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很窄,兩側是斑駁的老牆,牆頭爬着枯萎的藤蔓。
刀疤臉站在巷口,臉色鐵青,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他掏出對講機,聲音壓得很低,卻壓不住那一絲顫抖:
“目標跟丟了。重復,目標跟丟了。”
對講機裏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冰冷的男聲:“具置。”
“中山路後巷,靠近新華書店。我親眼看他拐進來,但巷子裏沒人,前後出口都有人盯着,他沒出去。”刀疤臉語速很快,“像……像是憑空消失了。”
“繼續搜查附近區域,調監控。三號、四號,你們那邊有沒有發現?”
耳機裏傳來另外兩個監視點的匯報:
“三號沒有發現。”
“四號沒有發現。”
刀疤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走進小巷,仔細檢查地面、牆壁,甚至抬頭看了看牆頭——沒有任何攀爬的痕跡。
一個活生生的人,怎麼可能在一條兩頭都被堵死的巷子裏消失?
除非……
刀疤臉想起咖啡館裏那一幕:兩手指折斷。
除非,那個年輕人,本就不是普通人。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加密號碼。電話響了五聲才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蒼老但威嚴的聲音:
“說。”
“老爺子,目標跟丟了。”刀疤臉的聲音帶着敬畏,“而且,他有古武修爲,至少是暗勁。”
“暗勁?”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頓,“你確定?”
“我親眼所見。他空手接白刃,手指斷鋼刀,三個街頭混混在他手裏走不過一招。”刀疤臉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他的身法……很詭異,不像是常見的古武流派。”
電話那頭沉默了。
良久,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繼續監視蘇家,暫時不要動目標。我會派人去查他的底細。記住,不要打草驚蛇。”
“是。”
掛斷電話,刀疤臉擦了一把額頭的汗。他最後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小巷,轉身快步離開。
他沒有注意到,在他頭頂上方,三米高的牆頭上,一片枯葉輕輕動了動。
葉辰就坐在牆頭上,背靠着爬滿藤蔓的老牆,雙腿懸空,手裏翻着那本《山海經》。
他的身影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奇特的模糊感,像是融入了背景裏。這是最基礎的隱匿法術,對現在的他來說,消耗微乎其微,但對付這些凡人眼線,足夠了。
等到刀疤臉的腳步聲徹底遠去,葉辰才合上書,輕輕跳下牆頭。
落地無聲。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走出小巷,重新匯入人流。
剛才的曲,就像往池塘裏扔了顆小石子,漣漪很快就會平息。但他知道,更深的暗流,正在水面下涌動。
“古武者……暗勁……”葉辰輕聲自語,“看來這個世界,還有一套完整的力量體系。”
他回想起咖啡館裏那個黃毛揮拳時的發力方式,確實有那麼一絲“氣”的流動,雖然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但確實存在。
“有趣。”他笑了笑,把書塞進背包,朝地鐵站走去。
該回蘇家了。
下午兩點,葉辰回到雲山墅。
王伯在門口等着,見他回來,明顯鬆了口氣。
“葉辰少爺,您可算回來了。”王伯接過他手裏的背包,“大小姐交代了,請您回來後去書房一趟。”
“書房?”葉辰挑眉,“蘇小姐找我?”
“是。大小姐下午沒去公司,一直在書房等您。”
葉辰點點頭,跟着王伯上了二樓。
書房的門虛掩着,裏面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王伯輕輕敲了敲門:“大小姐,葉辰少爺回來了。”
“進來。”蘇清雪的聲音傳來,聽不出情緒。
葉辰推門進去。
蘇清雪坐在書桌後,面前攤着幾份文件,電腦屏幕上顯示着復雜的圖表。她換了一身居家服,淺灰色的羊絨開衫,頭發鬆散地披在肩上,少了幾分白天的凌厲,多了些柔和。
但她的眉頭是皺着的。
“坐。”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目光沒有離開屏幕,“稍等,我處理完這份郵件。”
葉辰在椅子上坐下,安靜地等着。
書房裏只有鍵盤的敲擊聲和鼠標點擊聲。陽光從落地窗斜射進來,在蘇清雪身上鍍了一層金邊。她專注工作的樣子,確實很有魅力。
五分鍾後,她敲下最後一個鍵,然後抬起頭,看向葉辰。
“上午的事,我聽說了。”她開門見山,“林浩的注資取消了。”
葉辰點點頭:“意料之中。”
“你好像一點都不意外。”蘇清雪盯着他,“也不擔心?”
“我爲什麼要擔心?”葉辰反問,“那是你的公司,你的。”
蘇清雪被噎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但我們的合約裏有一條,你需要配合我維護蘇家的利益。現在林家的注資取消,可能流產,這對蘇家是重大打擊。”
“所以呢?”葉辰看着她,“你希望我做什麼?去求林浩回心轉意,還是去找新的方?”
蘇清雪咬了咬嘴唇。
她也不知道自己希望葉辰做什麼。她只是……很煩躁。公司的事,家族的事,壓得她喘不過氣。而眼前這個名義上的“未婚夫”,卻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好像天塌下來也跟他沒關系。
“你知道嗎,”她忽然說,“林浩離開後,給我發了條信息。”
“說什麼?”
“他說……”蘇清雪頓了頓,眼神復雜,“讓我離你遠點,說你不是普通人,很危險。”
葉辰笑了。
“你笑什麼?”蘇清雪皺眉。
“我笑他總算說了句實話。”葉辰說,“我確實不是普通人。至於危險……那要看對誰。”
蘇清雪看着他,看了很久。
“葉辰,”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是她第二次問這個問題。
第一次是在車上,葉辰用一句“看得比較清楚的租客”搪塞了過去。
這一次,她想聽到真正的答案。
葉辰也看着她。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細密的陰影。她的眼睛很漂亮,像琥珀,清澈,透明,此刻卻蒙着一層深深的疲憊和迷茫。
一個二十八歲的女人,扛着一個數百億的商業帝國,內憂外患,舉步維艱。
挺不容易的。
“我是葉辰。”他緩緩說,“江城大學歷史系大三學生,你的合約未婚夫。至於其他……”
他頓了頓,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庭院。
“蘇小姐,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你不需要知道,知道了反而不好。”他背對着她,聲音平靜,“你只需要知道,在合約期內,我會履行我的義務。如果有人想傷害你,或者傷害蘇家,我會處理。”
蘇清雪愣住了。
她預想過很多種回答:隱瞞,敷衍,或者直接拒絕。
但唯獨沒想過這種。
不是承諾,不是保證,而是一種……陳述。平靜,篤定,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怎麼處理?”她下意識地問。
葉辰轉過身,看着她。
“那要看對方是誰。”他說,“如果是林浩那樣的,幾句話就夠了。如果是更麻煩的……”
他沒有說完。
但蘇清雪聽懂了。
她忽然想起早上,葉辰只憑幾句話,就把林浩嚇得臉色發白,倉皇而逃。
她想起昨天,葉辰只是隨意地指了指那盆綠植,就找出了她找了三天都沒找到的內鬼。
她想起更早之前,在咖啡廳裏,他一手指就制服了三個凶神惡煞的混混。
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年輕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葉辰,”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我可以信任你嗎?”
兩人之間只有一步之遙。
葉辰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一絲咖啡的苦澀。他能看到她眼底的血絲,看到她緊抿的嘴唇,看到她微微顫抖的肩膀。
她很累。
也很害怕。
只是用冰冷的外殼,把所有的脆弱都藏了起來。
“蘇小姐,”葉辰輕聲說,“信任不是問出來的,是做出來的。時間會給你答案。”
蘇清雪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淺,像冰雪初融時,第一縷陽光照在冰面上。
“好。”她說,“我給你時間。”
說完,她轉身回到書桌後,重新坐回椅子上,又變成了那個冷靜練的女總裁。
“晚上七點,家裏有個小聚會。”她一邊翻看文件一邊說,“我二叔一家會來,還有幾個公司的高管。你需要出席。”
“以什麼身份?”葉辰問。
“我的未婚夫。”蘇清雪抬起頭,“這是合約的一部分,記得嗎?”
“記得。”葉辰點頭,“我需要做什麼?”
“少說話,多微笑。他們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如果問到你不想回答的,就看我眼色,我會幫你圓過去。”蘇清雪頓了頓,“我二叔……不太好應付,你有個心理準備。”
“明白。”
葉辰轉身準備離開。
“葉辰。”蘇清雪忽然叫住他。
他回頭。
“謝謝你。”她說,“上午的事……還有剛才。”
葉辰笑了笑,沒說什麼,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
書房裏重新安靜下來。
蘇清雪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很奇怪。
明明什麼都沒改變,林家的注資還是沒了,公司的困境還是存在,二叔晚上的刁難也一定會來。
但她就是覺得……輕鬆了一些。
好像肩上壓着的那座山,忽然有人幫她分擔了一角。
哪怕只是一角。
下午四點,葉辰接到一個電話。
是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那頭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葉辰?我是姜紫靈。”
“姜學姐。”葉辰走到窗邊,“有事嗎?”
“你在哪?方便見一面嗎?”姜紫靈的聲音有些急促,“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問你。”
葉辰看了眼時間:“我在家。不過晚上七點有事。”
“那我現在過去找你!”姜紫靈說,“地址發我,我馬上到!”
電話掛斷了。
十分鍾後,一輛紅色的保時捷911停在蘇家別墅門口。車門打開,姜紫靈匆匆下車,她今天穿了一身運動裝,馬尾辮高高扎起,看起來青春洋溢,但眉宇間卻帶着凝重。
王伯開門,看到姜紫靈,愣了一下:“姜小姐?”
“王伯,我找葉辰。”姜紫靈說着,目光已經越過王伯,落在了剛從樓梯上下來的葉辰身上。
“葉辰!”
她快步走過去,也顧不上禮貌,一把抓住葉辰的手腕:“我有話問你,很重要!”
她的手勁很大,練武之人的本能。但葉辰紋絲不動,只是平靜地看着她:“姜學姐,別急,慢慢說。”
“不能慢!”姜紫靈壓低聲音,“我爺爺要見你!”
“你爺爺?”
“對,姜雲山,姜家現在的家主。”姜紫靈盯着他,“你今天上午在咖啡館做的事,已經傳到爺爺耳朵裏了。他讓我務必帶你去見他。”
葉辰挑眉:“咖啡館的事?你爺爺的消息很靈通啊。”
“江城就這麼大,古武圈更小。”姜紫靈苦笑,“你當衆露了那一手,現在整個圈子都在打聽你的來歷。我爺爺……算是江城古武界的前輩,他想見你,一方面是好奇,另一方面……”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另一方面,也是想保護你。”
“保護我?”
“對。”姜紫靈點頭,“你暴露了實力,卻又不屬於任何世家或門派,這在圈子裏是很危險的。有人會拉攏你,但更多的人……會忌憚你,甚至想除掉你。”
葉辰笑了。
“所以,你爺爺是想拉攏我,還是想除掉我?”
姜紫靈愣了一下,然後用力搖頭:“都不是!我爺爺不是那種人!他只是……只是想確認你的身份,如果你沒有惡意,姜家願意爲你作保。”
“作保?”
“就是承認你是姜家的朋友,讓其他勢力不敢輕易動你。”姜紫靈急切地說,“葉辰,你可能不知道古武圈的規矩,這裏不是學校,不是講道理的地方。沒有背景,卻有實力,就像小孩抱着金磚走在街上,會招來身之禍的!”
葉辰看着她。
這個女孩的眼睛很清澈,焦急和擔憂都是真的。
她是真的在爲他着想。
“好吧。”葉辰點頭,“我跟你去。”
姜紫靈鬆了口氣:“那現在就走?”
“現在不行。”葉辰說,“晚上七點,蘇家有聚會,我必須出席。跟你爺爺說,明天吧,時間地點他來定。”
姜紫靈有些失望,但也知道不能強求:“那……好吧。我回去跟爺爺說。明天上午十點,姜家武館,你能來嗎?”
“能。”
“那就這麼說定了!”姜紫靈鬆開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塞給葉辰,“這是我的電話,有事隨時打給我。”
說完,她轉身匆匆離開,紅色保時捷很快消失在路口。
葉辰低頭看着手裏的名片。
白色的卡片,上面只印着一個名字和一串號碼,設計簡潔。
“姜紫靈……”他輕聲念着這個名字,笑了笑,把名片收進口袋。
王伯一直在旁邊安靜地看着,這時才走過來,低聲說:“葉辰少爺,姜家……不簡單。您要小心。”
“我知道。”葉辰說,“謝謝王伯提醒。”
他轉身上樓,回到自己房間。
窗外,夕陽西下,天邊一片火紅。
葉辰站在窗前,看着那輪漸漸沉入地平線的太陽,眼神深邃。
古武世家,姜家,姜雲山。
這個世界的另一面,正緩緩向他揭開帷幕。
而他要做的,就是走進去,看看這潭水,到底有多深。
晚上七點,別墅一樓客廳。
水晶吊燈散發着柔和的光,長條餐桌上擺滿了精致的餐具。傭人們穿梭忙碌,空氣中彌漫着食物的香氣。
蘇清雪已經換了一身酒紅色的長裙,頭發挽成優雅的發髻,妝容精致。她站在客廳中央,正和一個中年男人說話。
那男人五十歲左右,身材微胖,穿着考究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他臉上帶着笑,但笑容很假,像戴着一張面具。
蘇清雪的二叔,蘇正德。
“清雪啊,不是二叔說你。”蘇正德的聲音很大,像是故意要讓所有人都聽見,“城西那個,當初我就說風險太大,你不聽。現在好了,林家撤資了,資金鏈斷裂,你說怎麼辦?”
“二叔,這件事我會處理。”蘇清雪的聲音很冷。
“處理?你怎麼處理?”蘇正德嗤笑,“五個億的資金缺口,你上哪找?去找銀行貸款?現在蘇氏什麼情況,銀行敢貸給你嗎?去找其他夥伴?誰不知道我們蘇家現在就是個爛攤子,躲都來不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客廳裏其他幾位公司高管,然後落在剛剛下樓的葉辰身上。
“喲,這位就是……”蘇正德眯起眼睛,“我們家清雪的未婚夫?葉……葉辰是吧?”
葉辰走到蘇清雪身邊,微微點頭:“二叔好。”
“好,好。”蘇正德上下打量着葉辰,眼裏滿是輕蔑,“聽說是江城大學的學生?學歷史的?呵呵,歷史好啊,以後畢業了,可以來我們蘇氏的博物館當個講解員,也算專業對口。”
這話說得刻薄,幾個高管都低下頭,不敢吭聲。
蘇清雪的臉色冷了下來:“二叔,葉辰是我未婚夫,請你放尊重一點。”
“尊重?我當然尊重。”蘇正德攤手,“不過清雪啊,二叔也是爲你好。婚姻大事,不能兒戲。你找這麼個……嗯,學生,傳出去,別人怎麼看我蘇家?怎麼看你?”
他轉向葉辰,皮笑肉不笑地說:“小葉啊,你別介意,二叔說話直。咱們蘇家呢,雖然現在遇到點困難,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要娶清雪,總得有點……表示吧?比如,幫你未來嶽父的公司,渡過這個難關?”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葉辰身上。
有好奇,有同情,更多的……是幸災樂禍。
他們想看看,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未婚夫”,要怎麼接這個燙手山芋。
葉辰看着蘇正德,看了三秒鍾。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平靜,卻讓蘇正德莫名地心裏一毛。
“二叔說得對。”葉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客廳,“五個億的資金缺口,確實是個問題。”
他頓了頓,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繼續說:
“不過,誰告訴你,這五個億的缺口,需要找銀行貸款,或者求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