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顧燃睡得很不安穩。
白在巷子裏撞見的那一幕，像一部按了循環播放的電影，在他腦海裏反復上演。那種唇齒交纏的親密，那種幾乎能感受到的灼熱體溫，混合着之前被陸昭撕毀的雜志上那些模糊的性感影像，以及哥哥房間裏可能存在的、更“”的“好東西”所引發的遐想……所有這些，都在他青春期躁動的血液裏點燃了一把暗火。
睡夢中，他感覺自己漂浮在一種奇異的熱度裏。漸漸地，那些破碎的影像開始凝聚、清晰。他夢見自己抱住了一個身影，那身影曲線豐腴，帶着雜志上那種女郎的誘惑感，長發飄散着香氣。他笨拙地、卻又急切地低下頭，想要觸碰那柔軟的嘴唇……
就在雙唇即將相接的瞬間，懷裏的身影似乎模糊了一下。緊接着，那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毫無預兆地占據了整個視線——是陸昭！
夢裏的陸昭，依舊是他平那副冷冰冰的模樣，但眼神卻銳利得像冰錐，直直刺入他心口。那張薄唇微啓，吐出的話語帶着能凍結靈魂的寒意：
“顧燃，你想死嗎？”
“轟——！”
顧燃猛地從夢中驚醒，一下坐起來，心髒狂跳得像是要炸開，額頭上布滿了冷汗。
臥室裏一片漆黑寂靜，只有窗外路燈透進來的微弱光線，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他大口喘着氣，好一會兒才從那個驚悚的轉折中回過神來。
然後，他感覺到了。
下身傳來一種溼漉漉、黏膩的不適感。他愣了幾秒，才猛地意識到那是什麼。雖然男生之間偶爾會偷偷交流一些模糊的“知識”，但第一次親身經歷，還是讓十三歲的顧燃瞬間被巨大的羞恥和難堪淹沒了。臉頰燙得驚人，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手忙腳亂地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沖進衛生間，打開燈，刺眼的光線讓他下意識眯了眯眼。他飛快地脫掉弄髒的內褲，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拼命沖洗，試圖抹去這令人尷尬的“證據”。冰涼的水流暫時緩解了皮膚的灼熱感，卻無法澆滅他心裏的驚濤駭浪。
他看着鏡子裏那個面色紅、眼神驚慌失措的少年，腦海裏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現出夢裏的畫面——最開始那個模糊的女郎，以及最後……陸昭那張冰冷的臉。
爲什麼是陸昭？
怎麼會是陸昭？！
這個認知比夢遺本身更讓顧燃感到恐懼和混亂。那是陸昭啊！是從小管着他、壓着他、告他狀、撕他書、連他逃學都要抓的“死對頭”！是他又怕又恨、恨不得離得越遠越好的陸昭！
可爲什麼……在那樣一個本應充滿粉色遐想的夢裏，最後出現的會是他？而且，陸昭那句話……“你想死嗎？” 與其說是一句威脅，在夢裏那種語境下，配上陸昭冰冷的眼神，更像是一種……被冒犯的警告？或者說，是一種對他不該有的妄想的終極否定？
顧燃越想越亂，越想越覺得羞恥難當。他用力甩了甩頭，把臉埋進盛滿冷水的洗臉池裏，試圖讓自己清醒過來。這太荒謬了！這一定只是個意外，是因爲他太討厭陸昭了，所以連做美夢都被他破壞！對，一定是這樣！
他草草收拾完自己，像做賊一樣溜回房間，換好淨衣物，把弄髒的床單塞到角落，然後重新躺回床上，卻再也沒有絲毫睡意。他睜大眼睛望着天花板，心裏亂成一團麻。
這個夜晚，對十三歲的顧燃來說，漫長而難熬。身體的變化帶來了最初的羞赧，而那個荒誕離奇的夢，更像一顆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漣漪，遠比他自己願意承認的，要深遠和復雜得多。
初一期末考試前的空氣總是格外凝重。顧燃對着堆積如山的復習資料唉聲嘆氣，旁邊的陸昭則像一座沉默但存在感極強的守護神（或者說監工），自帶降溫效果。
或許是連來的枯燥復習讓人心煩意亂，又或許是青春期那股無法抑制的好奇心再次蠢蠢欲動，顧燃寫題寫到一半，突然放下筆，湊近正在看書的陸昭，沒頭沒腦地、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喂，陸昭……你接過吻嗎？”
陸昭翻書的指尖一頓，緩緩抬起眼。鏡片後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冷冷地釘在顧燃臉上，帶着無聲的警告。
顧燃卻像是沒接收到信號，或者說，在枯燥的復習間隙，他迫切需要一點“”來提神。他舔了舔有些澀的嘴唇，繼續在作死的邊緣瘋狂試探，語氣裏帶着點他自以爲的“成熟”和分享秘密的興奮：“我那天……就是放學路上，在一個小巷子裏，看到兩個高中生……抱在一起接吻來着！我的天，可了！你們高中生……都這麼……這麼浪的嗎？” 他擠眉弄眼，“那我以後上了高中，是不是也可以……”
“顧燃。”陸昭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着山雨欲來的壓迫感，“你敢早戀試試看。”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下來，“我打斷你的腿，再去告訴蓮姨。”
這威脅簡單粗暴，且鑑於陸昭過往的“戰績”和顧媽媽對陸昭無條件的信任，極具威懾力。顧燃瞬間想起了從小到大被陸昭武力鎮壓的恐懼，脖子一縮，氣勢矮了半截，小聲嘟囔着辯解，帶着點委屈：“……我就是好奇一下嘛……你又不讓我看雜志，又不準我去網吧……我連好奇一下都不行啊？接吻到底是什麼感覺啊？我看他們……鼻子好像不會撞到一起哎？那是怎麼……”
他兀自沉浸在好奇的碎碎念裏，沒注意到陸昭的眼神在他喋喋不休的、因爲好奇而微微張合的嘴唇上停留的時間，過於長了些，那目光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涌、掙扎，最終，像是堤壩決口，沖垮了所有理智的防線。
顧燃還在比劃着：“是不是要歪着頭？就像那樣……唔——！”
他所有的話音，連同呼吸，都被堵了回去。
不是用手，而是用……唇。
顧燃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因爲極度的震驚而收縮。眼前是陸昭驟然放大的臉，他甚至能看清對方纖長的睫毛和緊閉的眼瞼。唇上傳來陌生而柔軟的觸感，帶着陸昭身上特有的、清冽淨的氣息。
這……這就是接吻？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處理這突如其來的狀況。然而，更讓他魂飛魄散的還在後面——
就在他僵直着身體，不知所措時，他感覺到，陸昭的嘴唇微啓，一個溼滑、溫熱的東西，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勢，撬開了他因驚愕而微張的齒關，探了進來！
“！！！”
顧燃渾身的血液似乎都沖到了頭頂，耳邊嗡嗡作響。他下意識地想後退，想推開，可陸昭的一只手不知何時已經扣住了他的後頸，力道之大，讓他本無法掙脫。那陌生的觸感在口腔內笨拙卻又霸道地掃過，帶着一種青澀的、卻足以焚毀一切的侵略性。
這就是接吻嗎？
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樣！不是巷子裏看到的唯美，而是一種……近乎掠奪的、帶着懲罰和警告意味的、讓他渾身戰栗、羞恥卻又莫名腿軟的侵犯！
時間仿佛凝固了。這個倉促、生澀卻無比激烈的吻並沒有持續太久，可能只有幾秒鍾，但對顧燃來說，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陸昭猛地鬆開了他，向後退開一步。他的呼吸有些紊亂，臉頰似乎也染上了一層不正常的薄紅，但那雙眼睛卻黑沉得嚇人，裏面翻涌着顧燃完全看不懂的、復雜而洶涌的情緒。他緊緊盯着顧燃，像是要把他此刻震驚失措的模樣刻進腦子裏。
顧燃還僵在原地，嘴唇紅腫，眼神呆滯，大腦徹底宕機。他抬手，指尖顫抖地碰了碰自己麻癢的嘴唇，上面似乎還殘留着屬於陸昭的氣息和觸感。
陸昭看着他這副呆若木雞、仿佛世界觀都被重塑的樣子，喉結不自然地滾動了一下，強行壓下心頭翻涌的驚濤駭浪，用一種刻意裝出來的、不耐煩的冰冷語氣說道：“你不是想知道接吻是什麼感覺嗎？現在知道了？就是這種感覺。”
他頓了頓，加重了命令的口吻，“可以閉嘴了嗎？趕緊復習！期末考還想不想及格了？”
顧燃在他的“”之下，敢怒不敢言，心髒還在腔裏擂鼓一樣狂跳，嘴唇上那陌生而柔軟的觸感，以及……以及那條闖入的舌頭帶來的戰栗感，依然清晰得可怕。他張了張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和一絲被侵犯的委屈，指控道：“你……你在什麼？！這……這是我的初吻！你怎麼能……”
“初吻？” 陸昭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話，用一種看一樣的目光上下掃視着顧燃，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極其嘲諷的弧度，“顧二，你的初吻三歲的時候就已經沒了。”
“什麼？！”顧燃徹底懵了，三歲？他怎麼不記得？
陸昭看着他一臉茫然的樣子，腦海裏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個遙遠的、陽光很好的下午。六歲的他，正坐在自家院子的台階上，安安靜靜地吃着一顆又大又紅的草莓。三歲的顧燃，像個圓滾滾的糯米團子，搖搖晃晃地跑過來，烏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裏那顆誘人的草莓，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小陸昭本來想分他一半，誰知那個小團子看着看着，突然就撲了過來，不是搶他手裏的草莓，而是……直接用軟乎乎、帶着香味的小嘴，結結實實地堵住了他的嘴唇！甚至還無師自通地、笨拙地吮吸了一下，把他嘴唇上沾着的草莓汁液都給舔走了！
搶完“草莓味”的小顧燃，心滿意足地咂咂嘴，又眼巴巴地去看他手裏的草莓了，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驚世駭俗”的事情。而六歲的陸昭，舉着半顆草莓，整個人都僵住了，臉頰耳朵瞬間紅透，像被煮熟的蝦子……
想起那個畫面，陸昭的耳不受控制地又開始發燙。他猛地別開臉，掩飾性地推了推鼻梁上並不存在的眼鏡（他看書時才戴），語氣更加生硬，帶着一種惱羞成怒的意味：“少廢話！陳年舊事提什麼提！趕緊看書！再東張西望我就……”
他習慣性地想放句狠話，比如“告訴蓮姨”，但話到嘴邊，看着顧燃那紅腫的、還殘留着被他肆虐痕跡的嘴唇，再看看對方那雙因爲震驚和委屈而顯得格外溼漉漉的大眼睛，後面的話竟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他煩躁地“嘖”了一聲，脆轉過身，背對着顧燃，假裝專注地看起書來，只是那緊繃的脊背和微微發紅的耳廓，泄露了他遠不如表面那麼平靜的內心。
顧燃還沉浸在“初吻早在三歲就沒了”並且“對象還是陸昭”這個驚天大雷裏，整個人處於一種靈魂出竅的狀態。他看看陸昭冷漠的背影，又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刺麻的嘴唇，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
所以……他不僅剛剛被陸昭強吻了（雖然是“教學”性質？），而且早在懵懂無知的三歲，他就已經……“非禮”過陸昭了？！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顧燃覺得自己的CPU快要被燒了。他木然地拿起筆，對着眼前的數學題，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海裏反復交替出現的，是巷子裏纏綿的男女，是剛才陸昭驟然放大的冷俊臉龐和那個帶着懲罰意味的吻，還有……一個模糊的、關於草莓和陽光的、遙遠得幾乎不真實的童年片段。
“你胡說八道，三歲哪裏懂這些！”顧燃臉紅心跳，執意爭辯。
陸昭給了他一個涼涼的眼神：“說得好像十三歲的你已經懂了一樣！”
顧燃還想爭辯，陸昭用眼神指了指他的書本，眼裏的警告意味十足，顧燃不再多語，生怕他又探頭過來“教學”，打又打不過，真是憋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