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面前擺着碗又硬又糙的白米飯。
我撲過去狼吞虎咽。
直到胃裏沉甸甸發脹,才猛地想起什麼,慌忙摸索懷裏。
記本還在。
被仔細合攏,妥帖地放在最靠近心口的位置。
我怔怔抱住它,眼淚無聲滑落。
是十年前的媽媽……來過了嗎?
客廳轉角,一道僵硬的身影佇立,許久才悄然離去。
中午,妹妹領着群同學涌進家門。
她像驕傲的白天鵝,站在人群中央,享受簇擁與驚嘆。
“嬌嬌,你媽媽是醫學教授?太厲害了!”
我依舊跪在雜物間門口,這裏也是我的臥室。
卻不自覺挺直腰,臉上浮起與有榮焉的光。
她們誇的,是我媽媽。
忽然有人嫌惡地指過來。
“嬌嬌,你家怎麼還有個乞丐!”
妹妹輕飄飄瞥過來。
“她呀,是我媽媽撿回來照顧我的仆從!”
在一陣誇張的豔羨聲中,她用腳尖踢了踢我的膝蓋。
“喂,學狗爬,逗我朋友們開心。”
我怯怯低着頭。
妹妹又轉身從廚房端出碗辣椒粉。
“學狗爬,還是吃下去,選吧!”
小夥伴們興奮地圍攏,眼睛發亮。
我看着那碗刺目的紅,恐懼得渾身發抖。
醫生叔叔的警告在耳畔回響。
“你對辣椒嚴重過敏,先前不加節制才把胃拖到癌晚期,絕不能再碰辣了!”
見我不聽話,妹妹臉色一沉,猛地揪住我的頭發狠扯!
掙扎間,衣領嘶啦裂開,露出底下皮膚。
新舊交疊的過敏疤痕,密密麻麻,猙獰可怖。
“哇!好惡心!”
鄙夷聲四起。
妹妹掐住我的下頜,俯身近。
“姐姐這副鬼樣子,只會給媽媽丟臉!”
趁我僵住,她抓起一把辣椒粉,硬塞進我嘴裏。
灼痛瞬間炸開。
從喉嚨燒穿胃底,我蜷縮着嘔,眼淚嗆了滿臉。
這時,玄關傳來媽媽的聲音。
“你們在什麼?”
全場寂靜。
我抬起模糊的淚眼,看見媽媽站在逆光裏,下意識伸出顫抖的手。
妹妹卻像受驚小鹿搶先撲進媽媽懷裏,委屈地癟着嘴。
“我只是好心分享零食,姐姐就發脾氣……”
媽媽的目光掃過狼藉,掃過我涕淚交加、衣衫破爛的狼狽,最後落回妹妹無辜的小臉上。
她一句話也沒說,徑直朝我走來。
陰影籠罩時,我哽咽着想喊“媽媽”。
下一秒,巴掌挾着風聲落下。
啪!啪!啪!
臉頰迅速腫脹,嘴角滲血,耳內嗡嗡轟鳴。
胃裏撕裂的痛楚也被牽扯爆發,我疼得蜷縮。
媽媽卻認爲我在裝,抬腳踹在我肋下。
“你就這麼嬌氣?吃點辣椒粉怎麼了!”
“喪門星!晦氣東西!養你還不如養條狗!”
妹妹得意地瞟我。
“媽媽,讓姐姐把那個星星存錢罐給我吧?就當賠罪。”
我渾身僵住。
那只彩陶星星存錢罐,是媽媽送我的生禮物。
妹妹覬覦已久,可我把它藏得很好。
裏面的錢……更不能給。
我還有必須用它完成的最後一件事。
我立刻嗚咽掙扎着撲向那碗辣椒粉,又抓起一大把拼命往嘴裏塞。
“星星吃、星星吃,妹妹別生氣……”
慘狀連妹妹的同學都別開臉,匆匆告辭。
妹妹陰沉着臉送客。
回來時她盯着我,忽然眼珠一轉,又拉着媽媽的衣角撒嬌。
“媽媽,我也想要星星這個名字。”
我呼吸驟停。
媽媽怔了怔,隨即竟真地彎腰柔聲應允。
可星星是媽媽親自給我取的名字。
記本裏媽媽那樣愛着的孩子,也是星星。
我撲過去攥住媽媽的褲腿,眼淚洶涌。
“媽媽,求求你不要把我的名字給妹妹……”
媽媽眼裏有一瞬動容。
妹妹卻幽幽開口。
“老師說我跳古典舞時,像閃閃發光的星星……如果爸爸還在,一定也會這樣想吧!”
像陡然被刺痛,媽媽眼底那點溫情瞬間蕩然無存。
她語氣惡狠狠。
“從今天起,嬌嬌就叫星星,至於你……”
“你這種狼心狗肺的孽種,不配擁有名字!”
話音剛落,媽媽倏然又驚呼一聲。