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臨江起簍慰飢腸
清晨的滎江被薄霧籠罩,徐立威站在江邊的木質棧橋上,腳下的木板溼滑冰冷。
他沒有穿官袍,而是換了一身短打,袖口高高挽起。
在他面前,那是昨夜建成的初級魚梁。
經過一夜江水的沖擊,那些深深扎入江底的木樁周圍已經淤積了一層泥沙。
這讓整個魚梁變得更加穩固,如同長在了河床上面。
V字形的攔截網像一張巨口,死死地卡在回水灣的咽喉處。
“起簍!”徐立威抬起右手,用力向下一揮。
屯田長張伯帶着四名身材最壯碩的漢子,赤着腳站在絞盤前。
他們往手心裏吐了口唾沫,搓了搓,然後握住了粗大的木制把手。
“起——!”
張伯喊着號子,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嘎吱,嘎吱,”
絞盤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粗麻繩瞬間繃直,發出嘣嘣的聲響。
水下的重量遠超衆人的想象,四個漢子憋紅了臉,腳步在泥地上踩出了深坑,絞盤才緩緩轉動起來。
水面開始翻騰。
巨大的竹編魚簍慢慢浮出水面。
竹篾之間擠滿了白花花的魚腹,密集的水花飛濺出來,打在棧橋衆人的臉上。
“穩住!別鬆勁!”徐立威上前一步,單手扶住絞盤的支架。
隨着最後一聲悶響,魚簍徹底離開了水面,懸在半空。
裏面沒有水,全是魚。
幾百條魚擠在一起,尾巴拍打着竹壁,發出密集的啪啪聲。
這裏面有背部青黑的草魚,有鱗片金黃的鯉魚,還有幾條長着長須、身子滑膩的江團。
“放!”
張伯拉開了底部的活扣。
“譁啦——”
魚群如瀑布般傾瀉而下,落在預先鋪好的草席上。
幾百斤的重量砸得地面似乎都顫了一下。
岸邊圍觀的百姓瞬間安靜了一瞬,無數人在暗暗吞咽唾沫。
他們盯着那些在草席上拼命掙扎、大口張合的活魚,眼神裏透着綠光。
那是餓極了的人才有的眼神。
有人下意識地想往前沖。
“都不許動!縣長大人有話說!”
一聲暴喝響起。
老帶着十一名全副武裝的新卒,長槍平舉,槍尖泛着寒光,擋在人群前面。
人群瞬間冷靜下來,齊刷刷看向徐立威。
徐立威走下棧橋,隨手抓起一條三四斤重的鯉魚。
魚身滑膩,力氣很大,在他手裏還在用力扭動。
“嚴道縣不養閒人,但也絕不餓死自己人。”
徐立威舉起魚,聲音穿透了江風,“今魚獲,凡登記在冊的百姓,每人兩條。
屯田卒、修牆的民夫,每人三條!
剩下的,全部交給婦女隊,去鱗去髒,抹上草木灰,掛上城牆風!”
“青天大老爺!”張伯帶頭跪了下去。
緊接着,岸邊跪倒了一片。
分魚的過程很有秩序。
老拿着名冊點名,被點到的人上前,領魚,磕頭,然後抱着魚飛快地跑向廣場上的大鍋。
一個叫狗兒的孩子,縮在爺爺身後。
他只有八歲,肚子卻鼓脹得像個皮球,那是長期吃觀音土和樹皮造成的。
他的手細得像雞爪,眼睛大得嚇人。
輪到他們了。
張伯挑了兩條肥大的草魚,塞進狗兒爺爺的懷裏,又抓了一條小的,塞給狗兒。
“拿好,別掉了。”張伯的大嗓門震得狗兒耳朵嗡嗡響。
狗兒抱着那條還在跳動的魚,冰冷、滑膩的觸感讓他打了個激靈。
他低頭聞了聞,是一股濃烈的腥味。
這腥味真好聞。
半個時辰後,縣衙廣場上架起的十幾口大鍋裏,水開了。
沒有油,沒有香料,只有少許的粗鹽和幾片生姜,一把蔥花。
切成塊的魚肉在沸水裏翻滾,白色的湯汁慢慢熬了出來。
徐立威坐在台階上,手裏也端着一只粗陶碗。
廣場上幾百號人,除了喝湯的聲音,聽不到一句閒話。
狗兒捧着碗,臉幾乎埋進了碗裏。
魚湯很燙,但他感覺不到。
他大口吞咽着,連着魚刺和骨頭一起嚼碎。
堅硬的魚刺扎破了牙齦,血腥味混着魚肉味,讓他覺得更香了。
一股熱流順着喉嚨滾進胃裏,驅散了積攢已久的寒氣。
狗兒抬起頭,臉上掛着湯汁和淚水。他打了個飽嗝,看向台階上的那個年輕官員。
以前見過的官,騎着大馬,揮着鞭子,只會搶走他們最後的口糧。
只有這個徐大人,會給他們魚吃。
狗兒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他覺得那麼多老爺來了又走,只有讓他填飽肚子的徐大人才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爺。
視網膜上,徐立威看到了數據的變化。
【民心值:48/100(信賴)】
【評價:你用最原始的食物,換取了最原始的忠誠,這比任何聖賢書都管用。】
徐立威放下碗,心中稍定。
有了魚梁,至少能保證蛋白質供應。
再配合那些行軍糧和面粉,嚴道縣能撐過最艱難的一個月。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廣場上的寧靜。
一名駐守塢堡的新卒騎着快馬沖進廣場,馬蹄濺起泥水。
他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幾步跑到徐立威面前單膝跪地。
“報——!”
“講。”徐立威站起身。
“塢堡黑牢有情況。”新卒語速極快,
“那個叫劉二的犯人,剛剛在牢裏拼命搖晃柵欄,說是有極其重要的軍情要稟報大人。他說他想通了,要帶着同牢房的七個兄弟一起歸順。”
徐立威眼神一動。
三天。
黑牢的“洗心革面”概率雖然低,但在這種高壓環境下,加上外面魚肉飄香的消息傳進去,心理防線崩潰是遲早的事。
“他說什麼軍情?”徐立威問。
“他不肯對屬下說,堅持要見大人當面呈報。”新卒回答,
“他說這事關乎嚴道縣的生死,也關乎大人您的錢袋子。”
錢袋子?
徐立威摸了摸懷裏的龍紋玉佩。
現在他最缺的就是錢和資源。
“備馬。”徐立威沒有猶豫,“老,這裏交給你盯着。
魚骨頭別扔,曬了磨粉也是糧,魚內髒埋進地裏當肥料。”
“是!”老正啃着魚頭,連忙把骨頭吐出來應道。
徐立威翻身上馬,帶着兩名親衛,向着山腰的塢堡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