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三十二分,客臥的黑暗被系統界面冰藍色的微光割裂。
陳嶼已經醒了兩個小時。或者說,他本沒有真正入睡。認知重構的效果像一層透明的濾網,罩在他的意識表層,讓那些尖銳的痛苦變成可以觀察和分析的數據流,卻無法消除它們的存在。他只是躺着,睜着眼睛,在寂靜中數着自己的心跳。
視野中,新的任務提示準時浮現:
【今首要任務:在早餐期間,主動詢問妻子與情人昨晚約會的具體感受與細節。】
【任務要求:至少提出三個具體問題,並完整聽取回答。】
【任務獎勵:20成長點數。】
【失敗懲罰:強制情緒感知(強化版)48小時——你將無法屏蔽任何細微的情緒信號。】
陳嶼盯着這行字,看了整整一分鍾。然後他坐起身,動作平穩得像一台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與情人約會的感受。
具體細節。
三個問題。
系統在訓練他,用最殘酷的方式。它不是在測試他的承受極限——那昨晚已經測試過了。它是在固化一種模式:將最痛苦的互動變成常任務,將最羞辱的對話變成點數來源,將他的尊嚴放在天平上,標上價碼。
而他現在需要點數。
30點成長點數在兌換認知重構後只剩下5點,這不足以兌換下一次深度睡眠,甚至不夠兩次情緒穩定。如果今晚再次失眠,如果白天的壓力再次累積,他會需要那些兌換項來維持基本的功能運轉。
所以,他必須完成任務。
陳嶼走進浴室,用冷水洗臉。鏡中的男人眼睛裏有血絲,下巴有青色的胡茬,但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認知重構的效果讓他的思維清晰得可怕:他能分析出系統這個任務設計的精妙之處——它強迫他主動開啓這個話題,強迫他在林薇面前暴露自己的“知情”,強迫他把傷口撕開給別人看,然後還要冷靜地詢問撕裂的感受。
這是一種高級的折磨。
七點整,陳嶼走出客臥。廚房裏已經有動靜——林薇今天起得格外早。她穿着真絲睡袍,頭發鬆散地披在肩上,正站在咖啡機前等待。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眼神裏有一閃而過的緊張。
“早。”陳嶼說,聲音平穩。
“早。”林薇回應,聲音有些澀,“咖啡馬上好。”
“我來做早餐。”陳嶼走向冰箱,“煎蛋和培?”
“……好。”
陳嶼取出食材,開始準備。煎鍋加熱,黃油融化,培放入時發出滋滋的響聲,油脂的香氣彌漫開來。他打蛋,翻面,動作熟練得像在完成一套排練過無數次的體。認知重構讓他的感官異常敏銳:他能聽到林薇呼吸的細微變化,能聞到空氣中除了食物香氣外她身上殘留的香水味——還是昨天那種陌生的香水,混合着一絲極淡的、屬於他人的古龍水氣息。
他們昨晚又見面了。
這個結論像一條冷數據滑過陳嶼的腦海,沒有激起憤怒,只有一種冰冷的確認。
早餐端上桌時,兩人相對坐下。陽光從東側的窗戶斜射進來,在白色大理石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一切都看起來很美好:精致的餐盤,冒着熱氣的食物,窗外的城市晨景。
除了坐在桌邊的兩個人之間,那道看不見的、已經碎裂的鴻溝。
陳嶼吃了幾口,然後放下刀叉。金屬與瓷盤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林薇抬起頭,眼神裏滿是警惕。
“昨晚,”陳嶼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在討論天氣,“你和他見面了?”
林薇的手抖了一下,叉子掉在盤子裏,發出更大的響聲。她的臉白了,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
“我聞到你的香水,”陳嶼繼續說,語氣毫無波瀾,“還有他古龍水的味道。你們在車裏待了至少半小時,所以味道才會滲進衣料纖維。”
他停頓了一下,看着林薇眼中迅速累積的驚恐。
“這是第一個問題:你們昨晚去哪了?”
沉默。漫長的沉默。只有遠處街道傳來的模糊車流聲,和客廳落地鍾規律的滴答聲。
林薇的呼吸變得急促。她看着陳嶼,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不,比陌生人更可怕,像一個從她最深的噩夢裏走出來的、平靜的鬼魂。
“你……你跟蹤我?”她終於說出口,聲音嘶啞。
“沒有。”陳嶼搖頭,“只是觀察和推理。你的香水是昨天新換的,濃度很高,但今早味道已經淡了很多,說明你昨晚洗過澡。但衣領上還有殘留,說明你洗完澡後又穿了同一件外套出門——或者,那件外套在密閉空間裏沾染了足夠濃度的氣味。”
他抬起眼睛,直視林薇。
“所以,你們去哪了?”
林薇的臉從蒼白轉爲漲紅。那是憤怒,是被窺破隱私的羞恥,還有一種被到絕境的恐慌。她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陳嶼!你到底想什麼?!你非要這樣折磨我嗎?!”
“我在問你問題。”陳嶼的語氣依然平靜,“你們昨晚去哪了?”
“這不關你的事!”
“我是你的丈夫。”陳嶼說,這句話在此時此刻顯得無比諷刺,“我想我有權知道,我的妻子晚上出去見了誰,去了哪裏,做了什麼。”
林薇站在那裏,口劇烈起伏。她的眼睛紅了,但不是因爲愧疚或悲傷,而是因爲憤怒和失控。陳嶼的平靜像一面鏡子,照出她所有的慌亂和不堪,而她無法忍受這種映照。
“好,你想知道是嗎?”她的聲音突然冷靜下來,帶着一種破罐破摔的狠勁,“我們去了江邊。他把車停在觀景平台,我們在車裏看夜景,聊天,接吻。滿意了嗎?”
陳嶼點了點頭,像在記錄一個實驗數據。
“第二個問題:他和你在一起時,會談論我們的婚姻嗎?”
林薇愣住了。這個問題太具體,太尖銳,太超出她預想的範圍。她以爲陳嶼會崩潰,會怒吼,會質問她爲什麼背叛,會追問他們做到了哪一步。但他在問那個男人如何看待他們的婚姻——這個問題的潛台詞是,你們的婚外情已經深入到了會討論各自婚姻現狀的程度。
這不再是一時沖動的出軌。
這是有深度的、有持續性的、有情感投入的婚外關系。
“他……”林薇的聲音低了下去,“他說……他很心疼我,說我值得更好的對待。”
“更好的對待。”陳嶼重復這個詞,“所以他覺得我對你不好。”
“難道不是嗎?!”林薇的聲音又尖了起來,“陳嶼,你看看你自己!你現在像什麼?像個審問犯人的警察!像台冰冷的機器!你有把我當成你的妻子嗎?你有尊重過我嗎?”
“我在尊重你。”陳嶼說,“我在認真地問你問題,認真地聽你回答。這難道不是尊重嗎?”
林薇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陳嶼的邏輯像一張精密的網,把她所有的情緒化反擊都困住了。她感到一種深層的無力——她熟悉的那個陳嶼,那個會因爲她流淚而心軟,會因爲她生氣而妥協,會因爲她撒嬌而讓步的陳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這個平靜的、冷酷的、像在完成工作一樣處理婚姻危機的陌生人。
“第三個問題,”陳嶼繼續說,仿佛剛才的打斷從未發生,“你和他在一起時,會想起我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進了兩人之間最脆弱的地方。
林薇的臉色徹底變了。那是一種混合着震驚、羞愧、憤怒,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痛苦的復雜表情。她站在那裏,像是被這個問題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會想起他嗎?
在情人的車裏,在江邊的夜色中,在親吻的間隙,在那些甜蜜的私語時刻——她會想起家裏還有一個人,一個和她有法律契約的人,一個她曾經發誓要愛一輩子的人嗎?
沉默再次降臨,但這次更加沉重,更加窒息。
陳嶼等待着。他的心跳平穩,呼吸均勻,認知重構的效果讓他能像一個旁觀者一樣觀察這一切:觀察林薇顫抖的嘴唇,觀察她緊握的拳頭,觀察她眼中閃爍的淚光——那些淚光裏有多少是真實的愧疚,有多少是表演的成分,有多少只是對失控局面的應激反應?
“我……”林薇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有時候……會。”
她跌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臉。肩膀開始顫抖,抽泣聲從指縫裏漏出來。這次不是表演性的哭泣,不是用來博取同情或轉移注意的手段,而是一種真實的、脆弱的崩潰。
“對不起……陳嶼,對不起……我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只是……我只是太寂寞了……”
寂寞。
這個詞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某個陳嶼一直不願正視的盒子。他想起過去兩年裏,那些他加班到深夜的晚上,那些他因爲壓力而沉默的子,那些他身心俱疲、無法給予她足夠關注的時刻。
他確實忽略了她。
但這能成爲背叛的理由嗎?
認知重構的數據流在腦海中快速分析:婚姻滿意度下降,情感需求未被滿足,外部誘惑出現,道德防線逐步瓦解——這是一個標準的婚外情發生模型。他的疏忽是誘因之一,但她的選擇是決定性變量。兩者相關,但不構成因果關系。
“我明白了。”陳嶼說。
他站起來,開始收拾餐具。動作依舊平穩,有條不紊。髒盤子拿到水槽,沖洗,放入洗碗機。煎鍋清洗淨,擦,放回原處。台面用抹布擦拭,不留一點油漬。
整個過程,林薇一直坐在那裏,捂着臉哭泣。
當廚房恢復整潔時,系統的提示在視野中亮起:
【任務完成。獎勵發放:20成長點數。】
【當前總點數:25。】
【認知重構第一階段效果結束。第二階段將在18小時後啓動。】
陳嶼感到那層透明的濾網從意識表層褪去。瞬間,那些被暫時隔離的痛苦、憤怒、羞辱感,像水般涌回。他扶着水槽邊緣,手指因爲用力而發白。
原來認知重構不是消除了痛苦。
它只是延遲了痛苦的到來。
“陳嶼……”林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濃重的鼻音,“我們能……我們能好好談談嗎?我真的知道錯了,我真的想挽回……”
陳嶼沒有轉身。他看着窗外,早晨的陽光已經變得刺眼,城市的輪廓在光線中清晰得近乎鋒利。
“你今天有什麼安排?”他問,聲音裏終於有了一絲疲憊。
“我……我本來要去公司,但我可以請假……”林薇急切地說,“我們可以一整天在一起,我們可以去我們以前常去的地方,我們可以……”
“你去公司吧。”陳嶼打斷她,“我也有工作要處理。”
“可是……”
“我們需要空間。”陳嶼轉身,看着林薇紅腫的眼睛,“你也需要時間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要你!想要這個家!”林薇站起來,想靠近他,但陳嶼後退了一步。
“那你和他呢?”陳嶼問,“斷得掉嗎?”
林薇的嘴唇顫抖着,沒有立刻回答。那個瞬間的猶豫,那個眼神的閃爍,已經給出了答案。
陳嶼點了點頭,像是得到了預期的數據反饋。
“所以你需要時間。”他說,“我也需要。”
他走出廚房,走向客臥。在門口,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晚上如果你要出去,記得告訴我一聲。不是要監視你,只是……作爲丈夫,我應該知道妻子晚上是否回家。”
門關上了。
林薇站在空曠的客廳裏,看着那扇緊閉的門,突然感到一陣刺骨的寒冷。陳嶼的話禮貌、理性、克制,但每一句都像一堵冰牆,把她推得越來越遠。
她沒有得到預期的爭吵,沒有得到憤怒的爆發,沒有得到可以讓她扮演“知錯悔改的妻子”的舞台。
她得到了冷靜的分析,得到了邏輯的質問,得到了一個需要她做出明確選擇的要求。
而她還沒有準備好做出選擇。
客臥裏,陳嶼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視野中,系統界面還沒有消失,而是在任務提示下方,出現了一行新的小字:
【行爲模式分析:宿主已完成從情緒化反應向理性應對的初步轉變。系統評價:合格。】
【建議:維持當前互動模式,繼續收集數據。】
陳嶼盯着這行字,突然笑了。
那是短促的、毫無笑意的、近乎歇斯底裏的笑聲,被壓抑在喉嚨深處,變成一陣劇烈的咳嗽。他彎下腰,咳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合格。
系統說他合格。
因爲他像個機器人一樣詢問了妻子和情人約會的感受,因爲他像個研究員一樣記錄了她的回答,因爲他像個旁觀者一樣分析了自己的婚姻危機。
這是合格。
那不合格是什麼?是像個正常人一樣崩潰?是像個被背叛的丈夫一樣憤怒?是像個心碎的人一樣痛哭?
陳嶼擦掉眼角的淚水,走到窗邊。陽光刺眼,他抬手遮擋,手腕上昨天戴過袖扣的地方,皮膚還殘留着一圈淡淡的壓痕。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林薇剛戀愛時,她說過最喜歡他的理性。她說在浮躁的世界裏,一個理性的人讓她感到安全。
現在他做到了極致的理性。
但安全已經不復存在。
窗外的城市開始蘇醒,車流變得密集,新的一天正式開始。陳嶼看着這一切,感到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疲憊。
系統界面在視野中緩緩淡去,最後完全消失。
但陳嶼知道,它還在那裏。
在他的大腦裏,在他的人生裏,在他每一個呼吸的間隙裏。
而他,已經學會了如何與它共存。
如何與這荒誕的藍色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