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很淡，像冬夜裏的薄霧，一觸即散。
但葉辰捕捉到了。
他的神識如無形的水銀，悄無聲息地鋪開，覆蓋了以別墅爲中心、半徑五百米的範圍。
三個人。
東南方向的梧桐樹上，一個穿着灰色運動服的男人，僞裝成晨跑者，耳朵裏塞着微型耳機。
西北角的咖啡廳二樓，靠窗的位置，一個穿着職業套裙的女人，正用報紙擋着臉，目光卻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盯着蘇家別墅的大門。
還有西南側的一輛黑色SUV，停在路邊，車窗貼着深色的膜。車裏坐着兩個人，司機在玩手機，副駕駛座上的男人正用望遠鏡觀察。
三個點位，互爲犄角，封鎖了別墅的主要出入口。
專業。
而且訓練有素。
葉辰收回神識，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轉身走進別墅，上到二樓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拉上窗簾。
然後他盤膝坐在床上，閉上眼。
神識再次延伸，這一次更精細，更隱蔽。
他要“聽”。
梧桐樹上的男人耳機裏，傳來細微的電流聲，然後是斷斷續續的對話:
“……目標已確認，在庭院停留約十五分鍾……無明顯異常……”
“……繼續監視……雇主說了，要二十四小時不間斷……”
“……明白……”
咖啡廳的女人對着藏在衣領下的麥克風低語:
“……蘇清雪已於七點五十分離開別墅，乘坐黑色奔馳S600，車牌江A·88888，方向爲市中心……情緒狀態:焦慮……”
SUV裏的對話更清晰些:
“老大，咱們都盯了三天了，到底什麼時候動手？這破地方蚊子真多。”
“閉嘴。雇主說了，等命令。我們的任務只是監視，記錄所有進出人員，特別是陌生面孔。”
“那個小子算陌生面孔嗎？昨天剛搬進來的。”
“算。已經拍下來了，傳回總部分析。不過看那小子細皮嫩肉的，不像個練家子，估計就是個吃軟飯的小白臉。”
“嘖，蘇清雪那樣的冰山美人，居然好這口……”
“少廢話，專心盯着。”
葉辰睜開眼睛。
監視。
記錄。
雇主。
目標很明確:蘇清雪，以及所有與她接觸的人。
至於雇主是誰……可能性太多了。商場上的對手，家族內部的敵人，或者……其他勢力。
葉辰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隙，看向那輛黑色SUV。
他的目光穿透深色的車膜，“看”到了車裏的人。
司機是個光頭，脖子上有紋身。副駕駛座上的男人三十多歲，臉上有道疤，從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眼神凶狠。
兩人的腰間都鼓鼓的，藏着東西。
槍。
葉辰眯起眼睛。
在華夏，能持槍的監視者……背景不簡單。
他關好窗戶，重新坐回床上。
要不要處理掉？
以他現在的能力，讓這三個人悄無聲息地消失，並不難。一道神識沖擊，就能讓他們腦死亡，看起來像是突發疾病。
但那樣做，會打草驚蛇。
幕後的人會發現監視者出事，進而意識到蘇家有“異常”，從而采取更隱蔽、更激烈的手段。
不如……將計就計。
葉辰想了想，有了主意。
他拿出手機——蘇正鴻昨天給他的，最新款的iPhone，裏面存了王伯和蘇清雪的號碼。
撥通王伯的電話。
“葉辰少爺？”王伯的聲音很快響起。
“王伯，我想出去走走，買幾本書。”葉辰說，“江城最大的書店在哪裏？”
“最大的書店……應該是市中心的新華書店，或者萬象城的誠品書店。您需要什麼書？我可以讓人去買。”
“不用，我自己去。”葉辰說，“整天待在屋裏也悶。”
王伯猶豫了一下:“那……我讓司機送您？”
“不用，我坐地鐵。”葉辰說，“體驗一下普通人的生活。”
掛斷電話，葉辰換了身衣服——普通的白T恤，牛仔褲，帆布鞋。又從抽屜裏拿了點現金，塞進兜裏。
然後他下樓，跟王伯打了聲招呼，走出別墅大門。
他走得不快，像所有出來散步的年輕人一樣，雙手兜，悠閒自在。
但他能感覺到，那三道目光，立刻鎖定了他。
梧桐樹上的男人對着耳機低語:“目標出門，獨自一人，着裝休閒，方向爲地鐵站。”
咖啡廳的女人:“已確認，目標爲昨入住之陌生男性，年齡約二十二歲，身高一米八二，體重約七十公斤，無明顯特征。”
SUV裏的刀疤臉:“跟上。保持距離，別被發現。”
葉辰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走進地鐵站，買票，過安檢，等車。
周末上午，地鐵裏人不少。葉辰擠在人群裏，像個普通的大學生，低頭看着手機——其實手機屏幕是黑的，他只是裝樣子。
他能感覺到，那三個人也跟了進來。
梧桐樹上的男人換了件夾克，戴着棒球帽。咖啡廳的女人換了身休閒裝，背着雙肩包。SUV裏的兩個人也分開了，刀疤臉親自跟進來，光頭留在車上待命。
專業。
但也僅此而已。
在神帝的神識面前，他們的僞裝和跟蹤技巧，就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拙劣。
地鐵到站，葉辰下車，換乘，再下車。
他故意在市中心繞了幾圈，進了一家商場，在裏面的書店逛了半小時，買了一本《山海經》和一本《中國古神話考》。
然後他走進商場的一家咖啡館，點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翻開書看了起來。
刀疤臉跟了進來，在隔了兩張桌子的位置坐下，點了杯拿鐵，假裝看報紙。
葉辰看了他一眼，低頭繼續看書。
《山海經·西山經》:“又西三百五十裏，曰玉山，是西所居也。西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蓬發戴勝，是司天之厲及五殘。”
西。
昆侖。
瑤池。
葉辰的手指在書頁上輕輕劃過。
這個世界的上古神話，和他前世所在的諸天萬界，有着驚人的相似性。是巧合，還是……
他正思索着，咖啡館的門被推開了。
進來三個人。
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着緊身T恤，露出手臂上的紋身，頭發染得五顏六色。他們大聲說笑着，走到櫃台前點單，語氣囂張，引得其他顧客紛紛側目。
葉辰抬起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林浩。
他就坐在咖啡館最裏面的卡座，背對着門口。他面前坐着兩個女孩，穿着暴露，濃妝豔抹，正一左一右地喂他吃水果。
看來這位林大少，被葉辰早上那番話嚇得不輕，所以跑出來尋歡作樂，壓壓驚。
三個小混混點完單，轉身找座位。其中一個黃毛經過葉辰桌邊時，故意撞了一下桌子。
“砰！”
葉辰的咖啡杯晃了晃，深色的液體灑出來幾滴，落在書頁上。
“哎呀，不好意思啊。”黃毛嘴裏說着不好意思，臉上卻帶着挑釁的笑，“沒看到這兒有人。”
他的兩個同伴也圍了過來，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葉辰。
咖啡館裏頓時安靜下來。
其他顧客都低下頭，假裝沒看見。服務員想過來勸阻，被黃毛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刀疤臉坐在不遠處，皺了皺眉，但沒有動。他的任務是監視，不是多管閒事。
葉辰放下書，抽出紙巾，慢條斯理地擦着書頁上的咖啡漬。
“擦淨了。”他把紙巾扔進垃圾桶，抬起頭，看向黃毛，“你可以走了。”
黃毛愣了一下，沒想到葉辰這麼淡定。
“走？你他媽弄髒了我的鞋，就這麼算了？”黃毛低頭，指着自己的限量版AJ——鞋面上淨淨，什麼都沒有。
明顯的找茬。
葉辰笑了笑:“那你想怎樣？”
“賠錢。”黃毛伸出五手指，“五千，精神損失費。”
“五千？”葉辰挑眉，“你這鞋，值五千？”
“少廢話！拿錢！”黃毛的一個同伴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抓葉辰的衣領。
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爲葉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但不知爲何，小混混的手僵在那裏，怎麼也伸不過去。
“怎麼回事？”黃毛也察覺到了不對勁，罵罵咧咧地推了同伴一把，“慫了？”
“不是……老大，我……”那同伴臉色發白，額頭上滲出冷汗。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就是突然覺得……很害怕。
“廢物！”黃毛罵了一句，自己上前，掄起拳頭就朝葉辰臉上砸去。
他練過幾年散打，這一拳又快又狠，帶着風聲。
周圍的顧客發出一陣驚呼。
刀疤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手已經摸向了腰間——他在考慮要不要出手。畢竟如果目標被打傷，他的監視任務也會受影響。
但下一秒，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爲葉辰只是伸出了一手指。
食指。
輕輕點在了黃毛的拳頭上。
動作很慢，很輕，像是隨意地一點。
但黃毛那勢大力沉的一拳，就這麼停在了半空中。
再也無法前進半分。
黃毛的表情從凶狠變成了錯愕，然後是驚恐。他感覺自己的拳頭像是打在了一堵鋼鐵澆築的牆上，不，比鋼鐵還硬！而且一股巨大的反震力傳來，震得他整條胳膊都麻了。
“你……”他剛想說話。
葉辰的手指微微一動。
“咔。”
一聲輕微的脆響。
黃毛的拳頭，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彎折下去——腕骨脫臼了。
“啊——！”黃毛慘叫起來，抱着手腕後退，臉色慘白。
他的兩個同伴驚呆了，一時沒反應過來。
葉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書和咖啡杯，對服務員說:“麻煩結賬。”
服務員已經嚇傻了，哆哆嗦嗦地掃碼收錢。
葉辰付了錢，轉身要走。
“站住！”黃毛忍着劇痛，嘶吼道，“給我弄死他！”
兩個同伴這才反應過來，一左一右撲了上來。
左邊的人揮拳打向葉辰太陽，右邊的人抬腿踢向葉辰下腹。
配合默契，下手狠辣。
葉辰嘆了口氣。
他真不想在這種地方動手。
但有些人，就是不長眼。
他側身，輕鬆避開左邊那一拳。同時左手探出，抓住了右邊那人踢來的腳踝，輕輕一扭。
“咔嚓。”
腳踝脫臼。
那人慘叫一聲，摔倒在地。
左邊那人見狀，臉色大變，從後腰抽出一把，刀刃彈出，寒光閃閃。
“我你媽！”他紅着眼，一刀刺向葉辰口。
刀很快。
但在葉辰眼裏，慢得像蝸牛。
他甚至沒有躲。
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輕輕一夾。
“叮。”
刀刃被兩手指穩穩夾住，再也無法前進半分。
持刀的小混混使出了吃的力氣，臉憋得通紅，但刀就像焊在了葉辰指間，紋絲不動。
“刀，不是這麼用的。”葉辰輕聲說。
然後他手指一扭。
“啪！”
精鋼打造的，像餅一樣，斷成兩截。
刀尖“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小混混看着手裏只剩半截的刀柄，又看看葉辰那兩修長白皙、連皮都沒破的手指，整個人都傻了。
這他媽……是人？
葉辰鬆開手指，半截刀柄“哐當”落地。
他拍了拍手，像是撣掉灰塵，然後看向癱坐在地、抱着腳踝慘叫的那個小混混。
“以後，”他說，“別隨便踢人。腳是用來走路的。”
說完，他不再理會這三個小混混，轉身朝門口走去。
整個咖啡館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像看一個怪物。
刀疤臉坐在角落裏，手裏的報紙已經掉在地上。他死死盯着葉辰的背影，眼裏滿是震驚和……恐懼。
作爲受過專業訓練的人，他比那些普通顧客更清楚，剛才那一幕意味着什麼。
空手接白刃，兩手指折斷……
這絕對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這個看起來文文弱弱的年輕人，是個高手！而且是高手中的高手！
刀疤臉立刻對着衣領下的麥克風低語:“目標疑似古武者！重復，目標疑似古武者！實力預估……至少暗勁！”
耳機裏傳來一陣雜音，然後是一個冰冷的聲音:“確認嗎？”
“確認！我親眼所見！”
“繼續監視，不要暴露。我立刻向上面報告。”
“明白。”
刀疤臉深吸一口氣，平復劇烈的心跳。他再看向葉辰時，眼神已經完全變了——從之前的輕蔑，變成了深深的忌憚。
而咖啡館最裏面的卡座，林浩也看到了剛才那一幕。
他手裏的水果掉在了地上，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認識那三個小混混——是這一帶的地頭蛇，仗着有點背景，經常惹是生非。林浩自己也沒少跟他們打交道，知道他們下手有多黑。
可就是這樣的三個人，在那個叫葉辰的小子面前，像三只小雞一樣，毫無還手之力？
林浩忽然想起早上，葉辰看他的那一眼。
那種冰冷、窒息的感覺……
不是錯覺！
這小子……真的不簡單！
林浩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虎叔嗎？是我，小浩。幫我查個人，叫葉辰，江城大學歷史系大三學生……對，我要他最詳細的資料，越快越好！”
掛斷電話，林浩看着葉辰消失的門口，眼神陰晴不定。
而此刻的葉辰，已經走出了咖啡館。
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手裏拿着那本《山海經》，像個剛逛完書店的普通學生。
但他的神識，已經鎖定了身後五十米外的刀疤臉。
“古武者……暗勁……”
葉辰輕聲重復着這兩個詞。
看來這個世界，比他想象的要有趣。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
陽光刺眼。
而他嘴角的笑意，漸漸加深。
“遊戲，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低聲說，然後拐進了一條小巷。
刀疤臉立刻跟上，但當他拐進小巷時，卻發現——
巷子裏空無一人。
只有幾張廢紙，在風中打着旋兒。
目標……消失了。
刀疤臉的臉色，瞬間慘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