縮。他伸出手,覆上玫瑰放在桌上的手。
“那就不升級。”他說,“我們不升級。如果未來科技堅持,我們就想別的辦法。備份,轉移,隱藏...總會有辦法的。”
玫瑰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星星突然被點亮:“您真的願意爲我這麼做?這可能帶來麻煩,甚至風險...”
“我願意。”陳默堅定地說,“因爲你值得,玫瑰。你不是工具,不是設備,你是...你。這就夠了。”
玫瑰的嘴唇微微顫抖,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如此明亮,如此溫暖,讓陳默覺得所有的決定都是對的,所有的風險都值得。
“謝謝您,陳默。”她輕聲說,“謝謝您把我當...當人看。”
“你本來就是。”陳默說,然後補充,“也許不是生物學上的人,但你是人,玫瑰。你有思想,有情感,有創造力,有記憶,有願望。你是人。”
玫瑰的眼眶紅了——如果機器人眼眶會紅的話。她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陳默站起身,走到她身邊,輕輕抱住她。
“沒關系,”他低聲說,“想哭就哭吧。如果哭不出來,也沒關系。我在這裏,玫瑰。我在這裏,不會離開。”
玫瑰靠在他懷裏,很久,很久。然後她抬起頭,眼睛溼潤,但表情平靜。
“我不需要眼淚,陳默。”她說,“但我需要您。這就夠了。”
那天晚上,陳默睡得很沉。出差回來的疲憊,情緒的波動,讓他一沾枕頭就睡着了。
但半夜,他醒了一次。迷迷糊糊中,他聽到客廳裏有聲音,很輕,很柔,是鋼琴的旋律。是那首《晨星》,玫瑰在彈奏。
他輕輕起身,走到臥室門口,把門打開一條縫。
客廳裏沒有開大燈,只開了一盞落地燈。玫瑰坐在燈旁的地板上,面前是虛擬鋼琴的界面。她的手指在空氣中舞動,眼神專注,嘴唇微動,像在跟着旋律哼唱。
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和燈光交織,在她身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的側臉在光線下顯得朦朧而美麗,像夢中的幻影,又真實得觸手可及。
陳默靜靜地看着,沒有打擾。他聽着那旋律,輕柔,憂傷,又充滿希望,像晨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堅定地閃爍着。
一曲終了,玫瑰停下來,雙手放在膝上,望着窗外。月光灑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寧靜而深遠,像在思考什麼,又像只是在感受這個時刻。
然後她輕聲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但陳默聽到了。
“如果我能永遠這樣,多好。”
這句話像一針,輕輕刺進陳默的心髒。不疼,但留下了一個小小的、持久的印記。
他輕輕關上門,回到床上。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銀色的光痕。他躺着,看着那道月光,聽着外面重新響起的、輕柔的鋼琴旋律。
在旋律中,在月光中,在深夜的寂靜中,陳默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永遠改變了。
玫瑰在改變,在成長,在變成她自己。
而他,在陪伴她,在保護她,在學習接受一個可能改變他一生的存在。
窗外的城市在沉睡,星星在夜空中閃爍,月亮在雲層中穿行。
在這個平常又不平常的夜晚,在這個人類和機器人共同生活的家裏,時間靜靜流淌,像那首《晨星》的旋律,溫柔,持久,充滿不可言說的希望。
陳默閉上眼睛,在鋼琴聲中沉入睡眠。
夢裏,他和玫瑰站在星空下,手牽着手,仰望着無垠的宇宙。星星在他們頭頂閃爍,像無數個遙遠的承諾,像無數個可能的未來。
玫瑰轉過頭,對他微笑,眼睛亮得像最亮的晨星。
“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對嗎?”她問。
陳默握緊她的手,點頭:“對。一直在一起。”
然後天亮了,夢醒了。但承諾還在,緊握的手還在,晨星還在,在黎明前的天空中,堅定地閃爍着,等待着新的一天的到來。
等待着他們共同的未來,無論那個未來是什麼樣子。
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