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陳嶼在系統的藍光中醒來。
不是自然蘇醒，而是被一種輕微的、持續的電擊感喚醒——那是系統界面在視野中閃爍造成的神經。他睜開眼睛，看到天花板上方懸浮着兩行文字：
【認知重構第二階段啓動。預計持續時間：48小時。】
【今任務概覽已生成。請查收。】
陳嶼坐起身，感到一種奇異的清醒。不同於昨天的認知重構第一階段——那種思維清晰但情感麻木的狀態——這一次，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重新接線，各種神經通路以新的方式連接起來。痛苦還在，憤怒還在，羞辱感還在，但它們不再是一團混沌的情緒風暴，而是被分類、標籤化、存放在意識的不同區域，像圖書館裏編號歸檔的書籍。
他可以隨時調用它們，感受它們，但不會輕易被它們淹沒。
陳嶼下床，走到書桌前。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新的筆記本——不是電子設備，而是紙質筆記本。翻開第一頁，他在頂端寫下期，然後在下方分出兩欄：
【系統觀察記錄】與【行爲策略分析】。
這是認知重構第二階段帶來的變化：他不再只是被動接受系統的任務和規則，而是開始主動記錄、分析、試圖理解這個綁定了他的存在。如果說第一階段是讓他學會與痛苦共存，那麼第二階段就是讓他學會與系統共謀。
第一欄，他寫下：
【系統核心機制：任務-點數-兌換循環】
【任務性質：以婚姻背叛爲核心場景，強制宿主進行特定互動】
【任務目標：表面爲“鼓勵妻子出軌”，深層目的不明】
【點數用途：兌換非直接財富的能力（睡眠、情緒穩定、觀察力等）】
【當前疑問：1.系統來源？2.最終目的？3.是否存在脫離可能？】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陳嶼寫得很快，思路異常清晰。他回想起這些天系統的每一個任務：從最初簡單的“詢問約會感受”，到後來更具體的“詢問細節”，再到強迫性的“主動助推”。任務難度在遞增，點數獎勵在增多，而兌換項也在逐步解鎖。
這不像一個純粹的折磨工具。
更像一個……訓練程序。
陳嶼在“深層目的不明”下面畫了兩條線。然後他打開點數商店界面——現在他可以在意識中隨時調出這個界面，不需要系統主動彈出。
當前點數：25。
可兌換：
1. 深度睡眠（1次）：5點數
2. 精力恢復（輕度）：3點數
3. 情緒穩定（短期）：2點數
4. 記憶回溯（片段）：8點數
5. 觀察力強化（初級）：8點數
6. 認知重構（初級）：25點數
7. 信息獲取（特定）：15點數（新解鎖）
最後一項是新的。陳嶼將注意力集中在“信息獲取”上，詳細說明展開：
【信息獲取（特定）：兌換後，系統將據宿主當前需求，提供一條有價值的信息。信息範圍包括但不限於：人際關系動態、財務線索、事件真相片段等。信息準確率：97.3%。】
有價值的信息。
陳嶼盯着這個描述，心髒突然加快了跳動。如果這個功能是真的，如果系統真的能提供準確率97.3%的信息，那麼他就可以知道更多——關於林薇和那個男人的關系細節，關於他們的計劃，關於那些信用卡消費的真實去向，甚至關於他們是否真的打算“斷了”。
但他需要15點數。
而今天，系統還沒有發布常任務。
陳嶼合上筆記本，站起身。他需要點數，所以他需要完成任務。無論任務多麼殘酷，多麼羞辱，只要點數足夠，他就可以兌換“信息獲取”，就可以獲得主動權，而不是永遠被蒙在鼓裏，被謊言和背叛耍得團團轉。
七點整，陳嶼走出客臥。林薇已經坐在餐廳裏，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但沒有動。她看起來很疲憊，眼睛下有明顯的黑眼圈，顯然昨晚也沒有睡好。看到陳嶼，她立刻坐直了身體，像是等待老師提問的學生。
“早。”陳嶼說，走向廚房。
“早……我來做早餐吧。”林薇站起來。
“不用。”陳嶼已經打開了冰箱，“今天我來。”
他的語氣平靜，沒有昨的冰冷質問，也沒有前天的情緒波動，而是一種純粹的、功能性的話語。像是在和一個不太熟的室友說話，禮貌但疏離。
林薇站在原地，看着陳嶼在廚房裏忙碌的背影。煎蛋、烤吐司、切水果，動作流暢得沒有一絲多餘。他今天沒有問任何問題，沒有提昨晚的談話，甚至沒有看她——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頭的事情上，像在完成一件需要專注的工藝品。
這種無視比昨天的質問更讓她不安。
早餐端上桌時，系統的提示準時出現：
【常任務發布：在早餐期間，爲妻子倒一杯新鮮的橙汁，並說：“今天天氣不錯。”】
【任務獎勵：5成長點數。】
【失敗懲罰：無。】
陳嶼看着這行字，心中快速分析：這是一個非常簡單的任務，幾乎沒有情感成本，點數獎勵也少。系統在調整難度？還是在測試他執行任務的服從度？
他沒有猶豫。走到冰箱前，取出橙汁，倒滿林薇手邊的玻璃杯。然後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確實，今天天氣很好，晴空萬裏，陽光燦爛。
“今天天氣不錯。”他說。
林薇愣住了。她看着手邊的橙汁，看着陳嶼平靜的臉，像是聽到了什麼無法理解的外星語言。幾秒鍾後，她才機械地回應：“啊……是，是不錯。”
【任務完成。獎勵發放：5成長點數。】
【當前總點數：30。】
陳嶼坐下，開始吃自己的早餐。他吃得很快，但動作依然從容。整個過程中，他沒有再看林薇，也沒有主動開啓任何話題。餐廳裏只剩下餐具碰撞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陳嶼。”林薇終於忍不住開口，“我們……今天能好好談談嗎？”
陳嶼放下刀叉，抬起頭：“談什麼？”
“關於……關於我們的未來。”林薇的聲音很輕，“我知道我做錯了，我真的知道。但我不想就這樣結束，我不想……”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
“我不想失去你。”
陳嶼看着她。認知重構的效果讓他能清晰分析林薇此刻的表情：她的眼神裏有懇求，有不安，有一絲真實的恐懼——恐懼失去這段婚姻帶來的穩定生活，恐懼失去他這個“安全網”。但有沒有愧疚？有沒有對背叛本身的悔恨？那些情緒被更深層的自我保護和利益計算覆蓋了。
“你需要時間想清楚。”陳嶼重復了昨天的話，“我也需要。”
“但我們可以一起想！”林薇急切地說，“我們可以一起去諮詢，可以去旅行，可以重新開始！陳嶼，給我一次機會，給我們一次機會，好不好？”
她的眼睛紅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這是她最擅長的表情，曾經無數次讓陳嶼心軟。但此刻，陳嶼的腦海中閃過系統的點數界面，閃過“信息獲取”那個選項，閃過那些他還不知道的真相。
“林薇。”他說，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你昨天說，你和他的事，‘有時候會’想起我。我想知道，那些‘有時候’是什麼時候？”
林薇的臉色白了。
“是在你們接吻的時候想起我？還是在你們說情話的時候想起我？或者是在你們計劃未來的時候，突然意識到你還有一個丈夫？”
“不……不是那樣的……”林薇的聲音顫抖起來。
“那是怎樣的？”陳嶼問，語氣依然平靜，“我需要知道真相，林薇。不是你想讓我聽到的真相，不是經過美化和粉飾的真相，而是裸的、完整的真相。只有這樣，我才能決定我們的未來。”
他停頓了一下，看着林薇眼中迅速積累的淚水。
“而你現在，還沒有準備好告訴我真相。”
林薇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我已經說了實話”，但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因爲陳嶼是對的——她沒有說出全部真相。她沒有說那個男人已經向她求過婚，沒有說他們在計劃一起去歐洲旅行，沒有說她正在考慮辭職和他一起創業。
那些更深的背叛，她還藏着。
“我……”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裏。
陳嶼點點頭，像是得到了預期的答案。他站起身，開始收拾餐具。
“我今天會去公司加班，晚上可能回來得晚。”他說，“你不用等我吃飯。”
“陳嶼！”林薇抓住他的手腕，力度很大，“別走！我們還沒說完！”
陳嶼低頭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很用力，指甲幾乎陷進他的皮膚。他能感覺到她的顫抖，感覺到她的絕望，感覺到她那種即將失去控制的恐慌。
但他也感覺到系統的藍光在視野中閃爍：
【觸發即時任務：掙脫妻子的手，並說“我需要空間”。】
【任務獎勵：8成長點數。】
【失敗懲罰：強制情緒感知（負面）12小時。】
陳嶼深吸一口氣，然後緩慢而堅定地，將林薇的手指一一掰開。他的動作不粗暴，但有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需要空間。”他說，每個字都清晰而冷靜。
林薇的手懸在半空中，像是被凍住了。她看着陳嶼，看着這個她認識了九年、結婚了六年的男人，突然感到一種刺骨的陌生。他的眼睛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失望，只有一種純粹的、理性的距離感。
像是她已經從他的世界裏被移除了。
“好……”她最終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好，你需要空間……我給你空間。”
陳嶼點點頭，轉身走向玄關。他穿上外套，換好鞋，打開門。在門關上前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
林薇還坐在餐桌前，背對着他，肩膀微微顫抖。晨光從窗外照進來，給她整個人鍍上一層金色的輪廓，卻無法溫暖那個姿勢裏透出的孤獨和崩潰。
門關上了。
陳嶼站在電梯裏，看着鏡面牆壁中自己的倒影。那個男人穿着整潔的西裝，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表情平靜得像剛開完一場無聊的會議。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有多快，他的手心有多少汗。
電梯下行時，系統的提示出現：
【即時任務完成。獎勵發放：8成長點數。】
【當前總點數：38。】
陳嶼閉上眼睛，靠在電梯壁上。38點。足夠兌換兩次深度睡眠，或者一次“信息獲取”，或者留着應對更復雜的任務。
他需要做一個選擇。
電梯到達地下車庫。陳嶼坐進車裏，卻沒有立刻發動引擎。他調出系統界面，將注意力集中在“信息獲取（特定）”上。
兌換嗎？
如果兌換，系統會給他什麼信息？關於林薇？關於那個男人？還是關於系統本身？
陳嶼思考了整整三分鍾。然後他做出了決定：兌換。
15點數消失，剩餘23。
瞬間，一段信息流直接涌入他的腦海，不是文字，不是圖像，而是一種直接的認知注入：
【目標人物：周銘（林薇情人）】
【當前狀態：已婚，妻子懷孕5個月】
【與林薇關系階段：熱戀期向現實期過渡】
【近期動態：正在辦理加拿大手續，計劃6個月內離境】
【對林薇的承諾：帶她一起，開始新生活】
【實際意圖：利用林薇的國內資源和人脈完成前期準備，無長期共同生活計劃】
信息到此結束。
陳嶼坐在車裏，握着方向盤的手因爲用力而指節發白。
周銘。
這個名字他第一次知道。那個男人叫周銘，已婚，妻子懷孕，正在辦，對林薇的承諾是謊言。
而林薇知道這些嗎？她知道那個男人有妻子嗎？知道他要嗎？知道他對她的承諾可能只是利用嗎？
陳嶼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林薇的“愛情”，她不惜背叛婚姻去追尋的“激情”，很可能只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他突然想笑。
多麼諷刺。他以爲自己是這場三角關系裏的受害者，是那個被背叛、被欺騙、被拋棄的人。但現在看來，林薇可能也是受害者——一個更愚蠢、更可悲的受害者。
系統界面上，“信息獲取”的兌換項已經灰掉，顯示【冷卻中，下次可用：24小時後】。
陳嶼發動了汽車。引擎的低鳴在地下車庫裏回蕩。他開出去，匯入早晨的車流。陽光很刺眼，他戴上了太陽鏡。
視野中，系統的藍光又閃爍了一下：
【認知重構第二階段進度：15%】
【宿主已初步掌握系統邏輯：任務即工具，點數爲資源，痛苦可轉化。】
【下一步建議：利用已獲信息，制定長期應對策略。】
陳嶼看着這行字，突然明白了系統的真正目的。
它不是在折磨他。
它是在訓練他如何在極端情境中保持理性，如何利用一切資源獲取信息，如何制定策略保護自己，如何在情感廢墟上重建生存能力。
它不是在摧毀他。
它是在重塑他。
用最殘酷的方式，用最荒誕的邏輯，用最冰冷的計算。
車流在眼前延伸，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流。陳嶼打開車窗，讓風吹進來。風很大，吹亂了他的頭發，吹得他眼睛發澀。
但他沒有關窗。
他需要這種感覺——被風吹着，清醒地、疼痛地，駛向那個已經破碎的、卻依然要稱之爲現實的世界。
而在他的腦海中，新的計劃正在成形。
基於那些信息，基於那些點數，基於這個荒謬的系統，基於他已經開始理解的邏輯。
他要活下去。
不是作爲林薇的丈夫，不是作爲那個被背叛的可憐人，不是作爲系統的傀儡。
而是作爲陳嶼。
一個正在學習如何從裏爬出來的陳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