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七點,陳嶼推開家門時,聞到了久違的飯菜香氣。
不是簡單的家常菜,而是復雜的、混合着多種香料的氣味——林薇在做她最拿手的紅酒燉牛肉,那是她只有在重要子或想要討好他時才會做的菜。陳嶼站在玄關,停了兩秒,然後脫下外套,換上拖鞋。
客廳裏開着柔和的燈光,餐桌上鋪着新換的桌布,擺着燭台和鮮花。林薇從廚房走出來,系着圍裙,臉上帶着一種刻意的、近乎討好的笑容。
“回來啦?”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個調,顯得格外輕快,“飯馬上好,你先洗洗手。”
陳嶼點點頭,沒有說話。他走向客臥,在關上門前,聽見林薇在身後說:“我今天特意早點下班,去買了最好的牛肉。記得你說過最喜歡這個味道。”
是的,他說過。三年前他們的結婚紀念,林薇第一次做這道菜,他贊不絕口。但那句話現在被她用在這種情境下,顯得格外諷刺——像是一種提醒,一種綁架,一種“你看我爲你做了這麼多”的情感勒索。
陳嶼走進浴室,用冷水洗臉。鏡中的男人表情平靜,但眼神深處有一絲疲憊。今天他在公司處理了三個的緊急問題,見了兩個潛在客戶,還抽空研究了家庭信托的法律條文。危機預能力的效果讓他能高效應對這些工作,但累積的消耗是真實的。
系統界面在視野中亮起:
【危機預(初級)效果剩餘:48小時】
【認知重構第二階段進度:96%】
【檢測到外部情緒壓力源增強。建議準備應對。】
陳嶼擦臉,走出客臥。餐廳裏,林薇已經擺好了餐具:精致的骨瓷盤子,銀質刀叉,水晶酒杯。燭光在桌面上跳躍,在她臉上投下溫暖的光暈,讓她看起來溫柔、賢惠、充滿愛意——如果忽略她眼底那層不易察覺的緊張和算計的話。
“坐吧。”林薇爲他拉開椅子,動作殷勤得有些過分。
陳嶼坐下,看着桌上的菜:紅酒燉牛肉,烤蔬菜沙拉,蒜香面包,還有一瓶已經醒好的紅酒。豐盛,浪漫,無可挑剔。
“嚐嚐看,味道有沒有退步。”林薇在他對面坐下,眼睛緊緊盯着他,像是在等待一個重要的評分。
陳嶼切了一塊牛肉,送進嘴裏。肉質酥爛,酒香濃鬱,香料的比例恰到好處——和記憶中的味道一模一樣。
“很好。”他說,語氣平淡。
林薇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恢復:“那就好。我還怕太久沒做,手生了呢。”
她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也給陳嶼倒上:“今天我們好好吃頓飯,好好聊聊天,好不好?像以前一樣。”
陳嶼端起酒杯,但沒有喝。他看着林薇,等待她的下一句話。他知道這頓飯不是單純的“像以前一樣”,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演出,一個鋪墊,一個爲了後續某種要求或指責所做的準備。
果然,喝了半杯酒後,林薇的表情開始變化。那種刻意營造的輕鬆和溫柔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着委屈、憤怒和試探的復雜情緒。
“陳嶼,”她開口,聲音低了下來,“我們真的要一直這樣嗎?”
“怎樣?”
“這樣……”她做了一個手勢,指向餐桌,指向這個家,指向他們之間無形的隔閡,“這樣客氣,這樣疏遠,這樣……像兩個陌生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陳嶼放下酒杯:“你覺得我們應該怎樣?”
“我們應該好好談談!”林薇的聲音突然激動起來,“我們應該解決問題,應該面對現實,應該決定我們的未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你住在客臥,我住在主臥,我們每天見面只說‘早’和‘晚安’,其他時間像看不見對方一樣!”
“你想談什麼?”陳嶼依然平靜,“談你和周銘的事?談你那一個月的期限?還是談我們的婚姻還有沒有可能?”
林薇的臉色白了。她沒想到陳嶼會這麼直接,這麼冷靜地拋出這些問題。她原本準備的是一套循序漸進的台詞:先從感情談起,再說自己的痛苦和掙扎,最後才小心翼翼地涉及那些敏感話題。
但陳嶼跳過了所有鋪墊,直指核心。
“我……”她語塞了幾秒,然後深吸一口氣,“我想談我們。談你,談我,談我們爲什麼會走到這一步。”
“原因你知道。”陳嶼說,“你選擇了周銘,選擇了欺騙,選擇了背叛我們的婚姻。這是事實,不需要討論。”
“但那是結果,不是原因!”林薇的聲音提高了,“原因是你!是你的冷漠,是你的忽視,是你把所有時間和精力都給了工作,留給我一個空殼一樣的婚姻!陳嶼,你不能把所有責任都推給我!一段婚姻的失敗,兩個人都有問題!”
來了。經典的倒打一耙,責任分攤,受害者身份的爭奪。
陳嶼看着她。燭光在她眼中跳動,讓她的憤怒看起來更加鮮活,更加“合理”。她正在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被忽視的妻子,一個在寂寞中被迫尋找溫暖的受害者。而她對他的所有指控——冷漠、忽視、工作狂——都有一部分是事實。
這讓她的話語更有力量,更難反駁。
“你說得對。”陳嶼突然說。
林薇愣住了。她準備好迎接他的反駁,他的辯解,甚至他的憤怒。但一句“你說得對”打亂了她的節奏。
“我是忽視了你。”陳嶼繼續說,語氣依然平靜,“我沉浸在工作中,以爲那是爲我們創造更好生活的方式。我以爲物質的保障就是愛的表現。這是我的錯誤,我承認。”
林薇的眼睛睜大了。她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坦白,這樣的……自我批評。這讓她準備好的所有指責都失去了靶子。
“但錯誤和背叛,是兩個不同層級的問題。”陳嶼看着她,“你可以和我吵架,可以要求離婚,可以去找婚姻諮詢,可以做任何事來解決婚姻中的問題。但你選擇了出軌,選擇了欺騙,選擇了在長達三個月的時間裏,每天對我撒謊。”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些話的重量充分落下。
“這是你的選擇,林薇。不是我的冷漠你做出的選擇,是你自己主動做出的選擇。而這個選擇,毀掉了我們之間最後的信任。”
林薇的嘴唇顫抖起來。她想反駁,想說“是你先忽視我的”,想說“我也是人,我也需要愛”,想說“你知道我有多寂寞嗎”。但這些話在陳嶼冷靜的邏輯面前,都顯得蒼白、自私、站不住腳。
“所以你現在是在懲罰我嗎?”她最終說,聲音裏帶着哭腔,“用你的冷靜,用你的理性,用你那些該死的禮物和觀察,在一點一點地懲罰我?”
“我沒有懲罰你。”陳嶼搖頭,“我在保護自己。在你和周銘的事情曝光後,在我發現我的婚姻是一個建立在謊言上的空殼後,我必須找到一種方式活下去,一種不讓自己徹底崩潰的方式。”
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紅酒的酸澀在舌尖蔓延。
“我的方式就是理性,是觀察,是分析。也許這讓你不舒服,也許這看起來像懲罰。但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林薇的眼淚終於流下來。不是表演,不是算計,而是一種真實的、混合着愧疚、憤怒和絕望的淚水。她看着陳嶼,看着這個她認識了九年卻突然變得陌生的男人,感到一種刺骨的寒冷。
“所以你不在乎了,是嗎?”她問,聲音嘶啞,“你不愛我了,你不想挽回了,你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然後淨利落地結束這一切。”
陳嶼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酒杯,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像一個在談判桌前冷靜評估局勢的商人。
“林薇,”他最終說,“愛不是開關,不是說關就能關的東西。但信任是。尊重是。共同生活的意願是。當這些東西被摧毀後,愛會慢慢窒息,會流血至死。”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現在不知道我還愛不愛你。我只知道,我很累,很痛,需要時間和空間去思考。而你也需要。”
“思考什麼?”林薇追問,“思考怎麼離婚?思考怎麼分割財產?思考怎麼把我從你的生活裏徹底清除?”
她的聲音越來越尖利,越來越失控。燭光下,她的臉因爲憤怒和痛苦而扭曲,精致的妝容被淚水沖花,露出底下真實的、脆弱的、近乎猙獰的表情。
“我告訴你,陳嶼,沒那麼容易!”她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像一只被到絕境的母獸,“這是我們的家!我們的婚姻!我們的生活!你不能說不要就不要!你不能用你的冷靜和理性,單方面決定一切!”
陳嶼依然坐着,仰頭看着她。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沒有因爲她的爆發而皺眉或退縮。他只是平靜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劇。
這種平靜比任何反駁都更讓林薇瘋狂。
“你說話啊!”她喊道,“你反駁啊!你生氣啊!陳嶼,你到底還是不是個男人?!你的妻子出軌了,你不想着挽回,不想着戰鬥,不想着把那個男人打一頓,卻在這裏跟我談什麼理性,談什麼觀察,談什麼他媽的自我保護?!”
她抓起桌上的酒杯,狠狠地砸在地上。
水晶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房子裏炸開,紅色的酒液像鮮血一樣濺在白色地毯上,觸目驚心。
陳嶼低頭看了一眼地毯,又抬起頭,看着林薇。
“發泄完了嗎?”他問,聲音依然平穩,“如果完了,我去拿工具清理。”
這句話像最後一稻草,壓垮了林薇所有的自制力。她發出一聲近乎野獸的嘶吼,抓起桌上的盤子,一個接一個地砸向地面。瓷器的碎裂聲接連響起,紅酒燉牛肉的湯汁濺得到處都是,蒜香面包滾落在地毯上,整個餐廳在幾分鍾內變成一片狼藉。
陳嶼沒有動。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林薇瘋狂地破壞着這個他們曾經共同建立的家,看着她把所有的憤怒、痛苦、絕望都傾瀉在這些無辜的物件上。
他沒有阻止,沒有安慰,甚至沒有表情。
他只是看着。
像一個冷靜的記錄員,記錄着這場崩潰的每一個細節。
當林薇終於停下,喘着粗氣,滿臉淚痕地看着滿地碎片時,陳嶼站了起來。
“我去拿清理工具。”他說,然後轉身走向儲物間。
他回來時,手裏拿着掃帚、簸箕、清潔劑和抹布。他開始有條不紊地清理:先掃大塊的碎片,再處理湯汁和酒漬,最後用溼抹布仔細擦拭地板。整個過程,他沒有看林薇一眼,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專注地、高效地完成着清理工作。
林薇站在那裏,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她意識到,她的憤怒,她的崩潰,她的破壞,對他沒有任何影響。他像一個沒有情感的機器人,冷靜地評估損害,冷靜地執行清理,冷靜地繼續他的生活。
而她,成了這場冷靜裏唯一的瘋子。
“陳嶼……”她開口,聲音微弱,帶着一絲乞求,“陳嶼,你看看我……”
陳嶼停下手裏的動作,轉過身,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平靜,很清澈,沒有任何憤怒,沒有任何厭惡,甚至沒有任何情緒。那是一種純粹的、中性的觀察。
“你需要休息。”他說,“去洗個澡,好好睡一覺。明天還要上班。”
然後他繼續清理。
林薇站在那裏,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失去了他。
不是從她出軌那天開始失去的。
而是從這一刻,從她發現自己的所有情緒都無法再觸動他的這一刻,徹底失去了。
她慢慢地轉身,走向主臥。腳步踉蹌,像個迷路的孩子。
主臥的門關上了。
餐廳裏,陳嶼清理完最後一塊碎片,用溼抹布擦淨地板,把垃圾打包,放在門口。然後他回到餐桌邊——唯一還完好的椅子上坐下。
燭光還在跳躍,但桌上已經空了,只剩下那個孤零零的燭台,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紅酒。
陳嶼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
系統界面在視野中亮起:
【外部情緒壓力事件處理完畢。宿主情緒穩定性評估:9.8/10】
【認知重構第二階段進度:97%】
【行爲模式分析:宿主已完全掌握在極端情緒沖突中保持冷靜的能力。系統評價:完美。】
陳嶼看着這些文字,沒有任何反應。
他喝完最後一口酒,吹滅蠟燭,站起來。
餐廳陷入黑暗。
窗外的城市燈火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陳嶼站在那裏,看着這一片狼藉後的寧靜,突然感到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孤獨。
但他沒有逃避,沒有崩潰,沒有尋求任何慰藉。
他只是站在那裏,感受着這份孤獨,像感受一場必經的雨。
然後他轉身,走向客臥。
關上門。
躺下。
閉上眼睛。
在黑暗中,系統界面最後一次亮起:
【今任務完成:成功應對妻子的情緒打壓,維持理性立場。】
【獎勵發放:15成長點數。】
【當前總點數:100。】
【認知重構第二階段進度:98%】
【最終階段(98%-100%)即將開始,請做好準備。】
陳嶼睜開眼睛,看着黑暗中那行發光的文字。
100點。98%進度。最終階段即將開始。
他即將完成認知重構,即將成爲系統評估中的“完美宿主”,即將徹底掌握在這個荒謬世界裏生存的能力。
但他失去了什麼?
他不知道。
或者說,他不允許自己知道。
他重新閉上眼睛,在意識中兌換了一次深度睡眠。
5點數消失,剩餘95。
黑暗溫柔地包裹了他。
沒有夢,沒有回憶,沒有孤獨。
只有純粹的、無意識的、短暫的休憩。
而在主臥裏,林薇躺在黑暗中,睜着眼睛,淚水無聲地流。
她在想,這一切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她在想,如果時光能夠倒流,她會做出不同的選擇嗎?
她在想,明天,後天,未來的每一天,她該怎麼活下去。
沒有答案。
只有漫長的、無邊的黑暗。
和黑暗中,那越來越清晰的、無法回避的真相:
她毀了一切。
而那個她曾經擁有的、愛她的男人,已經永遠地離開了。
不是身體上的離開。
是靈魂上的,情感上的,永遠的離開。
而現在,她必須獨自面對,這個由她自己創造的,荒涼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